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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说回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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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刘二妮。
从老宅出来,刘二妮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她也不觉得冷。
季建军站在门边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咱俩不是一路人。”
那语气平淡得很,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凉。他要是骂她两句,她还能哭、还能闹、还能跟他吵。他不骂,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外人。
刘二妮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她娘、大哥、大嫂都在,像是正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她一进院子,里头的说话声就停了。
她还没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大嫂压低了嗓子问了句:“是不是二妮回来了?”
然后是她娘的声音:“别说了,回头再说。”
刘二妮脚步一顿。回头再议?议什么?她没急着进去,站在窗户根底下,屏住了呼吸。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大概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进屋。
过了几息,大概是以为她还在外头磨蹭,说话声又起来了,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但在冬夜的院子里,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娘,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是大嫂的声音,调子又尖又细,像是在说一件顶不上台面的小事情,“二妮跟季家那个,怕是没戏。老季家人多精啊,季家条件好,搁谁谁能答应?”
大哥接了话,闷声闷气的:“要是实在复不了婚,也不能让她在家白吃白住。我跟前村王媒婆打听过了,隔壁公社有个死了老婆的,四十出头,在砖窑上干活,手头有点积蓄,就想找个能生养的。人家说了,彩礼能给这个数——”大约是比了个手势,大嫂啧了一声。
“这数可不少,比二妮头回嫁季家的时候还多些。我看这事能成。”
刘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你那妹子啥性子你不知道?她能愿意嫁个四十多的?”
“由得她不愿意?”大嫂嗤了一声,“她一个离了婚的,还当自己是黄花闺女呢?有人要就不错了。再说,这彩礼到手了,咱家给你大孙子攒点钱娶媳妇,也不用天天紧巴巴的。”
大哥又补了一句:“要是季家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是让她回去的好。她在季家,能往回拿东西。她要是能复婚,往后逢年过节的,还愁没东西往咱家拿?”
“对对对,”刘母赶紧说,“老二家的,你改天再去找找二妮,跟她说说,让她再去季家多哭几回,男人架不住女人哭。再不行就搬出两个孩子来,她不是总说大毛二毛离不了娘吗?就拿孩子说事,季家那老太太再厉害,也不能不顾孙子。”
大嫂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娘,您这主意好是好,就怕二妮那脑子转不过弯来。她要是真有那本事,当初也不至于跟季家闹成那样。村里人谁不在背后笑话她?我都替她臊得慌。”
“笑话归笑话,”大哥不紧不慢地说,“好处是实在的。反正两条路都给她摆着——能回季家就回去,回去了咱家跟着沾光。回不去就嫁砖窑那个,彩礼咱家拿着,也不算亏。”
刘母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没有半点心疼闺女的意思,倒像是在算计一桩买卖的盈亏:“就怕她两头都不落好。你说她要是再闹一回,把砖窑那边也闹黄了,咱家可就鸡飞蛋打了。”
“所以得抓紧,”大嫂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股狠劲儿,“趁她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把路给她定死了。她要是不愿意,咱也别跟她商量了,直接让媒婆上门。”
刘二妮站在窗户根底下,浑身像被泼了盆冰水。
从头顶凉到脚底板,连手指头尖都是凉的。堂屋里那三个人,一个是她亲娘,一个是她亲大哥,一个是她大嫂,她最亲的人,关起门来把她当一桩买卖在盘算——能卖个好价钱就卖,卖不上价钱就让她回去继续往娘家扒拉东西。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一个人想想她的日子怎么过。
她想起今天在老宅,大毛二毛抱着她的腿哭,她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她也是真的想孩子,真的后悔。她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要是季家实在不要她,她就赖在村里不走,离孩子近一点,总能见着面。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连这个都做不到。
她娘和大哥大嫂不会让她在家待着,在他们眼里,她是一张要赶紧兑出去的票子,晚了就不值钱了。
她后退一步,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堂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大嫂的声音警惕地响起来。
刘二妮没应声,也没进屋。她转身出了院子,脚步比来的时候还沉。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村里头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星星,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蠢。她嫌季家穷,闹死闹活离了婚,回了娘家以为好歹有口热饭吃,到头来她娘家才是真吃人的。
季家也有穷的时候,没算计过她,季建军再闷,没把她当东西卖。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半天,却没有声音。天冷得厉害,眼泪还没流到下巴就快冻住了。
刘二妮没回那个家。
她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腿麻得像千万根针在扎,可心里头比腿还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村子在她身后越来越小,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她只是走,像一头蒙了眼的驴,走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脚底下一空。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那是一个荒坡上的大坑,不知是谁家挖来沤肥还是取土用的,后来废弃了,坑沿上长满了干枯的蒿草,夜色里根本看不清。她摔在坑底,左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
她试着往上爬,坑壁太陡,又冻得硬邦邦的,手扒不住,脚蹬不稳。她又喊了几声,声音闷在坑里,传不出去多远。
她靠着坑壁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不再喊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两个孩子的说话声,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两个半大小子大年初一溜出来玩,不知怎么转悠到了这片荒坡上,探头往坑里一看——黑乎乎一团像是个人,吓得往后一蹦,撒腿就往村里跑。
村里来了几个大人,打着火把,把刘二妮从坑里拽了上来。刘母也跟在后头来了,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大过年的乱跑,丢人现眼。
刘二妮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蹭着泥,左脚肿得老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看刘母一眼。
她只是在被扶起来的时候,单腿站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坑口。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南枝就听说了刘二妮掉坑里的事。
是隔壁李桂婶过来借盐时顺嘴提的,说刘二妮大年初一晚上不知怎么掉村后头的大坑里了,被两个孩子发现才捞上来,脚崴得不轻,肿得跟馒头似的。
周南枝听了,也就听了一耳朵。刘二妮的事,她不想掺和,也没空掺和。大年初二,家里一堆活等着她,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家的闲事。
吃过早饭,她把桌子擦干净,摆上纸笔,把小书言和石头叫到跟前。
小书言一听要学新东西,搬着板凳就蹿过来了,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南枝。石头也跟过来,稳稳当当坐在小书言旁边,把自己的本子翻开,铅笔摆正。
周南枝先给他俩出了几道题,算数的,识字的,都掺着来。
石头的进度慢一些,周南枝给他出的题也简单些,他埋着头一笔一画地写,遇到不会的就拿橡皮擦,擦干净了再写,不着急不上火。
小书言那边就热闹了,三道题做完两道,剩下一道难的,他也不吭声,自己咬着笔杆子琢磨,眉头拧成个小疙瘩,眼睛盯着本子不挪窝。
过了片刻,小书言忽然“啊”了一声,刷刷刷把答案写上去,抬头看周南枝。周南枝接过来一看,全对。
她又给他出了道更难的,拐了好几个弯的那种。
小书言这回想了更久,手指头在桌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
石头也被吸引过来,歪着头看了半天,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我看不懂。”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
又过了一阵,小书言终于算出来了,把本子往周南枝面前一推,满脸期待。周南枝看了看,又对了。
她心里暗暗点头,小书言这脑子确实好使,反应快,思路活,学东西一点就透。
不过也容易飘,做完了就坐不住,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
石头虽然反应没小书言快,但踏实沉稳,学会了就不忘,那股子稳当劲儿倒有几分像季昭。
周南枝把本子合上,看着两人说:“好好做题,做完了今天就让季昭带你们去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