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路 赛道玫瑰》别坑

8、超绝钝感力 我是领航员

　　CRC张掖揭幕战的赛前发布会。体育台的记者手里拿着带台标的话筒，对着摄影机介绍，“本台前方记者报道——万众瞩目的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CRC），新赛季的战火即将于古丝绸之路的重镇，甘肃张掖，正式点燃！
　　作为国内拉力赛历上最富盛名也最具挑战性的一站，张掖以其广袤的戈壁、变幻莫测的砂石路面与壮丽的丹霞地貌闻名于世。这里不仅是速度的天堂，更是车手的地狱。
　　超过四十度的高温，对赛车的性能是极限烤问，对车手的体能与意志更是严酷的炼狱。而作为赛季的揭幕战，张掖站的意义远不止一座分站冠军奖杯。
　　拿下开门红，意味着抢占了积分榜的先机，更意味着为整个赛季的征程注入一剂强心针。因此，国内所有顶尖车队与王牌车手云集于此，枕戈待旦。谁能在这片钢铁与砂石的交响乐中拔得头筹，谁就将成为新赛季最耀眼的焦点！”
　　聚光灯将空气烤得炙热，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如饥饿的秃鹫，盘踞在会场每一寸空间，等待着撕咬任何有价值的新闻点。各路车手与车队经理们衣着光鲜，在镜头前谈笑风生，每一句客套话背后，都藏着磨得锃亮的刀锋。
　　杨初所在的“飓风车队”休息室里，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凝滞。俱乐部特意请来的造型师，正用一种慈爱如老母亲看自家梓涵的目光，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穆次。
　　“好了。”造型师放下梳子，满意地退后一步。
　　整个休息室的人，包括周经理，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穆次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扯了扯身上笔挺的队服。
　　崭新的防火面料有些硬，领口箍着脖子，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打包、准备送上展台的礼物。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被推剪得干干净净，有点凉飕飕的。
　　“呃……”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呆滞的脸，有点局促，“是不是很奇怪？”
　　他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没让擦粉底了。”
　　队里负责媒体对接的小姑娘，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手里的平板“啪”一声掉在沙发上。她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说，“穆……穆哥……你、你原来这么好看啊……”
　　不是帅，也不是俊美。是“好看”。
　　这个词用得极为精准。
　　原本总是穿着宽松工装或训练服的身体，被剪裁合体的赛车服勾勒出清瘦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多年的体力劳动和高强度训练，让他的身形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肩膀平直，腰线利落。造型师没有做太多花哨的设计，只是将他略长的黑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灯光下，他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温和与疲惫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沉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色，与深红色队服形成强烈反差。
　　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那种好看，是一种很纯粹的、让人赏心悦目的质感。像雨后洗净的竹，像一块温润的玉，安静地在那里，却无法让人忽视。
　　杨初靠在墙边，目光沉沉地落在穆次身上。
　　“玫瑰”。
　　这个代号第一次在杨初的脑海里，与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不懂，这个人明明那么低调，那么谦和，甚至在周经理许诺房子的时候，像个普通社畜一样惶恐不安。他哪里像一朵热烈张扬，需要精心呵护、带刺且娇艳的玫瑰？
　　“走吧，记者会要开始了。”周经理最先回过神来，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看到穆次训练数据时还要灿烂。
　　捡到宝了！
　　赚大发了！
　　他不仅捡到了一个实力逆天的领航员，还顺带捡来一张能给车队当门面的脸！！
　　就这张脸，往那一站，赞助商看了都得迷糊!
　　果然，穆次一出现在发布会现场，瞬间就吸引了一大片闪光灯。
　　闪光灯如白昼，咔嚓声连成一片。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这种久违的阵仗。
　　周经理护着他和杨初在第一排的位置坐下，立刻就有记者将话筒递了过来。
　　“周经理！这次飓风车队启用了全新的车手和领航员组合，请问是对这次张掖站的冠军势在必得吗？”
　　“杨初是大家公认的天才车手，新搭档这么年轻，是从青训营选拔出来的吗，能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周经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官方陈词，“我们车队对这对新组合非常有信心，他们……”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桌，一个中年记者突然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盯着穆次看了半天，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穆次？你是……穆次？！”
　　这一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会场前排的车手席位上，好几位三十多岁、如今已是各大车队中流砥柱的车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聚焦在穆次身上。
　　“真的是他！”
　　“我靠，他复出了？”
　　“五年了吧？他当年不是……”议论声如同潮水，嗡嗡作响。
　　那些眼神里混杂着惊讶、探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穆次没想到自己还会被认出来。
　　有些无奈地对着那个叫出他名字的记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又嚣张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才杨初吗？怎么，找不到合适的领航员，开始搞怀旧了？找了个大叔来组‘老带新’组合啊？”声音来自“飞度车队”的席位。
　　说话的是他们的当家车手，李飞。二十出头，去年全国锦标赛的年度新人王，一头扎眼的银发，耳垂上挂着闪亮的耳钉，整个人都写着“年少轻狂”四个大字。
　　林朔悄咪咪趴到穆次耳边时时解说，“去年的新人王，这小子干翻了一圈硬茬，唯独没干过杨初，特别不服，每次碰上都这样。”
　　哇，新人王，穆次偷偷打量，“新人王”的战绩要求：至少完成全年70%分站赛 + 两次单站前五。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呀！
　　这边穆次还在由衷感叹英雄出少年，那边李飞身边的人却是不客气地哄笑起来，看向杨初和穆次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这位小……大叔，”李飞的目光落在穆次身上，上下打量着，想到穆次是个“老前辈”，硬生生把“小哥”给改成“大叔”，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你这把年纪，路书还看得清吗？带不带得动杨初啊？”
　　发布会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简直太不礼貌了，根本是明晃晃的羞辱，所有人都闻到了火药味。
　　周经理的脸当场就黑了。
　　林朔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杨初的表情则像是瞬间被冰封，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穆次茫然地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来呀，快来打一架”的李飞，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队友们，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又困惑的表情。
　　他转向李飞，很认真地摆了摆手，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耐心解释一个事实。
　　“不是，不是的，你误会了。”
　　李飞嗤笑一声，以为他要说什么场面话。只听穆次继续用那种很平和的语气说道，“杨初是车手，是他带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领航员，负责念路书，主要工作是保证我们不跑错方向。是他开车带着我跑，不是我带他。”
　　“……”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李飞脸上的嘲讽笑容僵住了。他准备好了一箩筐的刻薄话，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愤怒或者反唇相讥，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堪称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柔软的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对方那种纯然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没搞懂车手和领航员的分工啊小朋友”。
　　这比任何恶毒的回击，都更让他憋屈。
　　“你——”李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周围的记者们先是错愕，随即反应过来，相机快门声再次爆响！诶哟，这天才八成和杨初八字犯冲，每次见面都吃瘪还依然这么有挑战精神，次次都迎难而上，精神可嘉啊，精神可嘉！！
　　“好！你好！我记住你了！！”
　　李飞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气得手指着穆次，话都说不利索了，“赛道上见真章！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撂下这句狠话，他愤愤地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飓风车队的席位上，气氛依旧诡异。周经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朔嘴角抽搐，想笑又想扶额头。杨初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无辜的穆次。
　　只见穆次也正偏头看他，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未加修饰的茫然。他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小声问道，“现在的年轻车手……流行在赛前撂狠话吗？”
　　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我记得我们那时候不这样啊，大家赛前都很客气的。”
　　杨初：“……”
　　林朔：“……”
　　周经理：“……”
　　那一瞬间，他们三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他刚才那番话，不是什么化骨绵掌、四两拨千斤的高段位嘲讽。
　　他是真的就是那么想的啊？？？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啊？
　　啊？？
　　林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十分辛苦。
　　杨初看着穆次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座刚刚因为被挑衅而竖起的冰山，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种荒谬又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忽然觉得，那个嚣张的李飞，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