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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没有替补 没有替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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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盘水天气比张掖要湿润得多。
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味,不像西北那样干燥得能刮掉人一层皮。
随着赛事临近,各家车队陆续抵达赛事组委会指定的酒店。
大堂里,穿着各色赛车服的人走来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赛前特有的紧张气息。
“低头不见抬头见”说的就是现在这种状况。
穆次正和杨初并排往电梯方向走,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飞度车队的李飞。
那小子身边放着行李箱,正和队友在大堂的沙发区聊天,一抬头看见他们俩。李飞脸上的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下一秒,他朝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拉着队友头也不回地朝着餐厅方向去了。
穆次这次可把他认得清清楚楚,毕竟这位嚣张小朋友在张掖时那无缘无故的恨实在很令人难忘。
“呀……”穆次侧头对杨初说,“这位小朋友还真的是……小心眼儿啊……都上个比赛的事儿了,现在还在生气啊。”
杨初连个眼神都懒得往那边瞟,在大堂粗柱旁停下脚步,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方盒子,十分随意递到穆次面前。
“戴上。”
“啊?”
那盒子设计得极简,只有一个银色的品牌Logo。穆次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运动手表。
表盘巨大,充满了科技感,一看就是专业级别的东西,嗯,一看就超级贵。
“队里不是发了吗?”穆次晃了晃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运动手环。
“那个功能不够全。”杨初的视线落在手表上,“这个能更全面地监测你的心率、血氧、还有疲劳度。”
穆次盖上盖子,把盒子递回到杨初身前,“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知道这种顶级运动手表的价格,几乎能抵得上他在修理厂好几个月的工资,虽然以杨初的收入应该不差这点钱,但一码归一码啊。
“赞助商送的,我有一个了,这是多出来的。”
穆次还是摇头,“那也不行,虽然我们是搭档,我也不能平白无故收你这么贵的东西呀。”
杨初沉默了几秒,“不是平白无故,有条件的。”
“啊?”穆次抬眼看他。
“这次六盘水,下车之后不准再晕。”
穆次的表情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低头哼哼,“嗯,我尽量……”
杨初“啧”了一声,直接从穆次手里拿过表盒打开,然后一把抓起穆次的手腕,不有分说把他手上现在戴的手环摘下来,面无表情地换上手表戴。
冰凉的金属表扣贴上穆次腕部的皮肤,杨初的动作很专注,低头仔细地调整着表带的松紧,然后开机,手指在小小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设置着各项监测参数。
整个过程,穆次都僵着身体,任由他摆弄。
“好了。”杨初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以后每天的训练数据,会同步到我手机和云端。”
“啊?你手机?”
“穆次?”一个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穆次要说的话。
穆次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敢置信。
“汪盟?”穆次也有些意外,“是汪盟吗?”
“卧槽,还真是你!”汪盟大步走过来,上来就给了穆次一个熊抱,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五年了,你上哪儿去了!”
他松开穆次,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杨初。
他冲杨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把全部注意力放回穆次身上,眼睛里是真的放光,“小穆,看到你回来,我真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当年你说要退,我们这帮人别提多遗憾了!”
穆次笑了笑,眼底是真诚的感激,“那时候多亏了大家帮忙。”
“嗨,提那个干嘛!”汪盟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了一丝惋惜,“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武玄出事那地方……唉,当初请那个国际搜救队,把你俩那几年的奖金都掏空了吧?后来我们几个说给你凑点儿,你还死活不要。”
“武玄”这两个字一出来,穆次脸上的笑容减淡了几分,“官方都宣布停止搜救了,是我固执非要继续找,怎么能用大家的钱。”
他顿了顿,又露出腼腆温和的笑容,“唉,现在想想,当时确实太冲动了,光想着要找到人,就没想到养小青也需要钱,还是年轻。”
汪盟听他提起孩子,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这五年,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几个没少打听,圈里圈外,哪儿都没你的信儿,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都过去了。”穆次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提了。”
“对对对,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汪盟立刻顺着他的话说,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题,用力拍了下穆次的后背,试图让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但你还是老样子!张掖站我看了,跑得真他妈漂亮!武玄要知道你重回赛场了,一定很欣慰。”
穆次扯动嘴角,“……希望吧。”
“该走了,”站在一旁的杨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他们的对话,“开会时间要到了。”
汪盟是个识趣的,连忙掏出手机,“那行那行,你们先忙正事。穆次,留个电话,回头咱们这帮老家伙好好聚聚,给你接风!”
穆次报出自己的号码,存好后,汪盟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有点依依惜别的意思。
汪盟一走,周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穆次还站在原地,望着汪盟离开的方向出神。
那些随着时间被深埋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他脑海。
无人区里漫无天日的搜寻,烧钱一样花出去的积蓄,一无所获,人财两空……
他陷在回忆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杨初没有催他,安静地站在旁边,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周围来来往往的喧嚣。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次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转过头,看着杨初,眼里还带着一丝恍惚,“走吧,开会去……”
“没有会,我记错了。”杨初的回答轻描淡写,好像刚才那个催促的人不是他一样。
穆次一下子就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会,只是带他离开那个话题的一个说辞。
他看着杨初,看着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他笑起来,这次的笑容真实了很多,“谢谢。”
“不想聊就要不聊,别总是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不是不喜欢。我有时候也想和人聊聊武玄。”穆次语气感慨,“我希望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是多么优秀的一个车手……”
竞技体育都是残酷的,后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是再正常不过的规律。
他只是不想武玄的名字和他那如同烈日般耀眼的才华,会被彻底掩埋在时光的尘埃里,变成那长长车手名单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很多人都记得。”杨初说。
穆次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五年前传奇车手的领航员,五年后复出,第一场比赛就拿了分站冠军。”杨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组数据,客观,冷静,“如果不是因为还记得武玄,记得你们这对组合,你的复出,不会被这么多人关注。”
“你的价值,有一部分,就是他存在的证明。”
杨大少爷的安慰,从来都不是温柔的鸡汤,而是冰冷坚硬的逻辑。
但偏偏,就是这种逻辑,精准地刺破了穆次心中那个脓包,将里面的恐慌和不安,尽数释放了出来。
穆次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你说的对。”他说,“我得更努力点才行。”
*
夜幕沉沉落下。
酒店的健身房里,穆次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滴——”
一声轻响,跑步机的速度骤然放缓,最后缓缓停下。
穆次喘着粗气,撑着扶手,顺着操作面板上那只手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初。
“可以了,再跑下去,明天你连笔都拿不稳了。”杨初的视线朝穆次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秒,“心率超过170了。”
“啊?”穆次看了下腕上运动手表闪烁的数字,抱歉道,“抱歉,我没注意。”
赛前耗费大量体能可是大忌,穆次为自己如此不专业的失误感到惭愧。
见杨初站在旁边不动,穆次呆呆问,“你特意来找我的?”
“嗯。”
穆次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然后才知后觉地想起,这个能监测全方位生理数据的智能手表,所有的数据都会实时同步到杨初的手机里。
一种被监视、被掌控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扶着跑步机,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弱弱地问,“那个……能不能……别把我的数据同步到你手机上?”
“不能。”杨初答得干脆,“我需要随时评估你的状态,做出最合理的战术安排。”
这理由强大到穆次无法反驳。而且此时此刻的情况,也刚证明了杨初监控行为的必要。
所以他只能叹了口气,从跑步机上下来,边擦汗边走到一旁,拿起水瓶拧开,仰头灌了几口。
“万一我状态不好呢?”穆次靠在器械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车队有替补的领航员吗?”
杨初的目光停顿了一下,“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你是唯一一个。”杨初补充道,语气平铺直叙,“所以,你的状态不可以不好。”
穆次怔了一下,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呀……”
“事实如此。”
“喔……”穆次抛接了一下水瓶,“我觉得吧,还是应该找一个替补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理性的建议。
“我的意思是,以防万一,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突发状况。万一哪天我真的有什么事,不能上场了呢?”
健身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杨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穆次。穆次避开他的视线,有些逃避意味的玩着手里的水瓶。
杨初知道,穆次此刻说的不是“万一”,而是“曾经”。
那个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曾经。
“如果你真的上不了场……”杨初缓缓开口,穆次朝他看去,杨初迎着他的目光淡定地说,“那只好让林朔顶上,如果他废在车上,那就是你的责任。”
穆次:“……”
杨初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所以,为了你小迷弟的身心健康,保持状态。”
穆次目瞪口呆看着杨初离开的背影。
他刚才说的到底真的假的?
穆次想了想,捡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给林朔发去信息:林朔,好好保重身体!
*
第二天一早,勘路的赛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六盘水站的赛道以险峻多弯著称,柏油路和砂石路交错,对车手的技术和领航员的判断都是极大的考验。
穆次坐在副驾,手里捧着路书,眼神专注。
“这个回头弯之后接一个连续下坡S弯,路面有碎石,很容易打滑。”穆次的声音通过头盔里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杨初耳中,“路书上标注了危险等级三,但我建议你当四级来跑。”
“嗯。”杨初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但行驶轨迹却异常精准,几乎是压着穆次提示的最佳路线在走,“把最难的赛段放在SS2,开局就会刷掉很多人。”
“不止呢,”穆次飞快地在路书上做着补充标记,“你看,这里的弯道外侧没有防护栏,按照这次的处罚规则,冲出赛道一次,直接罚时五分钟。”
“五分钟等于直接退赛了。看来他们对今年的赛车性能很有信心,觉得不搞点花样就拉不开差距。”
“喔,现在的赛车性能是真的好。”穆次感叹一句,“科技发展可真快啊。”
“再好也是人在跑。”杨初说道,“再好的赛车,也要人来发挥它的性能。”
“嗯,这没错。你开才能发挥出小红的最优性能。”
“小红?”
“啊,我给它起的名字。”穆次朝杨初灿烂一笑,“比较亲切。”
“……”杨初脸上闪过一丝无语,深红色涂装的冠军车型斯巴鲁,就这么变成了接地气的“小红”……
“跑题了。”穆次端正态度,笔尖在路书上画下一个重点符号,“这次很吃节奏,特别是SS4,全程柏油路,但海拔最高,空气稀薄对进气和刹车都有影响。如果我们前面为了抢时间把轮胎磨损得太厉害,到那里会很容易被被超车。”
“轮胎……”杨初扫了一眼后视镜,仿佛已经能看到比赛时紧追不舍的对手,“这次的轮胎偏软,抓地力强,但不耐磨。全程120公里,一套胎肯定不够。”
“那进站换胎的时机就是关键。”穆次接上他的话,两人的思维无缝衔接,“最佳的换胎点应该是在SS3结束之后。虽然会比别人早进站,损失一点时间,但可以用新胎的优势在SS4和SS5把时间追回来,甚至反超。”
“可以。”杨初只用两个字就肯定了他的方案。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和商讨,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想法。
赛车驶过一个长长的上坡,海拔逐渐升高。
穆次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这地方的海拔,对车手体能消耗也大。”
杨初瞥了他一眼,“我没问题,希望你能挺住。”
穆次扭头看他,“我这段时间的加练不是白加的好吗……”
“那最好。”
“嘶……”穆次撇了撇嘴,“……真不可爱。”
杨初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车内再次陷入了工作时的沉默,只有穆次记录路书的沙沙声和引擎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