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路 赛道玫瑰》别坑

19、你会坑我啊？ 现在这社会

　　CRC的下一站，设在素有“凉都”之称的六盘水。

　　从热带海岛到云贵高原，巨大的海拔和气候差异，对车手的体能是极大的考验。

　　车队下榻酒店的健身房里，穆次正在跑步机上进行高强度间歇训练。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下颌滑落，砸在飞速滚动的履带上，瞬间被甩向后方。他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紧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嘶鸣。

　　在张掖的比赛体力不足差点撑不到最后，后面的比赛起码不能在这样的基础条件上再出问题 。

　　“穆次老师，状态不错嘛。”

　　一个笑呵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油滑的亲热。

　　穆次喘着粗气，按下了跑步机的减速键。他侧过头，看见车队的周经理正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两瓶运动饮料。

　　“周经理。”穆次扶着扶手，努力平复着呼吸。他对这种商业场合的应酬，天生就有一种抵触感。

　　“来来来，喝口水。”周经理热情地拧开一瓶饮料递过去，“看你练得这一身汗，真是太刻苦了！咱们车队能签下你，绝对是捡到宝了！”

　　穆次没接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放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周经理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把饮料放在跑步机的置物架上，然后清了清嗓子，搓着手进入了正题。

　　“穆次老师，是这样的。你和杨初在张掖站的表现，可以说是技惊四座啊！现在外界的反响特别好，很多赞助商都注意到了咱们这对黄金搭档。”

　　他顿了顿，观察着穆次的表情，笑容愈发灿烂：“所以呢，俱乐部这边经过研究决定，打算对你进行一系列的商业形象包装，并且为你争取一些高规格的商业代言。这对提升你的个人价值和车队的整体形象，都是大有裨益的。”

　　说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合同，递到了穆次面前。

　　“你看看，这是我们为你拟定的新合约。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商业活动和品牌代言的相关条款，待遇方面当然也做了大幅度的提升！绝对是业内顶尖水准！”

　　穆次看着那份印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合同，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商业包装？品牌代言？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赛车服以外的衣服，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摆出僵硬的微笑……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他有些为难地推了推那份合同：“周经理，谢谢俱乐部的好意。但是……我恐怕不太擅长应付这些。我……我在人多的地方待着，会不自在。”

　　他不是在谦虚，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干不了这活儿。他的人生里，除了路书、赛车和穆青，似乎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哎，这你不用担心！”周经理拍着胸脯，一副“一切有我”的架势，“我们都替你考虑好了！给你安排的商业活动，我们都会进行严格的筛选，保证都是符合你形象的品牌。而且，大多数活动都是你和杨初的双人合作形式。”

　　他刻意加重了“双人合作”这几个字，眼睛紧紧盯着穆次。

　　“你想啊，有杨初跟你一块儿，你还怕什么？他那张冰块脸杵在那儿，记者的话筒肯定都往他那边递，你就在旁边站着，偶尔笑一笑就行了。多轻松？”

　　听到“杨初”的名字，穆次紧绷的神经果然松动了一丝。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初那张冷峻的脸。确实，有那个家伙在，似乎再尴尬的场面，也能被他周身的低气压冻结成冰，自己好像确实不需要做什么。

　　而且……合同里提到的待遇提升……

　　穆次想到了穆青。他想给那孩子最好的生活，想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想支持他未来可能有的任何梦想。

　　这一切，都需要钱。

　　只是站一站，笑一笑，也许……也没那么难？

　　周经理见他神色动摇，立刻趁热打铁，将一支签字笔塞进他手里。

　　“来，穆次老师，没问题的话就在这儿签个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签完字，你就是咱们车队名副其实的王牌领航员了！”

　　穆次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他犹豫地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的末页。上面已经有了俱乐部的印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拔开笔帽，正准备将笔尖落在签名栏上。

　　“等一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只手闪电般地伸了过来，快、准、狠地从穆次手里抽走了那份合同。

　　穆次和周经理都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林朔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压着一股谁也看不见的暗火。

　　他妈的！

　　林朔在心里已经把周胖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偶像！

　　我的亲偶像！！

　　你签合同都不带看一眼的吗？！

　　刚才他在门口，就看见周胖子那个老狐狸拿着合同和笔，对着穆次一顿忽悠。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走了过来。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眼看穆次就要落笔了！

　　他刚才飞速地扫了一眼被自己抽过来的合同，目光瞬间就凝固在了其中一页的补充条款上。

　　“合作期间，乙方（穆次）若因个人原因无法履行合约，或造成品牌方负面影响，需赔偿甲方（俱乐部）及品牌方所有损失，并支付高达八位数的违约金。”

　　八位数！

　　这他妈哪里是合同，这分明就是一张卖身契！

　　这个条款写得极其模糊，“个人原因”、“负面影响”，解释权全在甲方手里。穆次以前的经历要是被有心人挖出来一炒作，分分钟就能给你定义成“负面影响”。到时候，穆次别说挣钱了，不背上一屁股的债就不错了！

　　这个周胖子，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林朔的内心在疯狂咆哮，脸上却依旧风平浪静。

　　“林朔？你干什么？”周经理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笑容凝固在嘴角，显得有些滑稽。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林朔晃了晃手里的合同，笑得像个邻家大男孩：“没什么啊，周经理。穆次哥刚训练完，脑子肯定都是懵的。这么重要的合同，我得帮他瞅瞅啊。”

　　他转向穆次，语气变得无比真诚和关切：“穆次哥，你肯定看这些条条框框的头疼吧？我以前跟俱乐部签合同，也是被这些玩意儿绕得七荤八素的。我帮你逐字逐句地解释一遍，咱得明明白白的，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冲着穆次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满了暗示。

　　穆次看着林朔，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眼神里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坚持，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

　　他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也不是傻子。林朔这番举动，明显是在保护他。

　　他感激地笑了，那笑容像是雨后初霁的阳光，干净又温暖。

　　“那就拜托你了，林朔。我的确一看这些就头疼。”

　　周经理站在一旁，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气得肚子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好你个林朔！

　　胳膊肘往外拐！有了偶像忘了老板！

　　老子给你发着工资，你他妈倒成了别人的护法金刚了！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又发作不得。林朔说的话合情合理，他要是强行阻拦，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周经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朔拉着穆次，走到一旁的休息长椅上坐下，然后像个最耐心的家庭教师一样，指着合同，一条一款地开始“讲解”。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假装在锻炼、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队员听见。

　　“你看这条，‘合作期间’，这个定义就很模糊，是指比赛周期呢，还是整个合同年份？如果是后者，那你休赛期是不是也得24小时待命？”

　　“还有这个，‘负面影响’，谁来定义？怎么定义？是媒体报道了算，还是粉丝在网上骂几句就算？这得写清楚吧？”

　　“最离谱的是这个违约金……周经理，咱们这是签领航员，还是签好莱坞巨星啊？这个数字后面有几个零，您是不是多打了一个？”

　　林朔的声音不带一丝火气，就像是在单纯地探讨学术问题。

　　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精准的耳光，抽在周经理那张肥脸上。

　　周经理的脸色，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他想反驳，却发现林朔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他根本没法理直气壮地回答。

　　穆次在一旁听着，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差点一脚踏进了一个多大的坑里。如果不是林朔及时出现，他现在可能已经把自己卖了，还在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他对林朔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杨初拿了两瓶功能饮料进来，一进门就看到这副奇景。

　　林朔和穆次几乎是头挨着头，挤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对着一叠A4纸窃窃私语。而周经理则像一尊尴尬的门神，杵在一边，脸色铁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杨初拧开一瓶饮料的瓶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得不说，林朔对他这个偶像，心是真的，情是切的。

　　周经理像是看到了救星，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哎呀，杨初，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和你说呢，你最大的赞助商刘总，看完你们的比赛直播，特意给我打电话祝贺！说你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知道你向来不爱应酬，就让我代为转达。哦对了，刘总还说了，下一笔赞助费，再给你们追加百分之二十！”

　　杨初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将另一瓶未开封的饮料递到穆次面前，视线扫过那份合同，淡淡问道：“在讨论穆次的合同？”

　　“是啊是啊，”周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正和穆次商量细节呢。”

　　杨初的目光转向周经理，没什么温度，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别太过分。”

　　周经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肥肉都僵住了，连忙摆手：“哪能呢！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签了合同也是以你们的训练和比赛为重，绝不会安排乱七八糟的活动影响你们的状态。”

　　话音刚落，那边林朔已经给穆次讲完了最后一条。

　　穆次抬起头，那双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周经理，眼神里带着一丝恍然，一丝后怕，还有一丝纯然的困惑。就像一只差点踩进捕兽夹的小狗，正用纯良无辜的眼神看着设置陷阱的猎人。

　　周经理被他看得冷汗直流，心虚到了极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干咳两声，一把从林朔手里抢过合同，胡乱地翻了两页，嘴里找补着：“哎呀，你看我这个记性！肯定是行政部那帮小崽子拿错文件了！这是之前给明星准备的商业合同模板，怎么能给咱们冠军领航员用呢！我回去就得好好说说他们！”

　　说完，周经理像是屁股着了火，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周经理走远了，林朔才松了口气，转过头，一脸严肃地教育起他的偶像：“穆次哥，你看到了吧？现在这社会，坏人太多了，你不能这么轻易相信别人。”

　　穆次看着他，脸上漾开一个真诚的笑容，眼里是满满的感激：“谢谢你啊，林朔，今天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光谢我没用，你得长记性。”林朔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随即又促狭地眨了眨眼，“说实话，穆次哥，就连我，你也不能全信。万一哪天我变坏了，把你卖了怎么办？”

　　穆次脸上的笑容一僵，看着林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委屈和不易察觉的难过，小声问：“你会……坑我啊？”

　　那眼神，那语气，简直是绝杀。

　　林朔只看了他三秒，就差点当场给他跪下。“别别别！”他立刻举手投降，“穆次哥你可千万别这么看我，我受不了，我错了，我掌嘴！”

　　穆次看着他夸张的动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是冰雪初融。他轻轻说：“林朔，和你在一起，感觉好轻松。”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旁边默默喝水的杨初心里。

　　他握着饮料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轻松？

　　有什么好轻松的。叽叽喳喳的，跟两只麻雀一样。

　　杨初皱了下眉，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但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