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脆煎饺

7、第 7 章 他并不反感

　　齐越推宿舍门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往常的鬼哭狼嚎，而是三双闪烁着燃烧着八卦之火的眼睛。
　　徐磊、顾凡、林恪，三个人呈半包围状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姿势各异但目光一致地锁定了门口的他。

　　“哟，越哥回来啦？”徐磊率先开口，尾音拖得老长，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
　　“我操？”齐越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像是被定住了，“你们招魂呢？”
　　“招您这个魂呢。”林恪笑了笑，“我们可干坐在这儿快一小时了！”
　　“边打游戏边干坐吗。”齐越走了进来，“辛苦了。”
　　“靠！”顾凡乐了，“不辛苦！”
　　“请开始你的表演。”齐越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
　　“讲座听得咋样啊？”徐磊很配合地开门见山。
　　“还行。”齐越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也没有明显的不快。
　　“就还行？”顾凡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从椅子上蹦起来，“快说说！两个人独处了大半天，就没有发生点……值得分享的事情？”
　　“能有什么事儿？听讲座，吃东西，然后各回各家。”齐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切——”林恪拖长了调子表示失望，“太不够意思了！”
　　“还要有什么意思。”齐越说。
　　“近距离接触感觉怎么样？他人怎么样？你们聊什么了？”徐磊发炮似地问了一串儿。
　　“人挺帅的。”齐越客观地评价了一句，避开了其他更具体的问题，“数学挺好，话不多。”
　　“就这？”徐磊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齐越脸上，“越哥，你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的？”齐越说。
　　“今天怎么这么……平和？还有点蔫巴？”林恪说。
　　“是么，”齐越说，“你们看错了。”
　　徐磊还想说什么，顾凡在旁边插了一句：“没什么矛盾吧？”他看着齐越。
　　齐越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吵架了？”顾凡问。
　　“也不是。”齐越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就……聊了点事儿，也没吵，就是感觉他不太高兴。”
　　他含糊地带过，不想在背后细说宋炀的反应，更不想诋毁他。
　　那种瞬间爆发的烦躁和生硬的拒绝，虽然让他不爽，但齐越还没完全捋清楚真实原因。

　　“他不太高兴？”徐磊抓住了关键词，激动地嚷嚷，“我就说他脾气不好吧！”
　　“吃你的薯片吧。”顾凡抓起桌上徐磊刚拆开的薯片袋子丢给他，成功转移了一点火力。
　　“我也不清楚。”齐越低头摸出手机看着，话没说太满。
　　“那他生气啥样！”徐磊一边吃薯片一边不死心地问，“摔东西了？”
　　“没摔东西。”齐越说，“就是不太想说话了。”
　　“啧，高冷学神也会烦啊？”林恪觉得挺新奇，“我还以为他对啥都没情绪呢。”
　　“是人都会有情绪吧。”顾凡说了句公道话。
　　“那他脾气挺一般啊，”徐磊撇撇嘴，“看着话挺少的，其实……”
　　“饿了，有吃的么？”齐越打断他。
　　“有泡面！”林恪立刻献宝，“老坛酸菜，你的最爱！不过越哥，真没劲啊，还以为能听到点劲爆的呢……”
　　“想看劲爆的去看徐磊的恋爱史。”齐越站起身去找泡面，终结了这个话题。
　　“喂！越哥！不带你这样的！”徐磊立刻哀嚎着扑上去。
　　宿舍里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鸡飞狗跳，顾凡和林恪也嘻嘻哈哈地加入了“讨伐”徐磊的行列，关于宋炀的话题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齐越起身去到走廊的饮水机旁，撕开泡面包装，把调料包倒进去，又灌了点热水。
　　宋炀叼着烟的样子很熟练，点火、低头、吐烟的动作里，似乎透露着别人从未见过的一面。
　　齐越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泡面桶的硬纸边缘，开水机注满了水，自动停了。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并不反感抽烟这回事儿，徐磊那家伙躲厕所偷偷抽被逮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只是完全没有想到。
　　原来学霸也抽烟么。
　　齐越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对宋炀的了解，可能比想象中还要浅薄得多，别人看到的，大概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角。
　　那个数学满分的标签，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外壳，把他包裹得太严实了。

　　宋炀几乎是带着一身低气压推开秦奕家门的，钥匙拧动门锁的声响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回来啦？”秦奕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正瘫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综艺，手里还抱着包薯片。
　　“嗯。”宋炀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他换好鞋，没去客厅，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秦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低沉，暂停了电视，跟了过去，靠在宋炀敞开的房门框上，“讲座不好听？”
　　“还行。”宋炀正把卫衣脱下来随手扔到床上，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
　　秦奕挑眉，这语气可不像“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行啊，”秦奕慢悠悠地踱进房间，在宋炀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说说呗，谁惹你了？”
　　宋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暗淡的天色，没说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心里那股无名火还在闷烧，夹杂着一种被触碰了底线的烦躁。

　　“他是不是特烦人？”秦奕猜测着，“仗着自己长得帅就瞎嘚瑟？”
　　“没有。”宋炀皱着眉开口，“他数学挺好，人……也不算烦人。”
　　“哟？”秦奕更惊讶了，“评价不低啊，那你这副被人欠了八百万的样子是怎么了？”
　　宋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脸上带着点少见的、混杂着烦躁和困惑的表情：“他……搞了个什么天文调查问卷。”
　　“嗯哼？”秦奕示意他继续。
　　“让我填，我填了。”宋炀语速不快，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方便的话，可以让我家里人填一下。”
　　秦奕瞬间明白了，脸上的调侃淡了下去，坐直了身体：“然后你说不方便？”
　　“嗯。”宋炀应了一声，手指又不自觉地抠了抠窗框，“他后来道歉了。”
　　“哦……”秦奕拉长了声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你就觉得别扭了？觉得他多管闲事？”
　　“当时有点儿。”宋炀承认，“很不爽。”
　　“不止不爽吧。”秦奕说。
　　“还有想抽人的冲动。”宋炀看了秦奕一眼。
　　“啧，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秦奕双手举起表示冤枉，“我是说你，当时反应那么大，但过了那股劲儿之后，心里是不是又有点儿过意不去？”
　　秦奕太了解宋炀了，这人表面冷硬，内心其实敏感又容易纠结，还有点叛逆，最讨厌别人碰他不想提的领域。

　　“我就是不喜欢提这个，”宋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烦躁地抓了抓有点乱的头发，“他问第一遍的时候，我就有点烦了。”
　　“理解，”秦奕点点头，“要换我我也不爽。”
　　“他道歉的时候，我知道他没恶意，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或者为了凑问卷数量，但我当时就是……”宋炀拧着眉，说到最后停住了。
　　“就是不想说话。”秦奕替他说了。
　　“对。”宋炀很干脆，“你说得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秦奕看着他那副烦躁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我说宋炀同学，你这脾气啊……跟个炮似的，一点就着，炸完了自己还觉得硌得慌。”
　　“我没揍他就不错了。”宋炀说。
　　“知道知道。”秦奕又叹了口气，“按您这性格，不揍他他都得跪下来感谢您的不杀之恩是不。”
　　“操。”宋炀指了指他，“你以后就按这样安排。”
　　“别啊！小生怕怕！”秦奕双手合十求饶。
　　“滚。”宋炀言简意赅。
　　“好嘞！”秦奕迅速蹲下抱成一团，用余光瞟着宋炀，“我滚了？”
　　“……回来。”宋炀感觉没眼看。
　　“好嘞！”秦奕迅速直起身。
　　直起身后，两人都没说话。
　　秦奕顿了一下，走到宋炀身边，也靠在窗台上，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干嘛？”宋炀回头看着他。
　　“齐越这人吧，虽然我没深交，”秦奕从旁边桌上抽出一根烟，递给宋炀，“但听你说的，感觉还行，不是那种没分寸乱打听的人。”
　　“嗯。”宋炀转身打开窗户，才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
　　“他搞那个问卷，估计是真需要数据，想着多个人多份力，才那么提了一嘴。”秦奕吸了吸鼻子，吸了一口满满的二手烟后，只得憋住呼吸。
　　宋炀沉默着，他知道秦奕说得对，齐越最后那个道歉的眼神，挺真诚的，没有探究，只有点无措。

　　“我知道。”宋炀语气平静了些，“不过我就是控制不住，当时就觉得特别烦。”
　　“理解理解。”秦奕拍拍他的肩膀，“谁还没点逆鳞了？你这反应正常。”
　　“这种鳞不要也行。”宋炀叹了口气，他一直很厌恶自己这种，明明心里叛逆得很，却要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藏住最真实的那一面，在回避什么宋炀也不清楚。
　　他尝试过摆脱伪装，但心里的乖宝宝小人儿越来越嚣张，扛个大刀来回吼叫着表示谁有我贱来战啊。
　　除了秦奕，宋炀面对别人时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我到底是谁的迷茫感。
　　“这可不能怪你，”秦奕皱了皱眉，“你这性格是天使知道么？”
　　“擅长抽人的天使么？”宋炀问。
　　“靠！不是！”秦奕张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盲了吧。”宋炀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好哥们么？”秦奕看着他。
　　“因为你二。”宋炀喷了口烟。
　　“因为他们都被你二走了。”秦奕语气十分诚恳，“只有我受得住。”
　　“你受一辈子吧。”宋炀说。
　　“是是是，宋大爷。”秦奕赶紧转移了话题，“不过呢，你发火，说明你在意，在意别人的看法。”
　　“是啊。”宋炀看向他，“怎么？”
　　“你怕别人觉得家庭关系不正常，从而来同情你。” 秦奕说。
　　宋炀愣了一下，没有看秦奕。
　　这确实是潜藏在他烦躁之下的更深层的原因之一，他讨厌被同情，更讨厌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不想提及的家庭状况。
　　齐越那句“家里人”，像根针，精准地刺到了他努力维持平静的伪装下。

　　“……没有。”宋炀嘴硬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秦奕也不逼他，耸耸肩，“不过啊，我觉着吧，齐越估计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人家可能就是单纯想多收几份问卷。”
　　“但老子就是不爽。”宋炀皱眉。
　　“哎祖宗，”秦奕十分无奈，“您不是还要把这一面儿藏着的吗。”
　　宋炀没说话了。
　　秦奕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点：“而且，你想想，他最后道歉了，对吧？说明人家意识到可能让你不舒服了，这态度，可以了。”
　　宋炀依旧没说话，低头杵在那儿跟定住了一样。
　　“你要是觉得还有点过意不去，或者不想关系弄太僵，” 秦奕思考了会儿，“改天找个机会，请他吃个饭，或者就当没这事儿了也行，多大点事儿啊，别把自己憋坏了。”
　　“你说我还要藏着么？”宋炀吸了口烟，突然来了一句。
　　“什……”秦奕愣了，随后反应过来，摆了摆手，“这不随你啊，反正他又没见过你这一面儿。”
　　没见过么？宋炀想起自己转身点烟时身后投来的若隐若现的余光。
　　“说不定呢。”宋炀说。
　　“什么说不定？”秦奕茫然。
　　“没事儿。”宋炀掐灭了烟，“有吃的么？饿了。”
　　“哎，快感谢我！”秦奕突然拍拍胸口，一脸自豪，“我刚叫了外卖，有你最爱的夏威夷，一会儿就到。”
　　“嚯，开窍了啊。”宋炀转身往床上一躺。
　　“身为父亲，必须为儿子备好后勤啊。”秦奕一脸深沉地说。
　　“去你大爷。”宋炀笑着踹了他一脚，“揍你了啊。”
　　“慢着慢着，”秦奕灵敏地躲开了这一脚，迅速拉起宋炀，“赶紧把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洗洗，收拾收拾吃饭。”

　　宋炀没说话，被秦奕推着进了浴室，他拿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拉，点开了和齐越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停留在齐越发来的那个天文问卷的链接，孤零零的，下面一片空白。
　　宋炀盯着那片空白，心里头那股拧巴劲儿又上来了，像有只猫爪子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说不上多疼，就是烦，闹心。
　　那句话就跟按了他身上某个隐藏开关似的，“啪”一下，理智就飞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道个歉？
　　太刻意了，显得他多在意似的，而且凭什么他道歉？明明是他先问东问西……
　　说点别的？比如那烤串其实还行？
　　太蠢了。这不没话找话么。
　　就这么晾着？
　　好像也不太行。今天讲座笔记那事儿，人家还帮了忙，最后还因为自己甩脸子不欢而散。
　　宋炀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后脑勺抵着墙，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他点开输入框，指尖悬着，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难舍难分。
　　他打出来“今天”两个字，又删掉，换成“问卷”，又删掉，最后他盯着那空白的输入框，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妈的。
　　宋炀一咬牙，心一横，他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像是怕自己后悔，几乎在打完的瞬间就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作者有话说

　　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