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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没病你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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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到家了。
宋炀站在家门口发完短信,把手机踹进裤兜,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没转。
他发了会儿呆,一咬牙,艰难地把门打开了。
“还知道回来?”
宋炀刚把一只脚迈进玄关,女人的声音就直直地刺了过来。
宋炀没应声,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他沉默地弯腰换鞋,动作很轻。
“我跟你说话呢!”女人的声音带着被忽视的愤怒,“看看现在几点了?又死哪儿鬼混去了?”
宋炀把换下的鞋轻轻放进鞋柜,关上柜门。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
“没有?”女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玄关指着他,“别以为我傻,你身上那味儿,一闻就知道刚从外面野回来。”
“妈,”宋炀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就跟朋友吃个饭。”
“你能有什么朋友?”女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你那些狐朋狗友哪个是正经东西?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同性恋,恶不恶心啊你。”
“同性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宋炀的神经上。
他记得很清楚,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坐在母亲对面,鼓起了自己积攒了十几年的勇气,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说:“妈,我喜欢男的,我是同性恋。”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最肮脏的怪物。
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尖叫、砸过来的茶杯、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不堪入耳的诅咒。
从那天起,家就不再是家了,而是一个战场,一个刑讯室。
而“同性恋”这三个字,就是母亲手中最锋利的刑具,随时随地,反复地,凌迟着他。
“说话啊,哑巴了?”女人见他不吭声,更是怒火中烧,“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恶心我的?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
“我没有恶心你。”宋炀微微偏开头,躲开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你还不恶心?”女人因为激动而尖锐得破音,“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孩子像你这样,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去走那条绝路,那是病!”
“我没病。”宋炀说。
“没病你会喜欢男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到刺耳的程度,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你就是有病!变态!”
“有就有吧。”宋炀烦躁地说,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爆炸,“我改不了。”
“改不了?”她喃喃,突然吼了起来,“改不了你就滚出这个家,我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宋炀别过脸,没再看那张被怨恨扭曲的脸,也不想听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诅咒。
他安静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后,女人的咒骂声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转身的动作更加激烈,像潮水般追着他,拍打着他的后背。
“滚!滚进去别出来!看见你就晦气!”
宋炀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将那铺天盖地的声音隔绝在外。
“你还敢关门?谁允许你关门的?宋炀!你给我开门!听见没有!开门!”
“你这个畜生!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了!”
“你就死在里面吧!永远别出来!”
宋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下滑,最终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弱光线透进来。
黑暗包裹着他,带来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全感。
在这里,他可以稍微喘口气,哪怕这空气里也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母亲歇斯底里的责骂里,究竟有多少是源于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对世俗眼光的畏惧,又有多少是源于对他这个“异类”儿子真实的憎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家这个字,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温度和色彩。
门外的骂声渐渐变成了带着浓重哭腔的控诉,音量小了些,但依旧持续不断。
宋炀撑着墙站起来,在屋里跟个游魂似的晃荡了半圈,心里那股憋闷劲儿顶得慌,他几步蹿到窗户边,一把薅住把手就拧。
没动。
“操?”宋炀不信邪,又狠狠拧了几把,依旧没有动。
他茫然地看了看窗户四周,似乎被什么东西封着,他凑近一看,彻底懵了。
窗户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木板牢牢地钉着,像被焊死了一样连条缝隙都露不出来。
宋炀感觉像被人兜头套了个塑料袋,呼吸都他妈困难了。
他退后几步,转身一把抄起身后的椅子,对着窗户猛地抡了过去。
窗户玻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脆响。
这一声让宋炀觉得非常地爽,全身的毛孔就在这一瞬间像是都站了起来,他拎着椅子再一次砸了上去。
玻璃唏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他一下又一下地往那窗户上招呼,门外的控诉声变成了砸门声,他全当没听见。
窗户玻璃全干碎了,就剩个光秃秃的窗框,宋炀抬脚,对着那窗框狠狠一踹。
窗户打开了。
门外传来了钥匙声,他手往旁边的书桌上抓了一把,接着一撑窗台,直接跳了出去。
去他妈的。
跃出窗口的那一瞬间,秋风劈头盖脸地砸进他肺管子,再顺着毛孔往里钻,最后渗进身体里。
爽。
窗台下碎掉的玻璃在他脚下发出几声简短的脆响,宋炀觉得自己堵得要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喘气儿都利索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只有各家各户窗口里透出来的那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宋炀下意识想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发现腾不出手,低头一瞅,才看见手上还攥着刚刚从桌上抓的一包烟和一副……□□镜?
他把烟塞回裤兜,顺手就把那墨镜架鼻子上了。
本来就黑的天空,现在更是路都见不着。
宋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知道怎么就抓了副墨镜出来,装逼么?
逼也不是这么装的吧!
“omgomg~好崩溃~”他顶着眼前一片黑,边走边哼了起来,“omgomg~好崩溃哟~”
唱了两句,宋炀都想给自己鼓个掌,家都砸了,还有心情搁这儿K歌,真是十分强悍的心理素质。
“omgomg~妈呀妈呀好崩……”哼到一半,宋炀突然刹住了车,站在黑暗里。
凉飕飕的风一吹,那股子砸窗的狠劲儿、逃跑的亢奋,慢慢就散了架,一股巨大的茫然感兜头罩了下来。
去哪儿?
干什么?
他习惯性地低头想看手机时间。
黑的,看不见。
“靠!”宋炀这才反应过来鼻梁上还架着墨镜,一把扯了下来。
12:37。
世界……还是黑的,但至少轮廓清晰点了。
风一吹来,卷着地上的碎叶子和小石子儿,劈头盖脸就糊了宋炀一身,他猛地一哆嗦,上下牙“嘚嘚嘚”开始打架。
太他妈冷了,刚才跳窗跳得那叫一个潇洒,愣是把外套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这么冷的天儿,还有闲情逸致戴墨镜装逼哼歌。
……是啊,这么冷的天儿。
连个能裹身上的布片儿都没有!
要了命了!
宋炀感觉自己就像一根刚从冰柜里拔出来的老冰棍,还是被人舔过两口的那种。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互相插在胳肢窝底下,像个移动的问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楼屁股后面这片荒凉的黑暗里摸索。
得找个背风的地儿。
七拐八绕,总算让他摸到了一栋楼侧面凹进去的一个小角落,勉强能挡住点风刀子。
他把自己使劲儿往墙角里塞了塞,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感觉稍微活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冷,是真冷,但冷到极致,身体里那点叛逆劲儿又有点压不住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烟,好不容易才从里面磕出一根来,叼在嘴里。
打火机呢?
宋炀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空的。
他气得想骂娘,又觉得骂娘也费热量,不划算。
正琢磨着是不是要钻木取火,或者干脆把烟嚼吧嚼吧吃了提神,手指头在另一个兜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
打火机!
他赶紧掏出来,双手拢着,哆哆嗦嗦地按了好几下,火苗才顽强地窜了出来,在风里可怜巴巴地摇曳着。
宋炀赶紧把脸凑过去,烟头对准那点微弱的光源。
他抽烟的姿势很老练,甚至带着点和他平时冷淡表情不太相符的模样。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狠狠吸了两口,看着那点烟头的微光,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烦躁和冻出来的麻木稍微平复了那么一丁点儿。
烟抽了小半根,身体终于没那么抖得跟筛糠似的了,脑子也稍微活络了。
下一步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墙角蹲一宿吧?
宋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
通讯录翻了一圈儿,手指头悬在几个名字上,最后还是落在一个备注上。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羊崽儿?想我了?” 对面欠揍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音里还隐约有游戏音效。
宋炀没心情跟他贫,言简意赅,声音还有点冻出来的僵硬:“秦奕,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愣了:“出来?从哪儿出来?”
“窗户。”宋炀吸了口烟,“我妈把它钉死了,我砸了,跳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秦奕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你妈呢?没追出来?”
“在屋里骂呢,出不来,门反锁了。”宋炀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墙上,“现在在外头,快冻死了,没外套。”
“靠,真牛逼。”秦奕在那头啧啧称奇,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诡异的兴奋,“位置发我,赶紧的!让你体验下什么叫父爱如山!”
“滚蛋!”宋炀骂了一句,但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莫名落下来一点。他挂了电话,把位置发了过去,发完才反应过来,秦奕家离这儿开车也得二十多分钟。
他叹了口气,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不愧是北方,十月份就能在墙角当冰棍儿了。
时间在寒冷里过得特别慢,宋炀感觉自己数完了脚下这片区域所有的碎石子儿,才终于听到远处传来引擎声。
两道雪亮的车灯像探照灯一样划破了这片楼屁股的黑暗,一辆熟悉的小破车“嘎吱”一声停在不远处。
秦奕裹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厚羽绒服,像颗圆滚滚的球一样从驾驶座滚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件同款不同色的。
“你这造型……”秦奕小跑过来,借着车灯看清缩在墙角的宋炀,表情那叫一个精彩,“这氛围感,是不是就差高歌一曲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厚羽绒服罩在宋炀身上。
暖意瞬间包裹上来,宋炀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裹紧了,拉链一拉到顶,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少废话,冻死了。”宋炀的声音闷在衣领里。
“上车,暖气开最大!”秦奕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副驾,自己麻溜地钻回驾驶座,一脚油门,破车吭哧吭哧地冲了出去。
车里暖气开得十足,跟刚才的冰窖简直是两个世界。
宋炀靠在椅背上,骨头缝里那点寒意被一点点驱逐,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秦奕一边开车,一边从后座捞了个保温杯递过来:“给,我妈非要让我带的姜汤,说驱寒,你赶紧灌两口。”
宋炀接过,拧开盖子,一股辛辣浓郁的姜味混着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流。
“谢了。”宋炀说。
“谢啥。”秦奕目视前方,语气随意,“说说吧,这次又是为啥?阿姨又……念叨你了?”
“嗯。”宋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叹了口气,“老一套。”
“啧。”秦奕咂了下嘴,伸手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档,“那你挺彻底啊,物理破窗,下次教教我,我家窗户也挺结实。”
宋炀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但也没刚才那么憋闷了。
跟秦奕在一起就这样,天大的事儿,他都能给你说得像隔壁邻居家狗丢了似的,让人莫名地轻松一点。
车子七拐八拐,开进了一个老小区,停在一栋楼下。
“到了,下车,小心台阶。”秦奕熄了火。
两人刚走到单元门口,一楼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泄出来,门口站着个微胖的、裹着厚厚居家服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正是秦奕他妈。
“哎哟,小炀,快进来快进来!”秦妈妈一看到宋炀,立刻伸手把他往里拽,力道之大差点把宋炀拽个趔趄,“怎么穿这么少?脸都冻白了,秦奕你个死孩子,怎么不早点去接!”
秦妈妈一边数落儿子,一边把宋炀按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又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暖拖鞋塞到他脚边。
“阿姨……”宋炀有点局促。
“先把鞋换上,冻坏了吧?快进来!”秦妈妈不由分说,推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桌上居然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宋炀看着那碗面,有点懵。
“给你煮的,这么冷的天儿,又折腾这么晚,肚子里没点热乎东西怎么行?”秦妈妈把筷子塞他手里,“就是点挂面,垫垫肚子,吃完赶紧去洗个热水澡,秦奕!去把你那套新买的厚睡衣找出来给小炀!”
秦奕翻了个白眼:“妈,我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
“滚一边去,没点眼力见儿!”秦妈妈瞪他一眼,转头又对宋炀笑得无比慈祥,“快吃快吃,别理他。”
宋炀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
面条很软,汤很暖,鸡蛋很香,胃里暖了,身上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秦奕在旁边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全新的卡通熊睡衣,还有一床蓬松得像云朵的厚被子。
“喏,新的,洗过了。”秦奕把睡衣扔给他,“浴室在那边,热水器开着呢,赶紧去冲一下,暖和暖和。”
宋炀洗完热水澡出来,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热气。
换上那套蠢萌的熊睡衣,虽然有点幼稚,但真他妈暖和。
秦奕已经在他家那张不算大的双人床上铺好了厚被子,自己靠在另一头玩手机。
“愣着干嘛?上来啊!被窝都给你暖好了!”秦奕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宋炀也没矫情,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鸭绒被又轻又软,瞬间把他包裹在暖烘烘的柔软里。
“关灯了?”秦奕问。
“嗯。”宋炀应了一声。
“啪嗒。”灯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晕。
宋炀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个脑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开始一根一根地松懈下来。
旁边秦奕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估计又在打游戏。
“秦奕。”宋炀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
“嗯?”秦奕应着,眼睛没离开手机。
“谢了。”宋炀说。
“矫情了啊。”秦奕啧了一声,手指不停,“睡你的觉,明天带你去吃火锅,压压惊。”
宋炀没再说话,这会儿身体彻底暖和了,暖得有点发懒。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