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一流云阁

44、第 44 章 木雕

　　天光大亮时，南恒将一张布满细密线条的关联图和一份厚厚叠起的总结报告 “啪” 地拍在我面前，纸张边缘因他彻夜未眠的翻阅微微卷起。
　　我逐页翻看，图上的红笔标注与报告里的分析结论，竟和我连日来盘桓于心的猜想分毫不差。目光掠过桌角文件栏里那张烫金请柬，边角处印着的 “艾雾拍卖行” 字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 看来，后天这场拍卖会，是非去不可了。
　　两日后，我准时出现在艾雾拍卖行的会场。
　　场地设在一栋百年老宅改造的庄园里，前厅那盏三层水晶吊灯垂下无数棱镜，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的金雨，晃得人眼尾发沉。深棕色丝绒座椅像驯服的兽群般排列整齐，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是某种罕见兰花与雪松的混合气息，奢华得恰到好处，又透着股刻意压下去的低调。
　　接过侍者托盘里的威尼斯面具戴上，我选了个后排角落坐下。眼角余光扫过全场：前排妇人颈间的鸽血红宝石项链随呼吸起伏，指节上那枚翡翠戒指水头足得像要沁出蜜来；斜对面的男人指尖转着银质雪茄剪，剪刃上錾刻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淬过冰的冷光。
　　可当第一件拍品被侍者捧上展台时，我有些惊讶—— 那是只维多利亚时期的银质怀表，虽然属于稀有珍藏款，而且保养的也挺好，但顶天了也就万来块，并不值得这些人来参加竞拍。
　　“五万。” 后排突然响起举牌声，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接下来的拍卖更是让我费解：一幅莫奈素描仿品，虽然临得很好，也不至于被一路抬到七位数；一对民国青花瓷碗，碗底修补的裂痕像道狰狞的疤，最终成交价却够在市中心买下套精装小户型。尤其是那个黄杨木刻小人，顶多算工匠铺里中等偏上的水准，也就眉眼雕刻得算灵动，可当拍卖师喊出 “三百万” 时，全场竟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仿佛这价格再合理不过。
　　如此令人匪夷所思，无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木质纹理硌着指腹。举牌获得藏品的几人，彼此的眼神交流更是让人深思，这哪里是拍卖会，分明是场用天价做暗号的哑谜。
　　整场拍卖我始终按兵不动，直到最后一件拍品落槌，才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刚走到会场门口，穿燕尾服的侍者就侧身拦住我：“先生留步，后面还有舞会。”
　　拍卖行主人艾青正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请别急着走，后面还有场假面舞会，希望您能赏光。” 他语气虽然热络，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假面舞会设在二楼宴会厅，水晶灯换成暗紫色射灯，光线像融化的糖浆般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香水的混合气味，男男女女都戴着面具，将真实的自己藏在羽毛或蕾丝后面。碰杯时的叮当声里，全是言不由衷的恭维 ——“您拍下的鼻烟壶真是绝品”“下周的私人画展务必赏光”，虚伪的寒暄像细密的蛛网，缠得人胸口发闷。
　　索性走出大厅，到走廊透气。刚站定，就瞥见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侧影像极了金东全！他们聚在阴影里低声交谈，我放轻脚步跟过去，看着他们走出主楼，几经转折，停在一处爬满常春藤的小屋前。犹豫片刻，我还是缀在后面跟了过去。
　　推开门才发现，这不起眼的小屋竟藏着地下室入口。四下张望，没见到金东全他们，看情形应该是进了地下室。我悄悄拧开地下室的门，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下面空间竟意外地大，光线昏暗，粗略看有四五间房的样子，其中一间正传出模糊的人声。
　　我贴着墙根挪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个文质彬彬的老人站在水池边，正向金东全他们比划着什么。他们旁边是个巨大的玻璃水池，里面浸泡着一具木制雕像，雕得极其逼真，眉眼口鼻宛如真人站在水里。而最诡异的是，水池外围着圈金属护栏，上面安装着不少电子设备，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严密看管这具雕像，生怕它从水里走出来似的。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的表情里带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这情形太过诡异，我决定先退出去。
　　回到舞会时，正端着杯香槟无聊地晃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闪过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动，我悄悄跟了上去，走近一看，居然是之前接走齐飞的那个守护者！他神色焦急，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抬头扫了眼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我拿出手机拨通黎旺的电话：“帮我屏蔽这条走廊的监控信号，只要几分钟，顺便把我刚才在这附近的踪迹抹掉。”
　　黎旺不愧电脑技术方面的顶尖高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很快他就回了话：“搞定。”
　　我加快脚步跟上那个守护者，在他转身的瞬间开口：“你在找什么？”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警惕地眯起眼：“你是那个墨家家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有些好奇 —— 毕竟还戴着面具。
　　“哼，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他有些不屑。
　　我靠在墙边，好奇的问道：“你在找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看得出他对我有些警惕，“我来参加拍卖会。”
　　“呵。”他似乎并不愿与我多谈，想要转身离开。
　　“我没有恶意，也许我可以帮你。”
　　他有些迟疑，但还是问道：“你见过一个木雕吗？”
　　“木雕？”我想起拍卖会上那个黄杨木小人，“是拍卖会上那个吗？”
　　“不是，比那个更高，更精致，差不多真人大小。” 他急忙解释道。
　　我想起地下室里那具泡在水里的木雕，心里大概有了数，话锋一转：“齐飞怎么样了？”
　　“什么？”他警惕的看着我，语气更添了几分不耐：“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的那个木雕，我知道在哪，”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想见齐飞，让齐飞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呵，你该知道齐飞现在来不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追问，“你说他没事。”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毁你别墅那事确实了结了，但还有别的。”
　　“别的？很严重？”
　　“对，也是那天的事，他失职了。”
　　“因为毁我别墅而失职？”
　　“差不多吧。”
　　“但我要见他，” 我抬了抬下巴，“不然等你找到木雕，也许就晚了。”
　　“你在威胁我？” 他挑了挑眉。
　　我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之所以还没被发现，是因为我让人屏蔽了监控。但黎旺那边撑不了多久，你确定要在这浪费时间？”
　　他的脚步顿住了，看了看我，又扫了眼走廊两端的监控探头，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拿出手机，走远了一些，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看向我：“现在见不了，定个时间吧，去哪找你？”
　　“明天上午，山月小筑。” 我笑了笑，“他认识。”
　　“行，木雕在哪？”他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
　　我转身往外走，示意他跟上。穿过花园，回到那间爬满常春藤的小屋，推开地下室的门，指了指下面：“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