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25、心之所向 原来南方的

　　深夜的风和早晨一样透着股凉意。

　　楚筠低头想用光影挡住脸时，看见自己身上整齐的全套临远一中校服。
　　他抬眼往江煦身后望，看向“阳川三中”四个大字的身影与去年重叠。

　　那时是盛夏，还不需要穿校服外套，明川也比长宜湿热得多。
　　一路舟车劳顿，公交车上闷不透气，加上容易晕车的体质，楚筠头昏脑涨地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眉间皱了一路。

　　走下阳川三中为选手准备的公交车，不同学校、不同校服的人群分成几拨不同颜色的队伍往里走。带队老师走在最前面，一路都在给他们交代比赛和住宿的各种注意事项。

　　楚筠漫不经心地听着，不停连续震动起来的手机猝不及防打断他的思绪。
　　他拿出来扫一眼备注，跟旁边的张子栈交代一声后，脱离队伍往其他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接起，不出所料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这么久才接？”

　　“刚才在听老师讲注意事项。”楚筠简略地回答，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

　　耳边的声音絮絮叨叨，让他记得每天报备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几点在干什么都要记得发信息说明……

　　楚筠一边听一边假装不敷衍地应声。他走得很慢，阳川三中的路修得跟临远一样弯弯绕绕，一向方向感很好的他一时之间自己都不知道走去了哪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些选手和老师哄闹的声音终于逐渐远离他。

　　长宜到明川的路途遥远，一路奔波，楚筠疲惫地捏捏鼻根，再次睁眼时，旁边的围墙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

　　抬眼望去，早晨浅淡的日光下，少年穿着阳川三中的明黄色校服，皮肤白到晃眼。他逆着光半蹲在墙边，还没稳住身形就奋不顾身地迅速往下一跃，掀起的衣角带着身后灿烂的阳光。

　　楚筠当时想，原来南方的太阳这么热烈吗。

　　早听说阳川三中以教风严厉著称，围墙也意料之中地修得很高，少年却能稳稳当当地落在草丛里。
　　一看就是个惯犯。

　　他跳下来后楚筠才看清他的五官。

　　一张脸长得立体又精致，眼睛和头发都是棕色，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像太阳那样带着无限的生命力。
　　他抬手把额前的刘海往后撩，明媚的面容展露无遗。
　　长得还有点儿像混血。

　　他似乎有些着急，刚一落地稳住就匆忙站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也就没注意到站在树丛后的楚筠。

　　楚筠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很莫名其妙地觉得，明川的天气真好。
　　比长宜好太多。

　　不同学校之间作为竞争对手少有交流，除去联赛后更是没有见面的机会。
　　在食堂偶然撞见那次，他叫错了他的名字，楚筠也知道了他叫江煦。

　　楚筠几乎是瞬间想到那天他身上带着阳光跳下围墙的那一幕。
　　人如其名，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他。

　　后来有一天结束比赛后张子栈说肚子饿，楚筠陪他去小卖部买吃的，恰恰好遇见了江煦。

　　江煦身边跟着好几个人，楚筠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笑着跟旁边一群人聊天，身边的人缠着他说让他请客他也很大方地直接同意，随后围着他的那几个人终于散开各自去拿东西。

　　江煦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关上柜门的那刻突然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楚筠瞬间跟做贼似的挪开视线躲进货架里。

　　“又喝冰水，你不怕胃疼啊？”有人走过去在跟江煦说话，“你这胃不是金贵得很？”

　　“等痛了再说，”江煦已经走到收银台，声音清亮，“姐姐麻烦帮我拿个纸碗，谢谢。”

　　“你又吃关东煮啊。”另一个人说。

　　“什么叫又，我天天来小卖部但是一周就吃这么一次好不好，而且这死学校还有其他吃的给我选？”

　　“笑死，搞得好像你不会翻墙出去吃一样。”又有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有什么办法，不给点外卖伙食还那么差我不翻墙出去吃我都得饿死在这里。”

　　“还得是你啊哥们，这么严都敢翻。”

　　“怕什么，再严重还能不让你高考？”江煦说，“你们拿好没我要走了啊。”

　　“好了好了。”
　　“哎呀江少真是大气！”
　　“还不都快跪谢！”

　　“诶诶，免礼，快买完吃完我要睡觉了，困死了。”江煦似乎打了个哈欠。

　　“你回去不学习了？”

　　“我困啊，我要睡觉。”

　　“牛逼，还得是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还能天天稳坐第一。”

　　“低调低调。”

　　……

　　“你看什么呢？怎么一直在心不在焉的。”张子栈问他。

　　楚筠收回目光，“没。”

　　楚筠在那天知道他每天会来小卖部之后，也天天跑去小卖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想多看江煦一眼。
　　总之这个人一出现就会不自觉吸引他的视线，让他短暂地忘记一切不好的事情，连带着感觉世界都变得有希望。

　　然后他们打架、结仇。
　　不过也终究说上了话。
　　江煦也终于记住了楚筠的名字。

　　挺好的。
　　总比不认识好，总比忘记好，总比陌生人好。

　　至少你能记得我。
　　那就好了。

　　那就足够了。

　　那就足够了……吗？
　　足够了吗？

　　不够。

　　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为什么我们相隔这么远，远到似乎有亿万光年。

　　宇宙中两颗行星相撞的概率几乎为零，那我们下次相遇，又会在什么时候？

　　楚筠曾以为自己很少再会有情绪波动，从小到大家里的教育方式把他逼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他也以为他一辈子都会这样。

　　直到遇到江煦。
　　直到每次想到他。

　　每次这样想着，他都会强迫自己静下心，抬手按下钢琴键。

　　因为是被逼着学的，他曾经厌恶弹钢琴。
　　而如今，他却只能通过这一种方式宣泄情绪。

　　挺可笑的。
　　他自己更可笑。

　　火山的爆发无法抑制，情感的爆发也是。

　　他止不住地用力到发抖，原本平缓的曲子被他弹奏得近乎悲恨。

　　十七年的人生，他规规矩矩过了十七年。

　　直到遇见江煦，他不想再规规矩矩。
　　他本来就不是规规矩矩的一个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楚筠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他面色平和，胸膛的起伏却出卖了他的冷静。

　　突兀的敲门声传来，楚筠警惕地看过去。

　　“我能进来吗？”门边的声音很熟悉。

　　楚筠没回答。

　　那人拧下门把，楚筠看清了门后的人，下意识起立，“魏校长。”

　　“不用紧张，”魏正阳朝他笑笑，“琴房原本就是为了方便你们弹琴才有的。”

　　楚筠点头，走到钢琴一旁。

　　魏正阳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钢琴的琴盖，“你刚刚弹的是《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楚筠愣了半秒，“是。”

　　“弹得很好，完全不一样的感情，”魏正阳随手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你也错过了让你不想错过的人吗？”

　　楚筠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还是没有回答。

　　魏正阳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没有直说，反而笑了起来，“我年轻时也错过了不想错过的人，我也像那首曲子的作者那样，老了回忆过去还是绕不开这个坎。”

　　“您……会遗憾吗？”楚筠问。

　　“遗憾吗？”魏正阳又笑，“当然也会是有的，但哪怕再来一次，再来一万次，我觉得我们的结局还是不会改变，现在也没办法改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皱起眉的楚筠，眼神中带着的怜惜不知道是因为岁月还是因为楚筠，“孩子啊，现在的环境比过去好了许多，趁你们还年轻，大胆去追求你们喜欢的人、想做的事情吧。”

　　楚筠声音有些轻，“我不知道该往哪追。”
　　他从小到大自从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是被安排好的，就连未来也已经被注定，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迷茫。
　　而这只是因为一个人，因为那一个多月为数不多的记忆。

　　“当然是往你的，心之所向。”魏正阳说完，自顾自地开始弹奏。

　　曲子开头平缓甚至略显欢悦，而后急转直下在高潮处爆发，最后再次回归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楚筠听出来，有一段是临远的铃声。

　　“第一次听完整版吧？”魏正阳笑着说，“这首曲子是我自己写的，还是略显粗糙了。”
　　他问楚筠：“你知道这首曲子名字叫什么吗？”

　　楚筠摇头。

　　“叫《奔赴》，”魏正阳说，“孩子，奔赴，往你心里想去的地方跑，趁你现在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有勇气，知道吗？”

　　楚筠无法形容当时他的感受，只记得他点头的时候还是恍惚的。

　　魏正阳起身正要走，楚筠却忽然把他叫住：“魏校长。”

　　魏正阳转过身，面容在夕阳中显得温和而慈善，“怎么了？”

　　楚筠整理措辞，“您相信，有缘的人一定还会再次遇见吗？”

　　魏正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眼望向窗外西垂的夕阳，声音带着历尽千帆的成熟：“会的吧。”
　　“我希望会的。”他看着楚筠，这样笑着说完，消失在门后。

　　校长的那些话在楚筠心里萦绕很久。

　　有缘的人一定会再次遇见吗？
　　楚筠不知道。
　　他甚至决定不了自己的未来，更别谈什么缘分。

　　楚筠花了不少时间找到同届的阳川三中成绩表，他和江煦差距不大，以后极有可能都能进北宜。
　　要是不能，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到时候先斩后奏背着他爸妈报一样的就行。

　　抱着这个幻想，楚筠暂且放下心，继续把心思放在日复一日枯燥的学习上。

　　直到高三开学，他在校门口看到江煦。

　　周围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楚筠都看不见了。
　　只有没穿校服的他倚靠在树下，那个无论穿着还是长相都跟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年，扎眼地闯进楚筠的视线。

　　楚筠原本被安排好了一切的人生就此因为他，再次偏离。

　　此刻，这个牵引着他情绪波动和人生航线的人正在问他——
　　“你是不是喜欢我。”

　　当然，你终于知道了。

　　不然为什么我故意怼你引起你的注意，不然我为什么总在偷偷关心你，不然为什么珍藏还故意让你看见那个写有你名字的胸牌。
　　不然为什么，此刻我会站在这里。
　　——站在明川，站在阳川三中，站在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你终于知道了，可是我想你知道，又想你不知道。

　　你瞳孔睁大是因为震惊吗？会觉得我奇怪吗？会远离我吗？

　　看着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楚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心里骂自己是胆小鬼。

　　楚筠第一次骂自己是胆小鬼，是在十年前，他八岁的时候。
　　那是蒋萱敏第一次用戒尺打他。

　　竹木条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他跪在地上，小小的身躯咬牙硬撑着。

　　遇见江煦后他骂过自己很多次胆小鬼。

　　每当看见江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楚筠总是欲言又止。
　　那双眼睛太漂亮太通透，似乎能将楚筠所有不见天日的阴暗卑劣照得无所遁形。

　　有些时候楚筠很想告诉他许多许多的话，但他知道一句都不能说出口。
　　至少当时不能。

　　他有过无数次骂自己胆小的瞬间，有过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十二岁，他上初中了，他第一次敢抓住妈妈打来的戒尺，手心被硌得发红。
　　他抬头对上蒋萱敏不可置信的眼神，缓慢地站起身。
　　少年傲骨如筠。

　　从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打过他。

　　此刻，江煦剔透的深棕色双眼中映着光，他自己也在其中。

　　“嗯，江煦，”楚筠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点，“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