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26、有迹可循 “你在给我

　　尽管早有猜想，但江煦在亲耳听到时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一颗心脏胡乱地在体内狂跳。

　　“不是你……我……”

　　这一定是江煦这辈子最语无伦次的时候。
　　兄弟你来真的啊！

　　他才刚接受死对头到朋友的转变不久，怎么现在这么快就又要变了？！

　　楚筠静静地看着江煦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当然楚筠也紧张得心跳加速。

　　“对不起，”江煦垂下头，终于打算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江煦下意识后退一步，胃里酒液翻涌喧腾，江煦在迅疾间捂住嘴，跑到最近的垃圾桶才吐出来。

　　等江煦终于吐完，胃终于舒服了一些，楚筠递给他一包纸巾，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自嘲，“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江煦暂时说不了话，摆手否认。等可以说话的时候，他才说：“不是，我刚喝酒喝多了。”

　　“你刚刚，想说的是什么？”楚筠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

　　江煦把脏纸巾丢入垃圾桶，沉默好久后才说：“我现在没考虑过谈恋爱这件事，抱歉。”

　　楚筠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嘴边扯了扯。
　　意料之中，江煦真答应他才会觉得意外。

　　“我知道，”楚筠浑身僵硬地说，“只是你这样问，我这样说，你猜到了，我也不用继续藏着，其他的什么也没变。”

　　江煦抓了抓耳朵，站起身，“嗯。”
　　他心里是自责的，楚筠千里迢迢跑来找他关心他，等了他那么久，那么内敛一个人主动跟他表白，他还拒绝了人家。
　　一想到刚刚楚筠说的那几个字江煦就耳廓发热。

　　他重重地闭眼又睁开，“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去哪？”楚筠问。

　　“酒店，”江煦说，“我这几天都住的酒店。”

　　“怎么不回家？”楚筠随口问。

　　“不想，回家又没人伺候我，在酒店住着更舒服，”江煦带着他往车上走，“等会儿我让他们给你开间房。”

　　“嗯，”楚筠跟着他上车，“你哪天回去？”

　　“过两天吧，”江煦说，“你来明川告诉你家里人了吗？”

　　“没，”楚筠说，“我明天就回去。”

　　“那你家里他们……”江煦迟疑地说。

　　“没事。”楚筠说。

　　江煦才不信，“先补个觉吧，明天我带你在明川玩玩？”

　　楚筠盯着他不说话。

　　江煦被看得心里发毛，“干嘛……”

　　“我可以认为，”楚筠唇角一勾，“你在给我机会吗。”

　　如果说之前楚筠在江煦面前会明显放松，那现在江煦觉得楚筠正在向他展露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江煦睫毛颤了颤，“什么机会？”

　　楚筠压低声音，“追你的机会。”

　　江煦僵在原地，眼睛都忘了眨。

　　“不是，我没有给你，不是，也没有不给你，”江煦脑子一团乱麻，“啊……”

　　楚筠笑出声，看着江煦的目光柔和得像春日的暖阳。
　　他甚至觉得这样就很好、就足够。

　　“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啊，”江煦说，“你别，脑补那么多。”

　　“嗯，”楚筠说，“听你的。”

　　江煦有点受不了这人怎么平常看着高冷得要死，现在居然能这么骚。

　　“走了。”他快步跑上车。

　　第二天，江煦早上准时去敲楚筠房门找他一起吃早餐，准备尽个地主之谊带他在明川玩一圈，楚筠这货居然说他想去阳川三中。

　　“我问你想去哪个景点，你给我来个阳川三中？”江煦喝了口豆浆顺气，“阳川三中是景点吗！”

　　楚筠笑了笑，“你去过哪些地方？带我去几个你喜欢的地方就行。”

　　江煦往椅背上靠，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楚筠：“嗯？”

　　“算了，”江煦继续低头吃，“你大老远来一趟明川也不容易，满足你。”

　　楚筠早就知道他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低头笑了。

　　他们第一趟就去了阳川三中，司机问哪个门时楚筠回答：“东门。”

　　江煦：“为什么？”

　　“你真想知道？”楚筠看着他。

　　“嗯……吧，”江煦说。

　　楚筠：“不说。”

　　江煦切了一声，“我还不想知道呢。”

　　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附近。
　　江煦只知道楚筠喜欢他，他不知道的是，楚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他们走到去年集结的阶梯教室，那也是江煦第一次见到楚筠。

　　“我当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你了，”江煦说。

　　“为什么？”楚筠问。

　　“因为你长得帅啊，”江煦看他一眼，“你故意的吧，就想听我夸你。”

　　楚筠笑了，“没有。”

　　江煦好奇地凑过去问：“你第一眼见到我对我什么印象？”

　　楚筠往后退了半步，“帅。”

　　“还有呢？”江煦很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

　　“有点像混血。”

　　“你眼还挺尖啊，”江煦说，“没了？”

　　楚筠想了想，“人如其名。”

　　江煦满意地点点头，“不对，你那会儿就知道我名字了？”

　　“有胸牌。”楚筠说。

　　一听到胸牌，江煦应激一般缩了缩，“走了，你还想去哪？”

　　“你看到我桌上的胸牌了，”楚筠瞳孔很轻微地缩了缩，把他每个反应都收入眼里，“对吗？”

　　“嗯，”江煦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就是好奇。”

　　楚筠有些意外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道歉，“你不会怪我吗。”

　　“这有什么的，”江煦抓了抓耳朵，“你喜……你乐意收藏就收藏呗。”

　　楚筠静了几秒，才回答他的上个问题，“想去你之前住的地方。”

　　“行。”

　　他们坐车来到清涟居，这边房产极少，旁临明川江，空气清新宜人，风格也偏新中式，房屋低矮，现代与古香交融，相得益彰。

　　车停在小区门口，趁着大好的天气他们选择一起散步走进去。

　　风和日丽，绿树成荫，南方的秋季总比北方温和许多，也只有南方的秋才有几分胜春朝的意味。

　　“你从小就住在这边吗？”楚筠问。

　　“没有，”江煦说，“我在英国出生，上到小学四年级回国，先回了长宜，在长宜上到初二，因为那个男的家在明川，我就又跟着他们来了明川，一直到高二结束，才又去了长宜。”

　　“转学这么频繁，”楚筠转头看着他，“适应吗？”

　　“从国外转到国内那会儿有一点，”江煦伸了个懒腰，“其他时候就还好，这么频繁不想适应都得适应了。”

　　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往里走，不知道为什么，江煦在楚筠身边总会觉得很放松，也很愿意跟他说些没跟别人说过的话。

　　“我那个哥也住这边，他们工作忙没时间回家我就去找他玩，他被他爸妈停卡了也会来找我借钱，”江煦说，“虽然我不是跟他一起从小长大的，但我们关系还不错，也因为有他，我在明川那段时间才没有那么孤独。”

　　楚筠：“嗯。”

　　江煦：“你不会吃醋吧？”

　　楚筠一副“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的样子看着他。

　　江煦：“当我没说。”

　　江煦带他回了空无一人的家，这边没人住，但也有人定期清扫，整体仍然干净整洁。
　　屋内色系大多数棕黄色，偏木质调的色调让屋内看起来非常温馨。

　　“这下我三个家你都来过了。”江煦说。

　　楚筠疑惑，“三个？”

　　“还有一个是你喝醉那次，你真不记得了？”江煦说着，又想起楚筠那句——
　　你转来临远，我真的很开心。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处房子不像长宜，柜子上到处还有江煦拿奖的照片，还有不少他小时候的照片，杂乱得更有家的温馨气息。

　　“Luby是在我初二的时候来到我家的，那个时候我还在长宜，”江煦拿了张Luby小时候的照片给他看，“当时我就跟他们说我要养狗，他们答应得好好的，最后还是管家叔叔带我去领的狗狗。”

　　照片上的萨摩耶小小一只，乖巧地坐在草丛上冲镜头吐舌头。

　　“Luby小时候还很瘦。”楚筠说。

　　江煦笑出声，想锤他的手刚伸出去就缩了回来，“干嘛老说我们家Luby，他只是毛蓬松了一点好吗。”
　　江煦带他坐到沙发上，他自己一屁股往地毯上一坐，“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就叫徐长柏，还有谢时琛、傅承泽、景曜一起来家里玩，我们几个就坐在这边打游戏，吵得邻居都要投诉。”

　　他回头看沙发上的楚筠，“所以其实我没那么孤独，你也不用可怜我。”

　　“我没可怜过你。”楚筠说。

　　“那你还喜……那个我。”江煦说。

　　楚筠垂眼看他，嘴角轻微上扬，“那个你？哪个你？”

　　“那个就是那个啊。”江煦避开他的视线。

　　“嗯，”楚筠没有为难他，“喜欢不是可怜，可怜也不是喜欢。”

　　江煦：“哦。”

　　楚筠往后一靠，“你没喜欢过人？”

　　“啊？嗯，”江煦说，“那怎么了，没喜欢过人犯法？”

　　楚筠低头笑，“没有。”

　　江煦转身直视他，“我怎么感觉你在幸灾乐祸呢？”

　　楚筠点头，“你眼很尖。”

　　江煦跟他对视几秒，又转了回去背对他，“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楚筠说。

　　“那我们现在干点什么好，还有那么久。”江煦说。

　　“随便。”

　　“找个电影看吧。”江煦拿起遥控器。

　　楚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到地毯上，挨着江煦坐在他旁边。江煦选了个悬疑片，节奏极慢铺垫还多，看了一半不到他就开始犯困。

　　他做了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漆黑一片的房子里，他什么也看不清，不由来地感觉到害怕。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可他又忽然飞了起来，一点点腾空，像落叶一样在空中漂泊不定。

　　他飞出房子，飞到空中，脚下踩着的都是缥缈的、冰冷的云。

　　不知道飘了多久，他终于踩住一个实体的软垫，像他小时候经常想象的云的触感一样，他可以稳稳地蜷缩在上面，安心地躺下。

　　醒来时面前的电影已经调至静音，江煦脑子迷糊，只觉得脖子好像有点疼。

　　转头，楚筠放大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醒了？”

　　江煦猛地往后缩。

　　他居然靠在楚筠肩上睡着了？！
　　不过这张脸靠这么近看也很帅……

　　江煦晃了晃自己脑袋，“我操……”
　　他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了？”楚筠稍稍凑过来看他，“哪不舒服？”

　　“没有！”江煦吼这一声都有回音。

　　空气静了几秒，而后被门铃声打断。

　　“谁啊？”江煦扯着声音吼，又吼出一声回音。

　　“外卖，”楚筠说，“我去拿。”

　　江煦揉了揉脑袋，再睁眼就看见楚筠提着一堆外卖袋进来。

　　楚筠把全部都放在桌上，一个个有条不紊地拆开。有中式糕点、鸭血粉丝汤、当地有名的拌川、煎饺等等。

　　江煦都看呆了，迟钝地咽了咽口水。
　　他拿过楚筠递过来的筷子，“对不起啊，本来说好要带你玩的，结果都变成你自己点外卖吃了。”

　　“没事。”楚筠先分了一份给他。

　　“我给你报销吧，”江煦看着他，“飞机票也给你报了。”

　　楚筠哭笑不得，“知道江少大方，但我是来玩的，不是来出差的。”

　　江煦拌着碗里的面默默叹气，“你总这样，我无消受福啊。”

　　“无福消受，”楚筠说，“说错了也好，说错了不算数，你是有福之人，不要乱讲。”

　　“原来你话这么多呢。”江煦吃了一大口面。

　　“在你面前这样而已。”楚筠说。

　　江煦闭嘴了，没有继续说话，他很怕楚筠继续这样说他会有点遭受不住。

　　他们安静地吃完饭，江煦送楚筠去机场的路上楚筠还有些恋恋不舍。
　　他很享受跟江煦待在一起，待在他身边的自己总是放松的，轻松的，自在的真实的。

　　不论是谁跟江煦待在一起都会被他的能量感染的。

　　路上楚筠给手机开机，无数的未接通话和信息接连不断地弹出来，一点点连成一张巨大的网勒住楚筠。
　　而他已经被这个网束缚十八年了。

　　“你……回去没事吧？”江煦小心翼翼地问他。

　　“没事，”楚筠轻描淡写地回答，“死不了。”

　　江煦放心不下，“有事跟我说。”

　　“江少帮我解决？”楚筠看着他笑。

　　“你是为了……因为我才来的明川，”江煦说，“我肯定得对你负责吧。”

　　“嗯，”楚筠收起笑，“我走了。”

　　江煦不自觉朝着楚筠的方向迈了两步，“起落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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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路上接到徐长柏电话，江煦才想起来还要去他家吃晚饭，于是他又让司机临时换了路线。
　　到徐长柏家时其他几人都已经到了，昨晚没到场的景曜也在悠哉悠哉地把手搭在徐长柏肩上。

　　“就等你了。”徐长柏远远地跟他喊。

　　保姆叫了他一声“江少”，给他拿鞋换了穿上。

　　“嗯，赵姨好久不见，”江煦又问徐长柏，“叔叔阿姨不在家？”

　　“工作呢，”徐长柏说，“没事，我们也好放开玩。”

　　“江少今天看起来没什么兴致啊。”谢时琛打趣道。

　　“这一看你们昨天就喝得不少，”景曜一脸遗憾，“我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江煦坐在餐桌前，“赵姨别给我盛饭了，我吃点菜就行。”

　　“干嘛不吃饭，你减肥呢？”景曜上下打量他，“你也不胖啊。”

　　“滚，”江煦毫不客气地说，“我吃过了。”

　　“哎，说好来徐长柏家吃晚饭你还不给留肚子，”谢时琛说，“不是我挑事这我忍不了啊徐长柏。”

　　“对啊，”徐长柏尖着声音质问他，“你为什么吃了，吃了什么？”

　　“你们烦不烦？”江煦被他们吵得头疼。

　　“喝点？”傅承泽拿着酒瓶问他。

　　江煦摆摆手拒绝。

　　“你怎么了到底？”徐长柏坐到他旁边问。

　　江煦夹了粒花生米，“我昨晚被表白了。”

　　徐长柏：“哦。”

　　谢时琛：“嗯。”

　　景曜：“嗯哼。”

　　傅承泽：“这不很正常？你被表白得少了？”

　　景曜挑眉道：“难不成你也喜欢人家？”

　　“我看是，”徐长柏摸了摸下巴，“不会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位吧？”

　　“你这状态不喜欢也迟早会喜欢的，”谢时琛说，“我就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你们别给我洗脑，”江煦被他们一人一句吵得更烦了，“我要自己好好想想。”

　　“你在纠结什么？”徐长柏说，“让我这个成年人帮你开导开导。”

　　“哎，”江煦拒绝，“你生日，就别老说我的事了。”

　　“行吧，”徐长柏说，“你也好好吃点。”

　　吃完后又开始喝酒、组团打游戏，江煦不知道怎么的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切出去给楚筠发信息问他到长宜没有。

　　又一局开了一半楚筠才回说到了，江煦又切出去问他要回家吗。

　　“哎哎哎！那个挂机的！”傅承泽大喊。

　　“信誉分不要了吗？！”徐长柏也吼。

　　“我草下路来帮忙！”谢时琛也喊。

　　景曜吹了个口哨，“等着小琛琛，你射手哥哥来了。”

　　谢时琛手速飞快还不忘骂：“你有病吗兄弟，有点恶心了。”

　　江煦没管他们，盯着屏幕等楚筠的信息。

　　019:「他们催我回去了。」
　　019:「没事，迟早要面对。」

　　river：「你回家会怎样？」

　　019:「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很好过吧。」

　　江煦腾一下站起身，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景曜问他。

　　江煦拿出手机开始看机票，“我有事，要先回长宜。”
　　机票时间太晚，最近一趟都要等到晚上快十一点，江煦甚至有点后悔没有跟楚筠一起回长宜。

　　“这么急？”谢时琛问，“出什么事了？”

　　“急事。”江煦点开天气软件，今晚十一点会下雨，飞机还可能会延误。

　　他翻通讯录想找魏峰联系私人飞机申请航线，又觉得这样太慢，他直接问徐长柏：“你们家私人飞机呢？”

　　“我帮你联系，但是申请航线还要时间。”徐长柏也挂了机。

　　“加急。”江煦说。

　　“什么事这么急？”傅承泽好奇地问。

　　江煦没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害怕，他害怕楚筠回家被骂被罚，而这或许是楚筠第一次背着他们逃出长宜。
　　只是因为江煦这个人，楚筠就可以这样叛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忙，但他就是想回到长宜去找楚筠，哪怕去他家帮他讲几句也好，至少不要让他受罚。
　　江煦又想到书桌前那一面墙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表。

　　江煦上飞机后联系了魏峰让他安排车来接，抵达长宜时江煦还是没安心，之前发给楚筠的信息还没有回复。

　　江煦凭着记忆找到楚筠家，毫不犹豫地下车敲门。

　　——门内甚至还有清晰的竹条打在肉上的声音传来。

　　门打开，他看见楚筠双膝跪在地上，伸出的那只左手手心红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