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单的鹜》安鹭

20、音乐 很远，又不

　　一班最近兴起了某种神秘活动。

　　起因是——

　　“隔壁二班的一个女生某天带了一个蓝牙耳机，另一个女生凑上来问她在听什么歌，她就把一只耳机给了她。”

　　“本来只是想听一个课间，后来发现在学校里也能有音乐听，挺开心，那个女生的耳机就一直带着了。”

　　“二班老师当然察觉了，但人家成绩摆在那呢，也没影响学习，听音乐还能放松，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后来二班的课间就变成了音乐时间，据说放松又醒神，比广播天天播的暖心小故事还好使。”

　　苏春好奇班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一下课就掏出耳机，就找来了韩云逸和夏阳问问。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苏春明白了，提起音乐，忽然想起自己的爱琴。

　　看到窗外的白云招呼晃荡的树影，都觉得是琴上的黑白键。

　　联想自己前几天看的有关乐队的小说，苏春叹了口气，支着脑袋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在音乐海洋里遨游。

　　“夏阳会弹电吉他，韩云逸学过几年架子鼓，智瑾年学过贝斯，上次元旦晚会他们几个在台上秀了一手，要不是他们练的是纯音乐不需要人声，他们就拉上我了。”祈清晃了晃苏春瘫在桌面上的手，染着笑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

　　“我在想，或许他们三个的组合还可以再拉上两个人？”

　　苏春怔愣一瞬，欣喜无声地溢出。

　　顺畅的交谈，成功把事情定了下来。
　　下星期五放学后，他们就要开始第一次合奏。

　　而这周五……

　　白云依旧慢悠悠地走，绿叶在风中摇摇晃晃，恍然间，风大了一些，几片片银杏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贴上了窗户。

　　阴影微微笼了一下教室，很快便散开，苏春终于回神，眼底染上期待又感伤的情绪。

　　他要回家看父母。
　　从S市到W县的路程六十多公里，是他与家的距离。
　　很远，又不远。
　　高速的一个多小时，承载了他无尽的思念。

　　看着夕阳逐渐西下，余晖慢慢变得微弱，最后被深蓝笼罩，再然后，就是短暂的黑夜。

　　苏春看着车上显示的还有五十五分钟到家，终究是抵不住困意，感受到温热的手将他轻轻放在一个溢满香气的肩头，苏春安心地睡去。

　　天边漫漫出现了家乡的影子，恍然间夕阳像是在天边燃烧.。

　　下车时，竟看见爷爷奶奶那熟悉的房子。

　　他们向往常一般，一齐向苏春招手，就像是有一阵风将他向前推进，再一睁眼，就是爷爷奶奶那熟悉的怀抱。

　　两个老人都很瘦，瘦的皮包骨头，仿佛很多年都没吃过什么饱饭。

　　土地的担子压在农民身上，在岁月沉重的河里，悄无声息地压弯了二老的腰。

　　残忍而霸道地夺去了他们不服老的权利。

　　也许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周围的景物再次变幻，下一瞬，他跳进了另一个时光的缝隙。

　　一棵山楂树直直的映入眼帘，带着秋高气爽中的一朵朵红。

　　他看见比他高一些的祈清伸手去够那低垂树梢中最低，却也最饱满、最红的那颗山楂。

　　摘到的那一刻，两个小孩就在一起欢欣地笑着，孩童的笑脸成了秋天最珍贵的模样。

　　仿佛有一个时钟一直滴答滴答转着，清爽的蓝天逐渐模糊，而后轰然破碎，时间线又从小时候跳到初中。

　　离开祈清的那几年。

　　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谩骂，熟悉的小巷，熟悉的嫉妒话语，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的一双双黑红的眼，以及——

　　不再熟悉的场景与心情。

　　眼前似乎总有一面模糊的毛玻璃，照不进现实，也透不进幻想。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祈清的声音。

　　而后，夏阳的声音，韩云逸的声音，智瑾年的声音，叶欣桐的声音，还有张晴老师的声音接连涌入，用力地撞击着玻璃。

　　“哗啦！”

　　玻璃碎了，他的眼前重新聚焦，渐渐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自己终于重新和伙伴并肩站立，走进了光亮里。

　　醒来时，时间已到黑夜，苏春定了定心神，猛然发觉自己正埋在祈清的颈窝，陷进薰衣草的包裹中。

　　他怔愣一瞬，一道声音倏然响起，仿佛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醒了？”

　　也许是太久没说话，嗓音里透着一丝哑意。

　　苏春“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还困吗？再睡会也可以，还有十五分钟到家。”

　　“不困了，我看看风景。”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车里显得十分寂静。

　　祈清的爸妈本来说要开车拉他们回去，但公司临时有事，就让她们自己打车回去。
　　此时就只剩下了车内转向灯的滴答声。

　　苏春还有些迷蒙，似乎还陷在梦里，转念又一想，梦的结尾是现实，又何必沦陷。

　　窗外景物愈加熟悉，虽然是晚上十点，道路两旁的店面依旧灯火通明，隐约瞧见好几个吃夜宵的人。

　　深夜，这个县城烟火气依然很足。

　　独自一人出门觅食也好，聚会吃饭也好，都是餐馆饭店情绪浓郁时。

　　终于回到熟悉的小巷口，苏春困得昏昏欲睡，祈清握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

　　敲开门时，苏春正要扑上去给他亲爱的妈妈一个拥抱，谁知开门的另有其人。

　　“爸？！”

　　苏春震惊，脱口而出，思念一时间涌入，汇成一道困倦中清醒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中年人。

　　也许是厂里的生活好起来了，面前的人脸上没有再增添新的黝黑，身上穿着黑色睡衣，以前没见过，似乎是刚买的。

　　苏春不由得感慨，生活真是好起来了，老苏终于肯给自己买新衣服了。

　　苏荷一见到他，脸上没睡醒的迷糊劲儿立刻消了大半，愣了一会，确认面前两人的真实性后，惊喜的笑猝不及防挂上了脸。

　　“诶呀艳春儿啊，咱家小子回来啦，还带上了小清！”

　　“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张艳春“啊”了一声后，一阵急匆匆趿拉拖鞋的声音由远至近，很快停在玄关。

　　看着沙发上窝在一起的俩人，苏荷那是又惊喜又安心，还带着点苦尽甘来的感伤。

　　“诶你们饿吗，饿我就去楼下的饭店打包点吃的。”张艳春笑着说了一句，兴奋劲刚过，开始关心俩孩子的胃了。

　　苏春侧头问祈清，得到了否定的答复，靠着沙发慵懒地说：“妈，别忙活了大半夜的，我俩现在困到灵魂都要飞了。”

　　“那你们洗个澡赶紧睡吧，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房间还没收拾好呢，老苏说的时候我正搁梦里游呢，反应过来了就急急忙忙下楼了，差点鞋都没穿。”

　　“要的就是这个惊喜感嘛。”

　　“你下次回来最好还是提前说一声啊，也能提前收拾。”

　　“知道啦。”

　　二人帮着整理好了床，张艳春没忍住又聊了几句，叮嘱他们早点睡，这才走出房间。

　　苏春平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惬意地歪头看着祈清。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心理学书籍，垂眸看得认真，卧室的白色灯光淡淡地铺在鼻尖，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平时总盛满温柔的眼眸，此时映着白纸黑字，增加了几分书卷气。

　　苏春一时入了神，直到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带着笑的眼眸聚焦在他眼中，才恍然回神，匆忙移开视线，裹了裹被子闭上眼，装作一副很困的样子。

　　事实上也确实很困，以至于闭上眼不到一分钟，均匀的呼吸声倏而响起。

　　听见声音的祈清愣了一下，静静地对着面前熟睡的人出神，片刻后，他勾起唇角噙着笑，抬手关了卧室的灯。

　　一夜无梦。

　　生物钟使然，苏春六点就醒了，稀奇的是，一旁的祈清竟还在熟睡。

　　苏春下意识想着早读，慢慢起身，正要换衣服，注意到房间的不同，才反应过来。

　　他自嘲的一笑，瞬间舒心，又慢慢躺了回去。

　　苏春醒了就睡不着，也不想起床，索性掏出耳机，打开手机的某个音乐软件，将自己浸在音乐里。

　　连着听了三首歌，苏春在无尽放松中转身，忽然对上身边人的视线。

　　祈清似乎刚刚睡醒，眼里还带着些迷蒙。

　　苏春摘下耳机，笑着说：“早啊祈清。”

　　祈清应了一声，心里倏然一动。

　　“饿了吗？”

　　苏春翻阅着歌单，忽地听见这么一句。

　　“还行，我问问我妈早饭吃什么，她肯定醒了。”

　　苏春拨弄了几下手机键盘，给妈妈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妈沫：你们醒啦？这么早啊。
　　妈沫：我还没做，你们想吃啥？

　　“我妈问我们想吃啥。”
　　“都行，你想吃什么？”

　　苏春思索了一下，说：“肉夹馍行吗？”
　　祈清点了点头。

　　苏春把消息发过去，得到了妈妈一会儿去买的回复，给妈妈发了个爱心的表情包，抛下手机看向窗外。

　　发了会儿呆，苏春忽然想起来什么，匆忙要起床。

　　“怎么了？”

　　他听见祈清问。

　　苏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道：“我忽然想起我妈养的那几盆花了，我去看看还好好活着没。”

　　看花固然是假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妈妈身后，轻轻拍了拍她。

　　“你吓我一跳，属猫的啊走路没声儿！”张艳春转过身笑骂道。

　　苏春笑了笑，神情忽然变得踌躇，张了张口又闭上，一副很纠结的样子。

　　“行啦！有话就说，憋着你不难受吗？”

　　苏春索性深吸一口气道：“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艳春一脸疑惑：“能发生什么事啊？”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情绪好像……不是很高的样子。”

　　“噢，那天我收拾屋子，翻出来了一些你小时候的照片，又想到……反正就是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实在没忍住就给你打了个电话，别往心里去啊，没事。”

　　苏春怔了一瞬，如释重负。

　　“那就好，我去看看你的花。”

　　“好，给它们浇点水，我好几天没浇了。”

　　苏春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