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单的鹜》安鹭

19、梦 梦还没来得

　　今天的苏春心情十分舒畅，因为——

　　韩云逸那个玩意儿没来，午休可以放心写作业了！

　　清晨，祈清和苏春正专心吃早饭，忽地收到班级群的消息。

　　是韩云逸的爸爸，说韩云逸上吐下泻，来不了了。

　　苏春撑着头，眼前的位置始终空空荡荡，连带着他的心也变空了。

　　此时忽然意识到，如果身边一直总是有一个幽默有趣的灵魂，那么有一天，这个灵魂缺席了，怅然若失就会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苏春转了转笔，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将注意力放回书上。

　　然而朋友多的好处就是，那个幽默的灵魂缺席了，还会有几个有趣的灵魂不忘记带着缺席的灵魂玩闹。

　　看，这就来了。

　　智瑾年趁着课间，把夏阳叫过来，抬手示意他们看过来。

　　“韩云逸不在，他的纸是什么？欸共用的。”说着还抬手抽了几张。

　　“书包是什么？欸垃圾桶。”夏阳顺手把一个纸团团扔进去。

　　苏春边笑边说：“他要是知道了，来了肯定抽你俩。”

　　说完他眼尖地发现一些猫腻，层层叠叠的书里有一些突兀的东西。

　　苏春看清楚了，弯了眼眸笑着说：“他这桌兜里还有零食呢。”

　　智瑾年和夏阳立马弯腰查看，片刻后震惊地抬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智瑾年说：“好发现啊春儿，那他的桌兜就是自助餐了！”

　　苏春笑得弯了腰，那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赶走，婉拒了夏阳递过来的零食，拿着笔低头看题。

　　就这一瞬，连续的动作让他重心一阵不稳，猝不及防地向后摔去，拱上了祈清的桌子。

　　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后背忽然传来一个稳稳的力道，把他正要向后栽去的身体牢牢抵住了。

　　苏春连忙趁机爬起来，嘴上念叨着“诶呦吓鼠了。”而后转头抓住了祈清刚要收回的手。

　　“欸春儿你没事儿吧，不吃也不用这么激动哈。”

　　不知道是俩人中的谁调侃了一句，他囫囵回了句：“激动个头。”

　　身体所有的感官好像都凝聚在这只手，以及面前人含笑的模样上了。

　　苏春短暂地注视染着笑意的眼眸，也回了一个笑，是无声的感谢，也像是朦胧的关切。

　　午休时，苏春静静地写数学卷子，再次感叹韩云逸没来写作业都清净了。

　　每个字都浸在他眼里，刷刷的写字声占满了知觉。

　　以至于他没注意，周围的光线越来越稀少。

　　写完最后一题，落下一个潇洒的点，他放松地向后一靠，倏然惊觉环境的黯淡。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就见天空已然被散落的乌云染成灰色，树木碧绿的枝丫在狂风中挣扎，猛然被甩向西边。

　　秒针在安静的教室滴滴答答。

　　再次看去，黄沙漫天。

　　肆意的狂风裹挟着黄沙，霸道地赶走了乌云的灰。

　　“咚！”

　　苏春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班上很多同学一齐惊醒，在细碎的抱怨声中纷纷望向窗户。

　　看见了一根迅速下落的树枝。

　　忽然想起了什么，苏春的视线转到身后的人。

　　看到了对方紧锁的眉头。

　　祈清不喜欢恶劣天气。

　　六年前一个暴风雨的夜晚，苏春发现，祈清再也不会喜欢恶劣天气。

　　那晚起初很平静，像是以往无数个黑云压顶的天气。

　　住在祈清家的苏春和祈父祈母互道了晚安，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夜半，雨点噼里啪啦的撞击叫醒了梦中的苏春。

　　他翻了个身，想要再睡，一阵压着嗓音的叫喊朦胧地闯进他耳朵。

　　耳朵里的声音很吵，闹得他难以入睡，于是他干脆竖起耳朵，听听外面在吵什么。

　　隐约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苏春有些心惊 。

　　好像是茶缸被摔倒了地上。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敲响门窗，外面的声音陡然变大，朦胧转为清晰。

　　苏春愣了。

　　是祈父祈母的争执声。

　　“我都说了，你没必要非得去公司，留在家照顾孩子不行吗！”

　　是祈父少有的粗犷声音。

　　“想当初你能力不足，接了我的力才创了公司，噢，现在辉煌了，觉得用不上我了就让我退出？”

　　祈母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减少了平时的温柔，增加了陌生的愤怒与不平。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你能别老提吗！”

　　“什么叫过去了，你给我造成的心里的坎我一辈子也过不去！”

　　“我现在才看明白，祈泵你是这样的人！”

　　“我怎样，来你跟我说我怎样！”

　　“你蛮横、霸道、自私，这不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词吗！我当初就看到了点矛头，我后悔和你结婚！”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

　　“你以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吗！”

　　“要不是迫于父母压力，我再找个什么样的也比你强！”

　　祈母沉静的声音轰然掀起惊涛骇浪。

　　“你认为我们女人，不用去搞事业，不用有野心，只用待在家里把日子过好，可我现在想告诉你不是！女性拥有独立的人格，没必要与任何人捆绑，不能被所谓世俗封建的思想钉死在一日三餐和孩子的啼哭声中！”

　　“你明白吗祈泵，明白吗！”

　　“祈泵，你的公司因为有给你搭了把手才能建起来，这些年也都是我在静静的打理公司才能辉煌起来，你去问员工，你去问啊！看他们认不认你这个老板！”

　　“够了！公司是我的，你能过过，不能过离！”

　　“我发现你是真不负责任，噢，我们离婚了，你脱身了，孩子们怎么办！小春从小就难有父母的照顾，还要把他刚找到的避风港撕碎，小清从小就有父母的照顾，他不能突然没有完整的家！”

　　“你考虑过他们吗！考虑过吗！为了他们，我们拼命装出一种恩爱的样子，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幸福吗！”

　　说到最后，祈母的声音颤抖着，哽咽了一下，再也说不出话。

　　“行，等他们都成年了，我们就离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苏春已经不愿再听了，他只希望，祈清不要听到这些。

　　拜托了，祈清不要听到这些……

　　让我知道就好了，让我知道就好了。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祈清深吸一口气，又猛得吐出来。

　　他早就醒了。

　　比苏春还早。

　　眼睛忽然湿了，是雨水进来了吧。

　　成年了我就没有家了……

　　窗外的树枝骤然打上玻璃，“砰”的一声，门窗在震荡，震耳欲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只希望——

　　苏春不要听到这些。

　　让我知道就好了……

　　两人的心声，隔着一堵墙，愿望悄然重叠。

　　可惜天不遂人愿，谁的希望也没有实现。

　　他们同时听到了。

　　后半夜苏春不知是怎么睡着的，只觉得手脚冰凉，雨水的寒一滴滴打在心里。

　　第二天的早上依旧风平浪静，普通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春看着每次下雨，祈清微皱的眉头，就知道……

　　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祈清再也不会喜欢下雨天了。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苏春倏然回神。

　　眼前人已经把紧锁的眉舒展，见他回神，笑着问：“怎么发起呆了，转过来有事找我？”

　　苏春心里忽然涌入一股把话说开的冲动，他想把自己的那夜掏出来，展现在祈清面前的光天白日下。

　　只是这股冲动终究被抑制，苏春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就是看看你。”

　　而后在对方挑眉不语欲言又止的视线中笑了一下，转了回去。

　　还没到时机，不能说，这时说解不开的。

　　愣神的功夫，天越来越黑。

　　终于在黑到能滴出墨来时，下课铃悠悠响起。

　　班里不知谁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一堆人激动地冲出去。

　　苏春看着走廊的人流，又看了眼压抑着难受的祈清，心里有些酸涩。

　　他本该是盼雨的。

　　一滴水滴到了窗户上，随后又落下两滴更大的雨珠，忽然，就像是天上谁一不小心打翻了盛满水的大盆，大雨哗哗落下。

　　苏春又看了看低头做题的祈清，对方惯有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摁着眉心，不让它皱起，手下笔动得越来越慢，整个人看上去越来越无力，最后停了下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做题做累了歇一会，在苏春眼里，他竭力隐瞒的情绪随着他的小动作一点点地暴露。

　　眼见着对方手攥得愈来愈紧，再这样下去会陷入掌心，苏春不知哪来的冲动和着急，他倏然抬手，覆盖住对方紧握的拳头。

　　他抬眸对上对方有些错愕的眼睛，缓缓说：“祈清，松开手好不好？”

　　祈清怔住了，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勾起了嘴角：“我只是做题做累了握拳活动一下，没事的。”

　　“这话骗不了我啊，祈清，你不开心。”

　　“……我心情挺好的，你不是知道吗，我喜欢雨天。”

　　苏春大脑一下子空白，强烈的酸涩感冲击着他的心脏，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像是回答，也像是呓语：“对啊，你喜欢雨天……”

　　他低头笑了，笑里藏着自嘲与感伤。

　　“但是，在喜欢的天气不开心，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

　　他重新抬头，盯着祈清的眼睛，诚恳地说：“更何况，你早就不喜欢雨天了。”

　　这句话仿佛一支箭矢，刺进了祈清的身体，他脸上的笑顿住了，神情迷茫，侥幸心理在此刻出现，也许苏春只是察觉了下雨时自己的神态。

　　想到这，他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松完，苏春又抛出一句话，打落了他仅有的侥幸。

　　他说：“那天晚上，我醒了。”

　　祈清彻底愣住了，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以为苏春不会知道，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给他一个完美的梦，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梦早就碎了。

　　梦还没来得及修补，就轰然破碎。

　　“但是祈清，父母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他们关系不和也好，演戏也好，产生的情绪负担你我都不应该承担。”

　　“或许未来，希望就来了呢？”

　　“所以现在，也许可以先开心点？”

　　苏春看着他垂眸的模样，不禁有点紧张。

　　好在没有白紧张。

　　祈清抽出被苏春压着的手，转而握住那只手。

　　他轻轻笑了笑，直视着苏春的视线，说：“也对，确实应该开心点。”

　　苏春松了口气，祈清的笑终于在瓢泼大雨中，染上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