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是嘉

7、争执

　　周遇青掐住指腹的指甲像火柴划过砂皮纸，一擦而过，尖锐的痛意触动敏感神经。

　　时隔许久，孟鹤时依旧能找准她的软肋，瞄准，用力刺入，杀人不见血。

　　周遇青把邀请函随手塞进衣兜，抬眸和他对视，沉静回复：“在座这些人的演技远比我更好，我说得对吗，连沉？”

　　话题中心再添一位关键人物，周遇青连名带姓点出，包厢众人默契地转移视线，无声落在不远处端酒杯品酒的连沉身上。

　　他倒是司空见惯，放下酒杯，游刃有余面对指责：“周大艺术家不愧是搞艺术的，说话神乎其神，我怎么听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呢？”

　　周遇青歪了下脑袋和连沉四目相对，唇微扬：“今天这局攒得不错，不过再怎么说丁老师也算带过你，借饯行名义，行报复之事，再戴上好人面具，这出戏我远没有你演得好。”

　　周遇青没有给连沉辩驳的机会，眸光流转间，迎上孟鹤时轻蹙的眉眼：“看来这么些年孟总喜欢被人利用的爱好还是没变，要小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那样有良心，懂得见好就收。”

　　她的话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冲劲，奔着和孟鹤时彻底撕破脸的结果，赌徒似的放上所有筹码，自损八百也要伤他一千。

　　洪曦离两人最近，你来我往的暗刀子总能误伤到她，更别提周遇青旧事重提带来的杀伤力有多猛。

　　包厢里的人神色各异，震惊，错愕，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的是和洪曦一般无二的样子。想过周遇青或许会反驳，没想过这么敢说。

　　沉默的氛围平添了紧张的气息，没有人敢说一句，似乎都在等孟鹤时发话，而他迟迟不言，吊足了旁人胃口。

　　周遇青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留在这儿事情只会向更恶劣方向发展，和孟鹤时阴阳怪气那一刻起，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好胜心促使自己要赢下，说出口的话刀似的狠狠扎进对方。

　　周遇青不喜欢，于她而言，孟鹤时的沉默衬得她像据理力争的泼妇，看似赢了，实则输得彻底。

　　周遇青不再停留，拉上洪曦离开了包厢。

　　她一走，包厢将死未死的氛围重新活络起来，尤以张怡为代表的几人，抨击周遇青的说辞层出不穷。

　　张怡接触到一道眼神后，来到孟鹤时身旁，直言：“孟总，刚才你拒绝周遇青的样子可太帅了，要我说，她那种人还得你来治。”

　　孟鹤时眉尾轻佻，似笑非笑看她：“她需不需要治我不清楚，你看起来更需要去精神科。”

　　周围有人笑出声，声音不大，侮辱性却是实打实地强。

　　张怡面子挂不住，夹枪带棍道：“孟总，你该不会看到周遇青回国，对她旧情重燃了吧？”

　　身后几人等着看笑话的嘴脸仿佛置于极寒之地，面部僵硬，要笑不笑的唇微微抽动，互相看看对方，心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孟鹤时淡淡瞥她一眼，说出口的话冷到极点：“这年头当面找死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他语速平缓，声色低沉，乍一听威胁性不大，但熟悉孟鹤时的人却深知，不悦的苗头渐起。

　　“好好一个饯行会闹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聚？”连沉慢慢起身，踱步到张怡面前，“工作不顺心也别拿朋友撒气。”

　　张怡抿了抿唇，终究什么都没说，回身拿上自己的包离开了包厢。

　　关门声响起，连沉跟着转身，打圆场：“你们先聚，我去看看，别回头闹出别的事来。”

　　途经孟鹤时身旁，连沉脚步微顿，轻声解释：“阿鹤，我没想到张怡会闹事，我去处理。”

　　孟鹤时什么都没说，淡漠的眼神划过连沉解释的面孔，轻轻抬颚，让他随意。

　　连沉走出酒店，在一盏路灯下看到了向他招手的女人。她身后是幽暗的巷道，街道昏黄的光线未能照顾到巷子深处。

　　连沉环视一圈，低头穿过马路来到女人面前，定定地望着她欣喜的面容，沉着脸把人拉进巷子里。

　　“你怎么了？”
　　“太过了。”

　　“不是你说找她麻烦不需要手软吗？”
　　“那是我以为孟鹤时不会来。”

　　“孟鹤时不是喜欢邵清雅吗？还有你不是说他养了一位秘密情人吗？”

　　“张怡，你给我听好了，不管是邵清雅还是秘密情人，这些话都给我烂在你肚子里，别再让我听到从你嘴里说出这些事！”

　　从未见过连沉言辞激烈的面孔，张怡一时怔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面前突然像变了一个人的男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连沉喘息声逐渐匿于黑暗中，巷道恢复了寂静，只有两道身影四目相对，像是要与幽暗的夜色融为一体。

　　“连沉，你是不是生气了？”张怡打破沉默，“对不起，我以为孟鹤时喜欢邵清雅，再不济身边还有旁的佳人在侧，没想过他对周遇青……”

　　“这些年阿鹤的性子好像变了，他到底喜欢谁没人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孟鹤时在，别动周遇青。”连沉松开对她肩膀的束缚，忆起离开包厢时，孟鹤时耐人寻味的眼神，多少叫人心慌。

　　张怡撇了撇唇，四下无人，说话大胆了些：“你这话意思不就是间接性说孟鹤时在乎周遇青吗？我就搞不懂了，他要是真在乎怎么可能和周遇青断了联系？”

　　“你不懂，他们之间牵扯太多，十几年的情分说断就断的能有几人？”连沉抬起张怡下巴，“你可以针对周遇青，但别影响到我和阿鹤的关系，懂了吗？”

　　“我知道。”张怡温柔地握住连沉的手，进前一步，钻进他怀里，“说了别人那么多，那你呢？我们的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连沉浓眉微蹙，垂眸扫了眼窝在怀里的女人，沉默片刻，安抚她：“我们在同一家公司，我本人无所谓，但我不想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你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假以时日，你们团队的人怎么看你？”

　　公司规章制度虽未明说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但真有恋情的人也都转为地下恋情，很少会在人前表露。连沉的话有道理，张怡的确没话可说。

　　她抱紧连沉，和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娇嗔和温柔：“好，你总是有理~”

　　两人相拥的时间不久，连沉着急回酒店处理聚会的事，怕耽搁太久引起旁人怀疑。

　　张怡纵有不舍也不好耽误他，闷闷“嗯”了一声，在连沉催促下先行离开。

　　她沿着街道路灯往前走，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走远后，连沉抬手，沉着脸，指腹用力扫过唇上。

　　一转身，熟悉的身影倚在路灯下，环抱双臂，像是等了许久的样子。

　　“周遇青？”连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确定出租车驶远后，开门见山，“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周遇青右肩倚着路灯杆，略略歪头笑看他，“要杀人灭口？”

　　斑驳的光线从连沉脸上一掠而过，映射出他不悦的面容。

　　比起还能开起玩笑的周遇青，连沉更倾向于有话直说的快节奏：“虽说不是亲生，到底养在周家多年，动周家二小姐，岂不是和周总作对？放心，我这人审时度势的眼力还是有几分。”

　　字字句句藏匿锋刀，周遇青听惯了似的，依路灯杆的姿态不曾变过，听连沉阴阳怪气的话，弯了弯唇：“让丁老师告知我饯行会的事，攒了今晚这局让张怡做打手，可惜你没料到孟鹤时会来，于是你出言打断，及时制止张怡，以防引起孟鹤时怀疑。”

　　周遇青微微一笑：“连沉，我若是你背靠孟鹤时这棵大树，就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心眼，有这时间针对我，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编才能让孟鹤时信你三分。”

　　她说话的语速很慢，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就像尖锐的钉子钉死在他这具僵硬的身体里。

　　连沉扣住她手臂，偏头警告：“如果是过去，你的话孟鹤时必然信，你与其警告我，不如看看接下来在清原市最容不下你的人是谁。”

　　周遇青垂眸扫了眼臂上的手：“松手。”

　　连沉唇轻撇，张开手指，右手悬停在半空，哼笑一声。

　　“我这张嘴向来有话直说。”周遇青斜睨他，“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你比我懂，不想我在孟鹤时面前晃悠，就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我不保证第二天会不会出现在东勗楼下。”

　　即便过去多年，周遇青总能精准拿捏他话中隐晦的意思，他厌恶的就是她这副高高在上，好像可以看透他的眼神，曝光他所有的心思和打算。

　　“既然你说井水不犯河水，好，我答应。”连沉伸手拦住她去路，望着缓缓驶来的车辆，勾了勾唇，“多说无益，更多的是看怎么做，既然你有诚意，我也得表示不是吗？”

　　周遇青拧眉看他，不知道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她挥开拦路的手，迈出去的左脚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险些失滑。

　　“阿鹤你来得正好，遇青要打车回去，都是老同学，你要不载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