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是嘉

6、对望

　　过去尽人皆知，孟鹤时只有周遇青能治，治得服服帖帖。他不卖任何人面子，独独给周遇青三分薄面，她开口，他便不再多言。

　　眼下戏台子搭起来了，台下看客也到齐了，翘首以待坐在长椅上等待主角开戏，上演一出旧爱死灰复燃的戏码。

　　曾经孟鹤时给周遇青三分薄面，如今还会给吗？若给了，那便坐实他们猜测，两人去国外后并没有断了联系，若不给，说明当年众说纷纭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怎样，他们今日这瓜都保鲜。

　　“大家先……”

　　丁启正后半句的“入座”二字，在孟鹤时猝然开口中，再一次被打断，比起周遇青温柔如风的平静，孟鹤时开口即南极冰川，将热闹氛围冻成了冰雕，包括他们这群人。

　　他轻瞥她一眼，“今天聚会的主角是谁？”

　　他这话说得轻松自如，却叫人没法做到听听就好，不用当回事。

　　大家原本预想的戏本子没能上演，孟鹤时的话突兀地切进来，断了部分人继续八卦的念头。

　　丁启正抬手招呼大家先落座：“虽说是为了我饯行，但酒量不行的别强撑，今天你们能来，也不枉我们师生一场。”

　　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句，七嘴八舌的附和声跟着多了起来。

　　椅子陆续拉动，刺耳的摩擦声在欢声笑语中被掩盖。

　　如何坐，怎么坐，又成了大家暗自的较量。

　　周遇青不意外那群人所言所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当下社会常见的，谁都想过得舒服一点，得到的更多一点，借机和孟鹤时搭上话，无可厚非。

　　连沉预订的包厢不算小，大抵没料到今天的饯行会会来这么多人，桌子几乎满员，还有部分人站在一旁谦让位置。

　　连沉找来服务员，商议后，服务员打开了隔断门，将隔壁包厢和现在的包厢合二为一。

　　周遇青主动去对面桌子坐下，有她领头，方才站在那儿的人陆续入座。

　　沈南旭凑到孟鹤时身旁，小声嘀咕：“过去坐吗？”

　　得到的回答是孟鹤时斜乜他的冷漠眼神。

　　沈南旭抬手在唇上划动一下，自封唇行为。

　　洪曦回来后，精准锁定周遇青位置，趁着服务生上菜的功夫，悄没声儿来到周遇青身旁坐下。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手机坏了。”周遇青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水，抿一口，缓解嗓子不适。

　　她知道洪曦打电话的目的，赶在洪曦开口前，右手覆在她膝上，轻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是什么大事，不同桌，吃完饭送完礼就可以走了。”

　　洪曦默默注视身旁语气平缓，看不上一丝一毫怪异的周遇青，久悬的心慢慢落下，侧坐的身体回正坐好。

　　“遇青，我能要你一张签名吗？”女人从包里掏出纸笔递到周遇青眼前，“亲戚家小孩特别喜欢你，满屋子贴的都是你作品，她生日快来了，要是有你的签名，生日别提有多圆满了！”

　　本不是大事，周遇青接过纸笔利落签下名字，递回去的同时，发现对方又递来几张纸。

　　“遇青，辛苦多签两张，麻烦了。”

　　女人热脸相迎，抽走周遇青递回的签名，把手上的新纸张塞进周遇青手里。

　　洪曦看出不对劲，抽走周遇青还没来得及签名的纸，直言：“张怡，我瞧这些纸少说也有十来张，你亲戚家小孩难不成都喜欢遇青？”

　　“这……”张怡脸一臊，“我亲戚家小孩的同学，他们学的都是同专业，她想送同学几张不犯法吧？”

　　“是不犯法，可你不是说算庆生的礼物吗？这会儿又同学上了，你别是想当黄牛把这些签名挂在二手平台转卖。”

　　洪曦话说得很直接，张怡面子挂不住，起身把那些纸全部拿了回来，嘴上也没客气：“我是让遇青签名，你操这个心做什么？多管闲事。”

　　周遇青用力摁住快要喷火的洪曦，给她递去一个眼神，见效果甚微，周遇青轻轻摇头，手上力道也跟着重了几分。

　　洪曦气哼一声，作罢。

　　洪曦的脾气周遇青最清楚，再说下去，这桌人估计不用吃饭了，光是看热闹都看饱了。再者，她不想引人注目，吃完饭直接离开，好过闹一场给人留下话柄。

　　“洪曦，以前你就喜欢跟在遇青身后，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你还是喜欢当跟班。”张怡摇头轻叹，“说好听点是关系不错，可若说难听点不就是……”

　　有些话不必说完，杀伤力已经爆炸。张怡是了解洪曦的，字字句句往洪曦心窝子戳，明知道今天聚会，偏要把事情往大了闹。

　　周遇青终究没能摁住洪曦，无奈闭上眼眸，听洪曦和张怡开足分贝的争吵声响彻包厢角角落落。

　　她们这桌闹出来的动静引起另一桌注意不过是时间问题，推杯换盏的嘈杂声依旧掩盖不住女人争吵时尖细的嗓音和寸步不让的强势。

　　周遇青所坐位置恰逢两人中间，两双手就在头顶秀拳脚，黑影刷来刷去，晃得她眼晕。

　　“别闹了，今天是给丁老师饯行，你们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周遇青的劝诫落在张怡耳中不过是和稀泥，尤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嚷嚷道：“周遇青，要我说你今天不来也不会出这些事，洪曦不就是仗着你才敢耀武扬威吗？”

　　一句话彻底点炸洪曦，从周遇青身旁绕出来，直奔张怡而去，用力揪住张怡衣领，扯住她头发，疼得张怡弯下了腰。

　　“救命啊！”
　　“杀人啦！”

　　同桌女性居多，前来拉架的人不多，多半是看戏，瞧见此刻大打出手的热闹，哪儿还顾得上上前阻拦劝说，唯恐战火蔓延自身。

　　隔壁桌兴头上的男人们听到动静立刻放下酒杯，迅速赶来拉架。

　　男人们力气大，没费多大力将纠缠的二人分开，无意间也分成了两个阵营。

　　丁启正作为老师，像从前在校般站出来处理事情，奈何如今不在校园，他所面对的人也不再是学生时代害怕请家长的年轻人。

　　周遇青和洪曦参加同学聚会的次数是零，张怡则不然。

　　经常参加同学聚会，平日里和他们又有联系，站在她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多了不少。

　　周遇青从前见过这阵仗。

　　那群人站在邵清雅身后，相信她，支持她。

　　“丁老师，我和洪曦带了礼物，还请您收下。”周遇青拎起放在椅子旁的两份礼盒，“希望您一路平安，一切顺利。”

　　丁启正接过礼盒，包装精致，一看便知不是便宜货。

　　“你们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贵重礼物不能收。”丁启正作势把礼盒又递回来，“快拿回去。”

　　周遇青没有推搡，而是将洪曦备好的礼物一并递过去：“这是洪曦送您的，一点心意，还请老师不要谢拒。”

　　丁启正眼瞧着氛围不太对，接过礼盒，再次表达了对周遇青和洪曦的谢意。

　　人见了，礼送了，至于饭，周遇青不打算留下吃了。

　　她顺势把撑在椅子上的外套取下，和众人笑笑：“你们聊。”

　　周遇青要走，张怡就近拦路：“好不容易来一趟同学聚会，饭都没吃就要走，老同学现在飞黄腾达了，我们这些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了是吗？”

　　自古拦路人嚣张，周遇青略略抬眸，从张怡挑事的脸庞一掠而过。

　　来时便想过会遇到难缠的角色，不曾想，她的直觉竟也有如此准的时候。

　　丁启正出来圆场：“好了，大家都是同学，往后没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关系融洽也是给自己留条路，遇青你别和张怡计较，她性子向来直爽。”

　　“丁老师，在学校的时候您就偏心周遇青，都毕业多少年了，您怎么还偏心她啊？”张怡回头朝众人笑了笑，就此话题引出一桩往事，“那个时候大家都传您和周遇青……”

　　此情此景，欲言又止的措辞染上了一层靡靡之色，尘封的往事慢慢复活，差最后一口气。

　　周遇青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经意握成了拳头，指骨微白，目光切切盯着张怡挑拨是非的嘴脸。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人丑陋的嘴脸不改分毫。

　　“张怡，你……”

　　周遇青握住洪曦手臂，神色淡淡盯着面前搬弄是非却又茶颜茶色的女人：“说完。”

　　她的冷静和追问令众人错愕。不是光彩的事，周遇青的平静反衬得他们像是坐在墙角，晒着太阳，嗑着瓜子，闲话家常的好事大爷大妈们。

　　话题已启，张怡站在了戏台上，一出戏没有唱半场的先河，她只能硬着头皮把下半场戏唱完，甭管是否会得罪人，会不会扣上多管闲事，爱嚼舌根的坏女人形象，她骑虎难下。

　　“周遇青，你也别恼，丁老师值班那天，大家都看到了，你从办公室衣衫不整出来，丁老师在后头追你，路过的学生亲眼看到丁老师手上拿着你的衣服和包，你敢说你们之间没发生什么？”

　　逼问戛然而止，周遇青听到心脏鼓噪的声音，仿佛皮肉一点点撕开，试探鲜血是否会从中流出。

　　丁启正万万没想到今日饯行会有此闹剧，他做老师多年，一直保持廉洁二字，对学生对家长都做到了尊重，不曾想，即将告别此地，他却声名扫地，真是笑话！

　　“我是真没想到在你们眼中，我丁启正会是这样禽兽的老师，更没想到你们热情相邀就是为了逼问当年之事！”

　　丁启正的为人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相信，不过流言蜚语太真，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对吃瓜群众来说，巴不得这些流传的八卦能够坐实，满足他们内心深处窥伺笑话别人的变态心理。

　　丁启正怒哼一声，方才周遇青和洪曦送的礼物也不要了，来时扬眉抵掌，离时气涌如山。

　　他一走，众人的目光默契地落回周遇青身上，八卦的源头总该会有所表示。

　　“看我做什么？”周遇青偏不遂他们愿，“祝你们用餐愉快。”

　　她不解释，哪怕那是泼在身上的脏水，清冷姿态更是将对面急于探听一二的嘴脸照得更加丑陋。

　　张怡下意识看了眼隔壁桌，笑道：“周遇青，你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就别怕被人知道，欺负邵清雅算什么本事？仗着自己身份欺负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家邵清雅现在是大明星，身份地位都有了，信不信你做的那些事被她粉丝知道，你这个狗屁艺术家的名头都得扒层皮扯下来！”

　　张怡尤嫌不够：“不过就算清雅的粉丝不和你计较，依着她和孟总的关系，国内办展你想都别想。”

　　突然提到孟鹤时，落在周遇青身上的视线纷纷定格在隔壁桌慵懒随性的身影上。

　　比起热火朝天的争执，孟鹤时像是单独辟了一桌，两袖清风的做派。

　　周遇青没有看他，余光所见是洪曦的身影，她不打算也不愿意去看孟鹤时对此事会有何样看法，过去他已经表态，没必要再经历一次。

　　“洪曦，我们走。”周遇青替洪曦拿上包，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她脚步平稳，似乎对这场闹剧没放在眼里，仅是小打小闹的幼稚争执。

　　“周遇青。”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周遇青已经走到了门框之下。

　　灯光拖曳出纤细的身影，定格在对面菱花白的墙上。

　　洪曦不由吞咽，死死盯着周遇青背影，暗自握起的拳头就在等周遇青号令。

　　孟鹤时的突然出声点燃了将死的氛围，熊熊火焰燃烧起众人急于求证的八卦之心。他们迫切地注视着孟鹤时，妄图由他开口扒出最有戏剧性的真相。

　　他仍坐于桌前，不同的是调整了坐姿，长腿交叠，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目光交汇，毋庸置疑的熟悉，想过无数次正式交锋的画面，周遇青没想过以流言蜚语作为彼此交流的前提。

　　一点点难堪，一点点面对他时的不自在，还有一点点强撑的风轻云淡。

　　他并未让她等太久，却也未满足他们的八卦。

　　长身鹤立的身形，天生的衣架子，一举一动肉眼明见的气质。

　　孟鹤时从来都是人群中最显眼的存在，更别提此刻站起来向周遇青阔步走来，赚足了所有人目光。

　　周遇青后退一步，保持一段不易被扣上帽子的距离。

　　孟鹤时无波无澜的语气：“替我转告你父亲，别做无用功。”

　　周遇青疑惑抬眸，入目是一张平整的白色邀请函。

　　孟鹤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顺势把邀请函塞进她指尖，进前一步，抹平了她刻意拉开的距离，低磁的嗓音没有旧友相见寒暄的温柔。

　　“你们父女俩的演技倒是精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