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是嘉

8、顺路

　　周遇青没转身，抱臂看连沉有模有样演起来，轻嗤：“你有意思吗？孟鹤时在包厢正享受被人阿谀奉承的快乐，你用不着为了试探我，说这种招笑的话。”

　　“是吗？”孟鹤时目光轻瞥落在她身上，“挺关注另一桌。”

　　他的声音一出现，周遇青环抱的双臂不自觉慢慢放下，抿住唇，转过身来。

　　孟鹤时坐在车子后排，车窗降下三分之一，流畅的脸骨像素描笔精心描绘过的侧脸，气质浑然自成。

　　“阿鹤，看你的样子是回公司？”连沉抬手覆上周遇青右肩，热络地把她往前一推，“遇青也要回市区，带上吧。”

　　肩上的力道根本不给周遇青拒绝的余地，强势地往前重重一推，她的手背甚至可以触碰到车门，整个人几乎“送”到了孟鹤时车窗旁。

　　连沉松开周遇青，走到副驾驶，伸手碰了碰车门把手：“那行，遇青你坐后面。”

　　周遇青侧肩躲过连沉没有分寸的手，抬眸警告。

　　连沉挑了挑眉，回应她的眼神警告，丝毫不惧：“你刚才不是说急着回去，现成有车回市区你不坐，这个点可是打车高峰期。”

　　“不劳烦你费心了，公交车有专用车道，确实比打车更便捷。”周遇青回头看了眼车里沉默不语的身影。

　　孟鹤时微抿的唇好像在告诉她，不想开尊口。

　　她不想自讨没趣，准备离开。

　　“上车。”

　　极轻的声调在嘈杂的车流中突兀地劈进来，没有预兆，却叫人听得清晰明白。

　　连沉噙笑的唇一滞，不动声色瞥了眼车内突然出声的孟鹤时，意外他会同意，但细细想来，又没那么意外了。孟鹤时有的是法子折磨人，越正经意味风暴来临越狠。

　　“不……”

　　周遇青的拒绝死于口中，连沉不给她机会，再一次推着她绕过车尾。这一次，车门可以打开了。

　　临上车前，她听到一句话，混入微凉的夜风中，叫人汗津津。

　　“我更好奇，接下来你和阿鹤，鹿死谁手。”

　　周遇青上了车，左耳传来车门用力关闭后的震颤声，将她困于逼仄的环境里，独自面对枪林弹雨。

　　车子缓缓启动，周遇青没想过回到清原市的第一天居然就和孟鹤时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即便回国前做过思想工作，但真正遇见后，能做到淡然处之，纯粹是自我安慰。

　　周遇青伸手轻轻碰了下驾驶座：“辛苦在前面的地铁站停一下车。”

　　司机仿若未闻，连最基本的点头回应都不曾有。

　　她收回手，转眸看向身旁忙于工作的男人。

　　笔记本投射出些许光亮，衬映出孟鹤时凌厉的五官，指尖飞速地在键盘上敲动，密集的键盘声是车里唯一的声音。

　　周遇青思忖片刻：“孟总，烦请您和司机说一声，经过地铁口的时候停一下车。”

　　键盘声仍在继续，没有因她的话有任何波动，孟鹤时的忙碌似乎从她上车后不曾停过。

　　周遇青以为要冷场。

　　“可以。”孟鹤时敲击的指腹骤停，冷然的目光递向她，“开始吧。”

　　周遇青一怔：“什么开始？”

　　他收回目光，低哑的笑声裹挟着轻视：“看来你的演技退步了，也对，刚回国暂时没法适应，过几天又是影后了。”

　　他以前不会在她面前说话如此直接，大学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说话做事全凭性子来。起初，周遇青不太适应，后来慢慢接受，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孟鹤时那张嘴，能力不降反增。

　　“孟总有话直说。”

　　“邀请函。”孟鹤时“啪”地合上笔记本，“现在装失忆是不是晚了？”

　　经他提醒，周遇青想起来包里的那封邀请函一直没打开。

　　没打开前，周遇青以为只是一张普通邀请函，打开后，看着最后的署名，结合孟鹤时阴阳怪气的腔调，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明天晚上八点，周文闳生日宴，特意邀请孟鹤时到场，但署名却是周遇青。

　　以她的名义邀请孟鹤时过来参加生日宴，周遇青气笑了，捏着邀请函的指尖愈发用力，生生折出一道痕迹。

　　孟鹤时睨了眼她的手，青白色的指甲足可见她有多用力。

　　“套路用多了总有失效的时候。”孟鹤时将笔记本随手放在两人之间，“这里面的生意足够周文闳周转，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送你了。”

　　周遇青慢慢低下头，右手尾指贴近笔记本边缘，他放下的位置越看越微妙，考验吗？又或是别的目的？

　　“公司的事情周滢负责，我不参与。”周遇青把笔记本往他所在的地方轻轻一推，“孟总好意还是别所托非人了。”

　　孟鹤时哼笑一声，左手覆在笔记本上轻轻摩挲，当着她的面拨通了周文闳电话。

　　“周叔，听遇青说你不打算和东勗合作？”

　　周遇青愕然，压低声控诉：“我什么时候说了？”

　　孟鹤时仿若没听见，自顾自和手机那头的人聊起来：“本来打算明晚生日宴和你详谈，不过遇青说生日宴不办了。”

　　手机那头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周遇青听不见，但孟鹤时撒诈捣虚的本事倒是令人佩服，三言两语把所有过错推到她头上。

　　她正打算出声打断，孟鹤时把手机递了过来，通话中的字样映入眼帘，跳动的数字正提醒周遇青，手机那头的人等她接电话。

　　周遇青伸手准备拿手机，机身从指尖划过，孟鹤时抬了抬手，摁下免提，手机仍在他手中，他只给了通话权。

　　“遇青，你怎么回事？”周文闳没心情签字了，把文件推了出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在鹤时面前说话注意些？生日宴照常举行，你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什么？我警告你，这笔生意对公司至关重要，你要是敢搅黄了，我唯你妈是问！”

　　车内安静，周文闳的声色本就不属于轻声细语那一挂，情绪激动起来，炮仗似的响个没完。

　　周遇青不想再听到周文闳的声音，替孟鹤时做了决定，率先结束了这通电话。

　　没了周文闳质问的声音，周遇青起伏的情绪渐渐平稳，望着前挡风玻璃外一辆又一辆车驶过，开门见山：“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孟总还要打哑谜吗？”

　　“陈毅，靠边停。”

　　周遇青听到了驾驶位男人回应的声音，原来不是哑巴，呵！

　　车速缓慢降下，最终停在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前。陈毅将车熄火，主动下车，留给他们谈话的私人空间。

　　便利店门前的路灯坏了，车内光线昏暗，平添了几许压抑。

　　孟鹤时沉默许久，低沉的嗓音与夜色交融，冷意森森：“不管你们父女二人又在计划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现在离开清原市，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向来不说废话，周遇青领教过，与其说是友情提示，不如说是最后警告。

　　“我为什么要离开？”周遇青低头轻笑，“就算孟家在清原市有话语权，你也没权利决定一个人去留问题吧？”

　　“周遇青。”孟鹤时淡淡地瞥她，“说这句话时心里有底吗？”

　　没底。

　　可她不会说出来，更不可能在孟鹤时面前表现出来，败军之姿换不来孟鹤时一丝怜悯，只有剜心的冷嘲热讽。

　　“有没有底我都会留在清原市，至于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事。”周遇青伸手扣住门，“清原市很大，我和孟总再见面的几率却不大，往后周家若是以我的名义骚扰孟总，您只管拉黑或报警处理。”

　　她轻轻一动，车门露出缝隙。

　　“周遇青，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背对着他，不用转头，想来孟鹤时的脸色依旧淡淡的，他这人就算是威胁谁，面上做派是挑不出一丝纰漏的，震慑力却足够。

　　“孟鹤时，我曾经也给过你机会。”

　　周遇青不再犹豫，推开车门，一路往前。

　　她的身形纤细，快步离开的背影透着几分果决，像开弓的箭。

　　孟鹤时一言不发，膝上的手慢慢交握，斜乜了眼放在座位上的手机，盯着它看了许久。

　　车窗玻璃被人轻轻叩响，沈南旭旁若无人钻进车里。

　　孟鹤时知道他要问什么，哼笑：“跟了一路，辛苦了。”

　　“周文闳正在接触东勗准备放弃的项目，你明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还让给他，想做什么？”沈南旭深吸一口气，“以周文闳公司情况，一旦投入成本过高，崩盘不过是时间问题，就为了报复？”

　　孟鹤时将笔记本重新放回膝上，对于沈南旭的问题，难得有耐心解释：“不贪就不会出事，选择权在他们手上。”

　　“阿鹤，你有没有想过和遇青好好谈谈呢？”沈南旭提起这位旧友，眉头皱起，“当初那件事也许有隐情呢？我知道你最恨人欺骗，可遇青和我们从小就认识，为了接近你演戏十几年，怎么说都很牵强不是吗？”

　　孟鹤时点开未处理完的文档，听沈南旭从中劝和的说辞，唇微弯：“她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自然和她无关，现在回来了，入局是必然。”

　　“也许她回来是有别的事……”

　　“还没落地，周文闳已经以她的名义送来邀请函，你认为我会让六年前的事再上演一次？还是你想再看一遍我被他们父女二人耍得团团转的戏码？”孟鹤时浏览着文件，轻描淡写道，“沈南旭，只有你信她无辜。”

　　当年的事，彻底斩断了孟鹤时和周遇青多年关系，最要好的两人，走到了陌生的端口。作为铁三角其中一员，沈南旭横亘在两人之间，劝谁都不讨好。

　　“遇青这次回来或许有别的原因，别这么快定论。”沈南旭看了眼窗外一闪而过的车影，忍不住轻叹，“你到底是气周遇青利用你，还是气她没和你解释，不告而别多年？”

　　孟鹤时目光微凝，定格在屏幕上一行字上久久没挪开。

　　沈南旭无奈摇头：“你们俩一个看起来没脾气，实则骨头比谁都硬，一个看起来不好惹，实则面冷心软，要我说，大度点，你主动去找她把事情说清楚。”

　　孟鹤时听着没完没了地劝和，不以为意：“怎么？给你塞钱了要你来当说客？”

　　“嚯！”沈南旭直接动手，捶了下孟鹤时肩膀，“周遇青这次回来是冲别的事去的，过段时间她要参赛，我女朋友负责。”

　　沈南旭知道他听进去了，顺手把一张名片递了出去：“这是她所在的工作室，你要针对周文闳我不反对，但周遇青只要没参与，你就别牵连她，这次比赛对她来说挺重要的。”

　　名片上是工作室负责人的名字和地址，孟鹤时知道沈南旭交往了新女友，能和周遇青扯上关系，也不知道是不是清原市太小了，到处是熟人。

　　沈南旭怕他一条路走到黑，到时候真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补一句：“名片后面的手写地址是周遇青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待的地方。”

　　孟鹤时当着沈南旭的面把名片扔到副驾，对周遇青的事漠不关心，一副多看一眼就是浪费时间的模样。

　　话说多了总归会口渴，沈南旭即便不口渴，瞧孟鹤时冷冰冰的样子也知道这位摆明了不想听，沉默就是给他下逐客令。

　　他不会自讨没趣，临下车前，长长叹息，好像遇到了一件极为遗憾的事情。

　　车内重新恢复平静，陈毅回到车上重新启动车子，透过后视镜询问：“孟总，要回公寓吗？”

　　“你说呢？”

　　后视镜里的眼眸没有丝毫温度，锋利似刀。

　　陈毅没有多说废话，拿起副驾座位上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地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这会儿，刚从一家手机店出来的周遇青，才把手机卡塞进新手机里，一条又一条新消息涌入屏幕，提示音都快卡壳了。

　　[洪曦：房子的事我帮你处理好了，你今晚来新住处吗？]

　　[洪曦：对了，之前你说工作室帮你安排了工作的地方，在哪儿？]

　　除洪曦微信外，周文闳几乎可以用狂轰滥炸四个字来形容。微信、电话，甚至连邮件都用上了，就为了联系上她，看时间是在孟鹤时那通电话之后。

　　周遇青没有理会，给洪曦回完消息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前往地铁站。

　　“遇青？”

　　擦肩而过后的声音飘进了周遇青耳里，她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发声源。

　　男人刚把电话掐断，眉眼间笑意渐起，那股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在大脑中恢复。

　　“你是……杜浔？”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男人咧嘴笑，见她要去的方向好像是地铁口，关心道，“你去哪儿？”

　　杜浔怕她误会，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清原市虽说发展不错，但地铁线有在建，不知道你去的地方地铁有没有。”

　　他紧张的模样逗笑了周遇青：“杜浔，你还和以前一样。”

　　这是回国后，唯一一位和记忆重合的人，一位和她关系尚可的老同学。

　　“有吗？”杜浔挠了挠头，“你要是方便的话，我送你也成，车子就停在那儿。”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周遇青看到不远处有一辆白色货车，银漆上贴着“中合空调”的字样。

　　“你别误会，我其实有私心的，想送你的路上给你介绍我们公司的产品。”杜浔尴尬地笑，“如果你介意，我就不说了。”

　　回国后，经历了周文闳严词厉语，见识了同学聚会冷嘲热讽，乍一听到杜浔实诚的话，透着些许不真实感。

　　“好啊，正好我工作的地方可能需要。”周遇青大方应下，跟在杜浔身后上了货车。

　　路上，杜浔详细介绍了中合空调的优势，以及近期的活动力度和售后服务等。他说得很认真，话语中都是对自己目前负责的品牌的自信。周遇青偶尔回应几句。

　　“所以说啊，这款空调真的很不错，你如果真感兴趣，咱们又是老同学，我给你先安装后收费，赚赚口碑。”

　　“正常安装吧，我那边应该也需要。”周遇青想起赵宥宁安排的地方，不确信道，“一会儿到地方你跟我一起，正好看看需要多少台。”

　　“成啊，没问题，我肯定拿出五星服务态度，包准帮你安排好。”杜浔瞥见前方指示牌，“是那条岔口进去吗？”

　　“对，就小卖部旁边那道岔口，你看看车子能不能进去。”周遇青也是第一次来，地理位置和周围环境都不太熟悉。

　　“应该没问题，这处以前是生产地，什么面包厂啊之类的都在这边，运货车辆多，我这车肯定能进去。”杜浔自信地转方向盘，如他所说，进入内里的空间完全足够。

　　周遇青在副驾驶找寻赵宥宁提到的号牌，终于在车子慢速行驶两分钟后找到了：“那边。”

　　杜浔按照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前方墙上指示的红色箭头，打着方向盘稳稳地把车停靠在路边，方便进出车辆。

　　杜浔出于好心特意从车上拿了两瓶水，贴心地帮忙拧开了盖子，递给周遇青：“你说的地方就在这儿啊？”

　　话音未落，手中矿泉水洒了一地，周遇青的外套全是水。

　　“不好意思，我……我没想到你突然转身过来，对不起啊，我去给你拿纸！”

　　周遇青想说不用了，奈何杜浔脚程快，人已经没影了。她没办法，顺手脱下了外套，以防内衬浸湿。

　　杜浔从车上拿来了抽纸，手忙脚乱递给周遇青，又赶紧把盖子重新拧上，手上还有一件外套：“这是新衣服，标牌都在，我没穿过，你先披着，别感冒了。”

　　周遇青看了眼他手中外套，虽说杜浔是好心，但该有的避嫌还是要有：“不……”

　　“用了”两个字还没宣之于口，杜浔自顾自把外套抖搂两下，披上她的肩。

　　他体贴的模样落入不远处冷厉的眼眸中，轻嗤声在车内突兀地出现，片刻沉默后，那短促的笑声变为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十二点前把合作文件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