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51、51.心跳 “顾今，你

　　顾今来到樟城市人民医院的缴费大厅，就看见顾国梁一一个人无措地站在窗口，左手拿着一沓单子，面容尴尬，看样子是被缴费处的工作人员说了一通。

　　周围人朝着他投来不解的目光更让他无地自容，缩着脖子后退了两步，眉目低下，时不时东张西望，突然眼前一亮，一瘸一拐地朝着顾今走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顾今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十分激动地说道：“小今，小今，你终于来了！我，我看不懂这些单子，他们能用医保报销，能省很多钱，刚才我去问里面的人，他们说还要户口簿什么的……”

　　顾今定睛一看比她矮了半截的顾国梁，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血渍，散发着浓重的中草药味。一身橙色的工作服，裤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巴，应该直接从矿上马不停蹄地来到这里。

　　顾国梁喋喋不休地说这，却只见顾今紧绷着脸，神色不悦，他目光移转，看到了身后的祁连亭，暗淡的神色顿时又变得惊喜十分。

　　顾今突然挡在祁连亭的身前，挡住了顾国梁喜出望外的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走他手上的单子，搀扶着他走到一旁的座椅上。

　　她起身，看向一直跟着她的祁连亭说道：“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你先回去吧。”

　　她实在不愿意祁连亭被牵扯到这些烂事里面，更不希望他被这一大家子纠缠不清。

　　顾今十分坚决，目光坚定，祁连亭读懂她眼中的固执，开口道：“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祁连亭看着她点头，又继续说道：“第一时间，记住，是第一时间。”

　　顾今看着他走出缴费大厅，自己才坐回顾国梁的身旁。

　　顾国梁欲盖弥彰般挠了挠头，问道：“小祁怎么回去了？”

　　顾今冷不丁地开口道：“不回去留下来干什么？让他帮顾盛交医药费？还是你们打算借多少钱？”

　　没想到顾今会说这样的话，顾国梁一下子噎住，目光不自然地躲开了她的神色。

　　缴费窗口人少的时候，顾今拿着单子一一问过，农村医保能够报销，但不多，总费用3789，只报了1124块钱。

　　顾国梁跟在顾今的身后探出脑袋，听到缴费金额之后，递给顾今一个送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袋。

　　是几张百元大钞，50元、20元、5元的都有，甚至还有五毛钱、一毛钱的硬币，窗口的工作人员点了几分钟，只有1899元。

　　顾今轻叹了一口气，拿出自己的钱包把剩下的钱补上。

　　顾盛住的是双人病房，另一个人住了有报个月，堆了一地的保健品和生活用品，过道变得十分拥挤。

　　顾盛右手骨折，左脚小腿被人用钢管狠狠敲了几下，打了石膏，动弹不得。

　　顾国梁说是因为顾盛上段恋爱分了手还要去纠缠人家女孩子，被女孩的新男友揍了一顿。顾盛面子上挂不住，专门找了几个人，打群架，却不知道人家也不是善茬。

　　顾今不想看见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进都不进病房，直接坐在了门口的长椅上。

　　顾国梁让顾今等会，他走进病房又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拿出一小袋野红莓，对着顾今说道：“这是我在后山摘的，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红莓有大有小，有些还被压伤，顾国梁挑挑拣拣几颗又大又红的红莓塞到顾今的手里，笑得局促，道：“吃吧，这些是好的。”

　　顾今垂眸，眼眶有些胀痛，抬起头看向他的手，问道：“您的手怎么了？”

　　顾国梁见顾今脸色不像刚才那么紧绷难看，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她的旁边，自顾自地说道：“前几天下雨，上矿的时候摔了一跤。”

　　顾今沉默了几分，道：“下雨还要上矿吗？”

　　“今年家里打算买两头猪仔，邻居王家养了去年买了三只，养了一年半，卖了三千块钱呢！”顾国梁又继续说道：“矿上那点工资不够买一只猪仔的，我就想着加点班，或者看看能不能找什么边角料拿去卖……”

　　顾今突然打断他的话：“别这样做，被人发现的话，他们会报警的。”

　　顾国梁有些尴尬地搓搓手，道：“还没拿了，就先摔了一跤。”

　　“以后别干这种事。”顾今的目光又落到他的脚，问道：“脚也是因为上矿吗？”

　　“是……”

　　顾国梁头发早就花白，皱纹像是被人镶嵌在脸上一般，深浅不一，杂乱无章。

　　他低头继续在塑料袋里把好的红莓挑出来，十分认真，余光在看见顾今站起来之后紧张地看向她，说道：“小今，你要回去了吗？”

　　顾今道：“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顾国梁连忙喊住她：“我包里还有煎饼和馒头……”

　　顾今有些不耐道回头，道：“馒头是冷的，我去给你买点热汤面条。”

　　顾国梁被她的神色吓到，又讪讪地缩回脖子，下一秒余光突然一亮，嘴唇颤抖地说道：“小祁，你、你……”

　　顾今猛然转身，看见了提着两大袋一次性餐盒的祁连亭。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祁连亭掂了掂手里的餐盒，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道：“医院旁边有个小炒店，招牌菜是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看起来挺好吃的，老板一直在推荐，一不小心就买多了。”

　　“你也尝尝？嗯？”

　　顾今轻叹了一口气，道：“谢谢。”

　　祁连亭果然买了很多，三份糖醋排骨，两份宫保鸡丁，两人蒜蓉虾，还有一份清蒸鱼，四盒米饭。

　　没有顾今的点头，祁连亭就这样提着餐盒站在一旁。

　　顾今拿了两人份的饭菜递给顾国梁，道：“您先吃点热的，这里有多的话你拿去给顾盛，他要是不吃的话就直接扔了。”

　　祁连亭闻言立马走上前，对着顾国梁说道：“不知道您的口味，就随便买了一点，您将就吃吧。”

　　顾国梁：“哎，哎，好啊，好啊，谢谢，谢谢。”

　　剩下的饭菜被顾今收好，在医院她是在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

　　顾国梁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将挑好的红莓装好递给她，道：“小今，这里还有好的，我都挑出来了，你拿去吃吧！”

　　她鼻子顿时发酸，将餐盒和小袋红莓递给祁连亭，抬起眼睛说道：“你先出去等我，我们等会一起回去。”

　　祁连亭却不走，定定地看着她。

　　顾今拿他没办法，任凭他跟在自己的身后。顾今把钱包里的所有整钞和零钱都拿了出来，塞到顾国梁的手里，对着他说道；“这些钱你拿着，不要给顾盛。”

　　祁连亭看向顾今，有一种说不出的思绪。

　　顾今看向顾国梁的时候，眼中确实让人很难读懂的愁绪。

　　矛盾，纠结，怨恨，无奈，还有心疼。

　　人与人的关系此刻成为了一串需要解密的代码。

　　祁连亭送顾今回了华都小区，一路上顾今都没怎么说话，到二单元楼下后，她才抬起头和祁连亭说了再见。

　　她眼圈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风吹的原因，祁连亭上前一步，问道：“顾今，没事吧？”

　　顾今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要是我大伯找你，你千万不要理他。”

　　祁连亭看着她不说话，顾今又继续说道：“他会找你借钱的，你借了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源源不断。”

　　祁连亭点头，算是答应她，却说道：“刚才让先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顾今说：“你去过怀县，去过我家，应该知道他们总喜欢麻烦别人。祁连亭，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遇上这种难堪的事情。”

　　“这是我家里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去帮那家人。”

　　她声音有点抖，像是鼓足了很多勇气才说出来一样，好似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才对得起周围的人。

　　“话说得那么坚强，眼眶怎么都湿了？”祁连亭接住了她的情绪，突然抬手帮她抹去眼尾即将溢出来的眼泪，又继续说道：“顾今，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坚强。”

　　眼尾传来的温热让她的脊背突然绷直，对于她这样的硬脾气，赵美英和顾国梁只会说她是倔骨头。

　　“你也说了你把我当成朋友，那在我这里，我以为的朋友，是可以随意麻烦的。你可以坦然地说出你的麻烦，而我有自信帮你解决这些麻烦。”

　　祁连亭又点了点顾今的眉心，道：“知道吗顾今，刚才你把我隔绝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

　　“我以为我们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他的娓娓道来，诙谐却又真挚，似乎真的给人一种可靠且有力量的信任感。

　　顾今对上他的目光，将埋藏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祁连亭，那你图什么呢？总得有个原因吧，让我安心一些。”

　　祁连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轻透得像是刚融化的冰块，道：“是让你安心，还是你会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记下来，有朝一日还给我？”

　　“顾今，那这样我们是朋友，还是需要签协议的合作对象？”

　　他的回答让顾今一怔，只是下一秒缓缓开口，“真的不可以告诉我一个理由吗？”

　　祁连亭却不想再回答这个显得他们关系如此生分疏离的问题。

　　顾今察觉到他即将伤心的神色，立马改口说道：“那我不问了，总是还是要谢谢你，然后要是他们来找你的话一定不要理会。”

　　他点了两下头。

　　顾今却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祁连亭轻笑了一下，“那我发个誓？”

　　“惩罚是什么？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顾今眼疾手快地按下他即将举起的手，赶忙说道：“那倒不必，我相信你了。”

　　垂头落下眸光，祁连亭看见两只轻握在一起的手，不经意却又如此经意，像耳边传来一阵呢喃的风，扰得心乱。

　　当事人却没有意识到，自然而然地松手，扬起手中的餐盒，露出一抹笑意，道：“谢谢你的饭菜，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外面很冷的，”顾今想了想，道：“不要再等到我上楼到家了再离开。”

　　祁连亭平静的内心像是被投掷了一块石头，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那自己的心思岂不是昭然若现。

　　日光消散，天际开始发黑，祁连亭驱车回了家，刚把车停好就撞上了要出门的祁霖。

　　他这位堂弟一贯讨厌他，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

　　祁连亭对他也是颇有微词，淡淡一瞥之后选择无视，走进家门。

　　院子里的桂花花期过了之后落了一地的黄色小花，香味开始腐烂，接二连三的雨水更是放大了这种味道。

　　他和上门，听见祁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妈，您快点，我要迟到了！”

　　“您又和谁打电话呢？”

　　“谁啊？”

　　“顾什么？”

　　“你别管他了，直接拉黑不就行了吗？”

　　听见耳熟的名字，祁连亭脚步一顿，但外面的人也一瞬间失了声音，只留下一长串的汽车启动声。

　　客厅亮堂，灯光温暖，阿姨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

　　“小亭，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阿姨笑着走过来接过他的长外套，道：“爷爷今天让人送了海鲜过来，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葱香炒蟹！”

　　“辛苦您了。”祁连亭朝着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旁边的岛台旁洗了手。

　　阿姨用除臭剂帮他整理衣服的时候，突然摸到了一小袋剥好的板栗仁，疑惑地问道：“小亭，你最近很喜欢吃板栗吗？衣服口袋里的板栗仁，冷了，你还吃吗？”

　　“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阿姨把板栗仁放到微波炉里加热，装了个瓷盘放到餐桌上，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说起来我昨天收拾你房间的时候也看见你桌子上放着板栗仁。”

　　“我看了一下，有点硬了，可不能吃了。”

　　“你想吃的话我明天给你买来一点，给你烤着吃。”

　　祁连亭“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小半碗饭，桌子上的炒蟹也去了一半，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阿姨，和她说明天继续做这道菜。

　　“行啊，没问题，我就知道你喜欢吃。”

　　“再顺便做几道别的，然后帮我打包。”

　　阿姨面露疑：“啊？”

　　“带去给一个朋友尝尝。”

　　“行，那么多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