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50、50·礼物 越是心虚，

　　顾今下楼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她有点心虚地看向正在等人的祁连亭。

　　越是心虚，对方似乎越是能感受她的存在。

　　祁连亭一转头，就看见了缩着脖子猫着腰的顾今，倒是让人没办法联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大声呵斥的人是她。

　　她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小跑着过来，脸上闪过几分不好意思和尴尬，下一秒说道：“这是你的围巾。”

　　这条两万块的巴宝莉围巾被人买下的一瞬间可能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两毛钱的还黑色塑料袋里。

　　她抬头又问道：“你怎么今天过来了，不是说周一再拿吗？”

　　祁连亭接过塑料桶，声线像水一样凉，道：“刚好路过，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顾今疑惑地问道：“是照片吗，你洗出来了？”

　　祁连亭笑着摇头，道：“读卡器坏了，还在找人修。”

　　那就轮到她疑惑了，下一秒，她看见祁连亭轻握拳头，悬在半空，一条有线耳机突然垂落。

　　他摊开掌心，一个小巧的白色MP3出现在她的眼前。

　　触屏的，应该是最新款。

　　她以前在怀县的时候，有个同学用这个东西听英语和听音乐，把周围人羡慕得不行。

　　但他的是案件的，换歌的时候总会发出滴滴的声响，还差点被老师抓到。

　　“这是？”顾今问道。

　　祁连亭在MP3轻点了两下，似乎在播放什么东西。

　　他把一只耳机递给顾今，耳机里传来一阵诙谐的笑声，接着是两个熟悉的声音。是《我的宇宙》的星期天和周一两个主持人。

　　顾今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祁连亭，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已经快一年没有听过这两个主持人的声音了。

　　“网上找的，感觉挺有意思的，”祁连亭扬眉道：“你还喜欢啊？”

　　顾今一只手抓住耳机线，眼中闪过几分欣喜，道：“一直喜欢，我只听到两百多期，后面就没听过了。”

　　“家里唯一的收音机坏了，而且费电费钱，”顾今遗憾地说道，“我说我上了大学之后一定要买下他们的碟片，或者想办法把剩下的节目听完。”

　　小小的MP3被放在顾今的手心，另一只耳机却还在祁连亭的手里，他垂眸看着那只耳机，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了两圈耳机线，问道：“为什么是在大学后？”

　　顾今道：“我想我上了大学，应该会比现在活得更好一点，这样的话我就还有力气去看看我喜欢的书，喜欢的展览，喜欢的事物，喜欢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生硬地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字眼，余光不自然却又隐蔽地看了祁连亭一眼。

　　祁连亭轻声地开口：“还有什么？”

　　顾今：“没、没了，就这些。”

　　祁连亭盯着她，道：“喜欢的人呢？”

　　顾今突然屏住呼吸，猛然抬头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像是解释，道：“没有，没有喜欢的人。”

　　只是解释过程中，因为太过着急或是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的耳廓和脸颊闪过几丝微红。

　　对方轻笑了一声，将另一只耳机塞到她的耳朵里，对着她说道：“好好听。”

　　顾今摘下另一边的耳机看着他说话，道：“你什么时候录好的？”

　　祁连亭道：“没几天。本来想昨天给你的，但忘记了。”

　　顾今朝着他点头，很是感激地说道：“谢谢你，祁连亭，你人真好，心地善良，你会有福报的。”

　　祁连亭听着着一串的祝福，眼光中闪过几分按耐不住的笑意，扬起下巴，道：“借你吉言，但我的福报在哪里呢？”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兴趣广泛，长相更是一等一地出挑，世俗的福报对于他而言，似乎是是可有可无。

　　顾今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说法，好人有好报，一定会的，你要相信。”

　　“或者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见的人，或者是心愿，你这样的好人，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祁连亭佯装思考了一下，道：“心愿嘛，你说得对，我确实有一个。”

　　顾今道：“什么？”

　　祁连亭道：“下周六三点钟，樟城市中学生羽毛球锦标赛，你来给我加油呗。”

　　顾今指了指自己，道：“我？”

　　“知道你周六物理竞赛，但不是在早上吗？应该十一点半就交完卷了吧，体育馆和考试中心那么近，你不回不来捧我的场吧。”他话里带了几分期待，余光有些紧张地看着顾今。

　　她道：“那也是，没问题，作为朋友，我一定去给你加油。”

　　祁连亭露出笑意，道：“那你可别迟到。”

　　顾今十分郑重地点头，又问道：“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祁连亭想了想，有些傲娇地说道：“准备好一颗嘹亮的嗓子和矿泉水，还有别喊太大声，会影响冠军的发挥。”

　　顾今笑：“你这个人好骄傲啊，还没比赛就知道自己要领奖了？”

　　祁连亭挑眉：“自信不好吗？况且我本来就有这个能力。”

　　说得也对，狂妄也是要建立在能力上的，祁连亭的球技，她领教过，球风很漂亮。

　　“你也是，顾今，自信点，背挺直一点，”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顾今的后背，像是要帮她摆直微曲的后背，道：“说不定你就能个金奖回来。”

　　顾今承认自己在悬而未决的事情上总是喜欢低调，甚至有点贬低自己，这样子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那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就能减少对坏结果的冲击，但这也导致她在很多事情上总是唯唯诺诺，让自己在任何情况都处于紧绷状态。她知道不对，但她无法说服自己。

　　祁连亭却不止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与顾今而言，他是十分珍贵的朋友。

　　“也许我可以，”顾今点头道，“说不定我就可以呢。”

　　祁连亭：“嗯，毋庸置疑。”

　　他看着顾今手下MP3，不经意地开口道：“刚才你是打错电话了吗？”

　　她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骚扰电话。”

　　祁连亭没有直接拆穿她，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你发这样的火。”

　　见她还是不想说，祁连亭换了一个话题，道：“现在有时间吗，和我去一个地方呗。”

　　顾今道：“去哪？”

　　“朋友准备生日，想买个礼物，你帮忙挑挑。”

　　顾今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确定是我？”

　　祁连亭道：“很确定，我相信你的眼光。”

　　顾今想要去取车，只是被告知祁连亭的车已经停在外面了，她上楼拿了一件外套后，上了祁连亭的黑色轿车，来到一个购物广场前。

　　上城购物广场，人还蛮多的，两人一走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气包围住。暖烘烘得甚至让顾今觉得有点热，身上皱巴巴的外套变成了累赘。

　　准备过生日的人应该是个女生，顾今跟在祁连亭的身后走进了一家女装店，衣服十分时髦，展示的柜台和衣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里面的导购在看见他们进来之后还贴心地准备了热茶和小饼干，笑吟吟地跟在顾今的身后，推荐着新款的冬装。

　　祁连亭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做工精致的裙装和毛衣，十分挑剔地看着导购手里推荐的衣服，没有半分满意。

　　导购依旧笑脸相迎，道：“您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呢？这件怎么样？”

　　祁连亭推掉递过来的粉色毛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这，就没有更贵的？”

　　捧着热奶茶轻抿了一口的顾今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普通人买东西都要货比三家，这人上来就要最贵的。

　　导购道：“有的，那您看看这一排，都是我们家的秋冬新款，麻烦再问一下您，是给谁穿呢？家人还是朋友呢？”

　　祁连亭看了一眼顾今，道：“像她一样，有她穿的吗？”

　　“有的，请看这边。”

　　顾今穿着鹅绒的青绿色羽绒服走出店门的时候，神情有些呆滞，手里提着的纸袋里面是她刚才穿的旧衣，前面的祁连亭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里面还有两套衣服。

　　准备过生日的朋友是她。

　　十二月一日，距离今天还有两周。

　　她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祁连亭的话。

　　“穿上了就别脱下了，外面很冷。”

　　“这件好看，但价格不好看，还是这件吧，贵点好。”

　　“顾今，你脱不下来了，吊牌我已经剪了。”

　　“顾今，哪里不合适了，我说合适就合适。”

　　她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喊住了前面的人，“祁连亭，你为什么……”

　　前面的人转过来，轻而易举地就猜到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祁连亭盯着她局促的眉眼，道：“怎么，顾今，你不是我的朋友吗？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有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顾今摇头，她只是感叹这衣服太贵重了。

　　她看见祁连亭在小票上签字时，名字上面的金额，5839，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东西买了就买了，没有退回去的道理，”祁连亭等着她走上前，两人的步伐变慢，身姿挺拔的少年在她身旁温声解释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那就务必手下我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况且，我也算是借花献佛吧。”

　　“二婶拜托我帮忙的。顾今，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顾今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显然不是很相信，但她不得不相信，因为她此刻实在找不出祁连亭大费周折就为了送她几件衣服的原因。

　　或许真的是顾燕尔对她还有几分恻隐之心，却又不想看见她，只能托这个名义上的侄子行好事。

　　顾今只好收下来，随后和祁连亭说道：“那你帮我谢谢她，帮我说一句谢谢。”

　　面对眼前的这个人，祁连亭不能够敞亮地表达自己的心思，不敢，也不合时宜。

　　他就像是一场局部对流雨，小块空气单独上升之后凝结成更小块的积雨云，云底下下雨，而顾今却站在云的外面，毫无察觉。

　　祁连亭神游的功夫，顾今已经跑向了一个路边买糖炒栗子的小摊。

　　几分钟之后，她捧着一袋热气腾腾的栗子朝着她跑过来。

　　她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道：“我请你吃板栗吧，你等会，我帮你剥。”

　　她的纸袋卡在她的臂弯里，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帮他剥了一颗板栗，递到他的掌心。

　　顾今记得上次的板栗被祁连亭都拿走了，他应该挺喜欢吃的。

　　她颇为实诚地说道：“我现在还没有钱，只能请你吃这个，要是我比赛拿了奖金，我再请你吃好的。”

　　祁连亭的眸色深了几分，盯着她的脸，笑道：“什么好吃的。”

　　顾今说道：“西餐，我同学推荐了一个西餐厅，请你吃牛排吧！”

　　她一副郑重又期待的模样，似乎真的很想回报他所帮自己的一切。

　　一顿西餐，对祁连亭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想吃就吃了。但对她来说，需要准备很久。

　　有时候顾今并不是为了回报，是她格外珍惜这份友谊和善意，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来回应。

　　祁连亭点了点顾今的眉间，道：“请我吃饭那么舍得啊！”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顾今的脊背突然绷直，目光追随着他的指尖，说道：“应该的，我们是朋友，不能只是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点。”

　　祁连亭从小到大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自身条件太好，善意四面八方地扑向他。

　　好在他这里阈值很高，但他却有点期待顾今话里的“好”。

　　祁连亭垂下眼眸，掩盖住眼中的波澜，清了清嗓子，道：“不错，挺仗义的。”

　　板栗剥到一半，顾今的手机响起来急促的铃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催促着她快点接听。

　　祁连亭注意到她的迟疑，随口问道：“电话，不接嘛？”

　　顾今犹豫了一会，还是接听了，祁连亭自动站远，余光却始终关注着顾今由谨慎到厌恶、担忧到愤怒的神色。

　　他想起今早那一通电话里顾今的严词厉色。

　　半分钟之后，顾今转过头来，看向祁连亭，眼中带着几分恳求，道：“祁连亭，你能送我去一趟人民医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