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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长路 《Ye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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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今和祁连亭差不多在七点钟的时候到达陶家,五村二大队的房子大差不差的都是几间平房和一个院子,但陶家的院子里没有铺上碎石,留了两块菜地。
陶言志的母亲李敏洁年过六十,身体十分硬朗,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见到两个人影,探出头来十分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门口还坐着一个老爷子,怀中抱着六七个月大的婴儿,手里拿着的拨浪鼓咚咚咚地响着。
小婴儿见了生人也不怕,突然朝着他们伸出了手,羞涩地笑了起来。顾今走过去握住湿润的小手,晃了晃,淡笑道:“安安,好久不见了。”
小安安朝着顾今笑了两声,随后看向她身后的人,瞪着大大的眼睛,似乎很好奇。
顾今回头看了一眼祁连亭,眼中闪过几分无奈。
他说什么都不能空着手来,此刻一只手提着米面,另一只手提着一箱水果。
“你先把东西放到那里去。”顾今轻声开口道,随手指了一个地方。
祁连亭听话地点了点头,放下东西之后面对老爷子的目光,有些局促地站着,望向顾今的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求助。
陶言志端着洗好的青枣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向两位老人家介绍起他。
听到祁连亭是顾今的同学之后,两位老人一下子了然。李敏洁端着刚刚出锅的大盘鸡和香葱花卷,又拿来几个碗,给大家都盛了西红柿鸡蛋汤。
等着点完香的陶言志回来,大家才开饭。
脚长腿长的祁连亭坐在矮凳上着实有点委屈,但他捧着西红柿鸡蛋汤无所谓地喝了起来,还夸李敏洁的手艺好。
顾今的碗里有大鸡腿,她顿了一下,把筷子倒置过来,用干净的那一头给祁连亭夹了一个鸡翅,道:“自己家养的鸡很好吃的,你多吃一点。”
祁连亭看见她自然地用纸擦干筷子上的油渍,又给他夹了一个花卷,道:“这个也好吃。”
这样的粗茶淡饭他没吃过,尝了一口鸡翅之后倒是和顾今说的一样,肉质鲜嫩,油润美味。
他也许是真饿了,或者是为了给老人面子,吃了三个花卷,喝了两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李敏洁高兴得直接帮他盛上第二碗鸡蛋汤。
晚饭之后,吃饭的小桌还没有撤去,两个老人带着孙子去邻居家串门,陶言志从炉灶里的草木灰里挖出焐熟的红薯,放在小竹筐里,拿给顾今和祁连亭。
陶言志笑着说道:“这是今年新收的蜜薯,晒干了烤着吃会很甜的。”
顾今淡笑:“谢谢姑父。”
蜜薯有两根手指一样大,顾今看着祁连亭拿走了一个,自己也跟着拿了一个。
她慢悠悠地剥皮,一半黄色的薯肉露了出来,她下意识递给祁连亭,没想到他也递过来一个剥好的红薯。
他不太会,薯肉坑坑洼洼的,但胜在干净。双方下意识对视,竟自然地交换过来。
陶言志看在眼里,良久,他问顾今:“明天几点的车?”
顾今道:“早上七八点这样子。”
陶言志“嗯”了一声,“我明天去送一下你们吧。”
五村小学就只有三个老师,轮流值班,陶言志必须一大早就要到学校里去,因此顾今摇了摇头,道:“不用,您早上还要去小学,太麻烦了。”
陶言志闻言沉默了一会,又看向在乐此不疲剥红薯的祁连亭,道:“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坐正正地看着陶言志,“明天,我和顾今一起。”
两个老人带着小安安回来,邻居给了几个柿子,陶言志突然看向祁连亭,道:“你要吃柿子吗?”
祁连亭随即点头,陶言志见状把他喊进客厅里,一边给他装柿一边看向外面抱着安安顾今,从外套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塞在祁连亭的手里。
祁连亭不明所以,掀起眼皮看着他,道:“您这是?”
陶言志咳了几声,问道:“顾大哥有没有给你钱?”
祁连亭摇头。
这事情似乎在陶言志的意料之中,他继续说道:“这钱你拿着,你当时在医院交了那么多的费用,我先还你一点。”
“只有六千三百块钱,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我们不能让你吃亏。”
这个将近四十的男人鬓边开始发白,一双淳朴的眼睛闪烁着几分坚定,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祁连亭道:“您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今年小麦的收成和我这两个月的工资,”陶言志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有点少,但家里拿不出更多了,以后我攒下钱了再还给你。”
祁连亭就算再怎么老成,此刻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年,他读不懂陶言志眼中的执着。
先不说这笔钱他该不该收下,这钱按道理说应该也是顾国梁那一家来还。
他推开陶言志的手,道:“抱歉,这钱我不能收下。”
陶言志手一愣,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这钱您留着给家里人用,给小安安买东西吃。”
“这怎么行呢!”
“没什么不行的,这也是应该的,”祁连亭想了想,道:“我住在顾家的时候,总听见顾今的大伯母说我们祁家欠的债,就当我帮祁家还上一点。”
陶言志立马否认道:“你是姓祁,但这不关你的事。”
祁连亭再一次把钱推回给他,道:“您要是硬要塞给我的话,那您也必须告诉我是哪一件关于祁家的事情。”
少年盯着面前的人,眼中是藏不住的窥探欲。
陶言志闻言,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到嘴边的话被艰难地咽下去,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你回去之后能不能多多关照一下顾今,”陶言志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她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从来都不说,我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
常年站在讲台上的人说去话来应该是字句铿锵,但陶言志却在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目光看着祁连亭,话里话外带着艰难的讨好。
“我答应您,”祁连亭个子高,头顶就是老式的电灯,黄色的灯光照透他的五官,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让顾今受到欺负。”
陶言志没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迅速,暗暗在心里准备的说辞没有用上,就看见他拿走自己手里的那袋柿子,道:“这个就行,我很喜欢吃柿子,”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谢谢您这几天的关照。”
祁连亭拎着塑料袋,路过顾今旁边,弯下腰来用手指逗了逗李敏洁手里的小安安,没想到手指被他紧紧握住。祁连亭停下来,对着顾今说道:“拿了柿子,要回去了吗?”
顾今点点头,站了起来,对着陶言志和李敏洁道别,又弯下腰来用脸蹭了蹭安安的脸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家的路安静又狭小,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颤抖,一只紧握的手出现在顾今面前,又突然摊开,两抹荧绿色的光在她眼前一闪一闪地晃着。
顾今有点呆呆地问道:“哪里抓来的萤火虫。”
祁连亭道:“它们一直跟在你的身后。”
“好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顾今说道:“你们也知道萤火虫吗?”
“博物馆里见过,真的没见过,”祁连亭轻笑了一声,道:“还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顾今沉默了几分钟,又说道:“你住的是杂物房,盖的是老棉被,吃的是粗茶淡饭,你脚下的这一亩土地,一年的收成还买不到你脚上的鞋子。”
“你本可以去骑车,更可以去环游世界,”顾今想了一下,道:“还有赛马会,那才是你应该谢的。”
祁连亭听得出她话里的自嘲和内疚,垂眸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当成了一种从未有过体验。十八岁这一年,你带我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面,这可比赛马会好看多了。”
“赛马会不稀奇,黄土地和黄土地上的人才稀奇。”
顾今看着他,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哦,”祁连亭挑眉,道:“那在此之前,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洁癖怪、臭讲究、少爷做派、唯我独尊?”
“差不多吧,因为你是真少爷。”
祁连亭轻笑,道:“少爷也有正常的价值观的好不好?”
顾今“哦”了一声,突然弯下腰从路边的草堆了抽出几根草,放在自己嘴巴里吮吸了一下,又凉又甜。
“茅草根,小时候没有钱买零食,只能找这些东西吃,”顾今试探着把剩下的茅草根递到祁连亭的嘴边,道:“尝尝?”
他垂眸,张口衔住那根茅草根,有点涩,但会回甘。
“怎么样?”顾今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很甜。”
两人走回顾家的院子,顾国梁在抽旱烟,赵美英把一袋花生搬到门口剥了起来,见到顾今之后佯装咳嗽了几声,顾国梁听见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顾今欲言又止。
他嗫嚅着,迟迟不说话。
赵美英瞪了他一眼,甩花生壳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直到顾今回了房间,祁连亭也关上门,顾国梁都没有说一句话。
赵美英急得想要站起来,却被顾国梁拦下。
“你没张嘴巴是不是?你去说啊!”
顾国梁别过脸,不去看赵美英那张生气的脸,底气不足地说道:“行了,回去睡觉。”
赵美英打了他好几下,嘴巴不停地抱怨,顾国梁只觉得烦,突然站起来,语气强硬地说道:“妈一个老人能有多少钱?”
“你又知道她没钱?你花她过一分养老金?”
顾国梁大手一挥,道:“就算她有钱,那也是她的,妈想留给谁就留给谁。”
赵美英急得跳起来,道:“这些年家里家外,包括妈生病,那次不是我在操劳?这也应该有我的一份吧!”
她欲走向顾今的屋子,被顾国梁拉了回来,“你别去!”
“我凭什么不去啊!”
“快进去睡觉,”顾国梁拉着她进来自己的屋子,嘴里念叨着道:“不就几千块钱嘛?至于嘛!”
“几千块钱不是钱?有本事你现在往我口袋里放几千块钱!”
“……”
夜晚霜重,一路上的草木叶子被露水压得弯下腰,到了清晨,这些露水变成了雾,像烟一样袅袅升起,环绕着远处的山。
顾今一夜未眠,七点钟的时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之前的行李箱被祁霖扔出来的时候摔坏了,两套衣服刚好行李袋装满。
她推开门,冷风钻进她的衣袖里,冷得她抖了一下。眼前是阴冷的灰,门口却是一盆热水。
顾国梁也起来了,他在院子里洗那辆小三轮车。
顾今问道:“大伯,这是你帮我烧的水吗?”
“不,不是,”顾国梁道:“是祁家的那个小伙子。”
“不过他不会生火,是我帮他生的。”
“他人呢?”
“出去了。”
“滴滴——”
顾国梁话音刚落,院墙外就响起了车子的鸣笛声,关门声随即响起,门口走进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祁连亭看着她,道:“我不和二婶坐一辆车,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已经打电话和她说过了。”
顾今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谢谢你,祁连亭。”
他看着她手里的一小袋行李,略微惊讶地问道:“就这么点?”
“只有衣服。”
他自然地拿走她手里的行李,没什么重量,黑色书包干瘪地贴在她的背上,像书里踽踽独行的冒险者。
上车之前,顾国梁突然喊住了顾今,当着赵美英的面掏出三百块钱,塞到顾今的手里,别扭地说道:“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车子不过才开了十分钟,三百块钱被顾今掌心的汗浸湿,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后退的山和草木,突然听见祁连亭说道:“要听歌吗?”
她回过神来,道:“你放吧。”
“听什么?”
“都可以。”
祁连亭转动着音乐播放器,放了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
这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曲调悠扬,像是有人在耳边把很久之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薄雾被升起的太阳刺穿,一只蝴蝶的影子落在顾今的手臂上。
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车前的扫雨器上,微微扑扇着翅膀,不愿意离开。
祁连亭注意到顾今的目光和蝴蝶,在即将驶出五村二大队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下巴指着小卖部说道:“我下车买点东西。”
顾今看着他走进小卖部后,下了车,走到车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蝴蝶从扫雨器里弄出来。
蝴蝶从她的掌心飞到她的脸上,最后落在她的头上,良久,她想要抬手去触碰的时候,蝴蝶振翅,飞走了。
“走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