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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野草 “祁连亭, ...


  •   祁连亭没有听到想听到的答案,目睹陶言志的欲言又止,却读不懂他的难言之隐。

      夜色凉得像像是刚下了一场冷雨,空气里的湿冷灌进祁连亭的鼻腔里,闭上眼睛又睁开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一晚上都是这个动作,抖着肩膀的时候浑身酸疼,余光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顾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门槛上,脑袋枕在膝盖上,双眸有些失真。

      她穿着白衣白裤,身后还披着一个白色的斗篷。祁连亭看着她,伸手帮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顾今察觉到他的动作,缓缓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口,苍白的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院子里陆续有人进来,临时搭建的露天厨房开始忙碌起来,第一缕日光落在房梁上的时候,鼓声和铜锣声开始尖锐地响,咿咿呀呀的哭声从里面渗出来,悲凉又刺耳。

      顾今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名的手提来提去,从牌位前提到门槛外,被按着头和叔伯们磕了三个响头,又被提起来放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哭声连成了一条白色的带子,沿着泥泞的山路,弯弯曲曲地山腰走去,又走回来。送葬的领头人大喝一声,鞭炮响起,湿润的土扬起来又落下去,一层一层地盖住了黑木棺材。红色的鞭炮纸落在凸起来的土丘,它像是这块平地里突然长出来的一颗瘤,却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走回去的路是不能回头的,顾今被推着人影推着走了很久。她身后的一个女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想回头看的眼睛,示意她快点往前走。

      下葬之后的宴席热闹得像是在院子里燃起了一场火,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火才被夜的寂静浇灭。

      临时搭建的露天灶台围了好些人,陶言志和祁连亭被喊去抬大锅和木桌,要送到村委会的活动室里。顾国梁和一个叔伯抽完最后一根烟之后把人送出门,看见赵美英领着两个人走进了家门。

      顾国梁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跟着去送葬,又见顾燕尔走到顾今面前,弯腰对着她说了什么,但是顾今没有回应她。

      赵美英朝着顾国梁使眼色,他走过去,就听见赵美英说道:“顾今,还是要和你们回樟城的好。”

      “她这个样子能回去吗?”顾国梁连忙说道。

      “有什么不能回去的?都结束了,她不是还要上学?明年不是还准备高考?”难得从赵美英的嘴巴里听见关心的话,连顾燕尔看向她的目光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惊讶。

      顾燕尔蹲下来对着顾今说道:“顾今,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顾今眼神空洞,像被掏空了灵魂的雕塑,呆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美英有些不耐地推了她一下。

      顾国梁这时候说道:“忙了两天,你先让孩子休息一下行吗?很晚了,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说吧!”

      赵美英瞪了他一眼,没想到顾燕尔这时候说道:“那就先让顾今好好休息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她扔下这句话之后带着蔡周荷离开了,踏出院门的时候碰上了了从村委回来的祁连亭和陶言志。

      顾燕尔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热络得有些僵硬,问祁连亭什么时候回樟城?

      祁连亭淡漠的目光轻扫过她的笑容,道:“看情况。”

      顾燕尔“嗯”了一声,朝着外面走去,赵美英这时候从里面追了出来,跟在她们的身后。

      祁连亭看见坐在角落里把头缩进膝盖里的顾今,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突然想要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顾今的脚尖落下一片昏暗,良久,突然开口说道:“祁连亭,你的鞋沾了好多泥土。”

      祁连亭“嗯”了一声,道:“没关系。”

      “外面下雨了吗?”顾今喃喃道。

      这两天时不时飘下来几场毛毛雨,湿了院墙和泥土。顾今无暇顾及,也没有发现自己的肩膀都湿透了。

      祁连亭看见她潮湿的衣袖,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是的,毛毛雨。”

      “我怎么感觉不到?”

      “跟在你身后的人帮你打了一把伞。”

      顾今“嗯”了一声,又道:“你淋湿了吗?”

      “没有。”

      “那就好,不然你都没衣服穿了。”

      祁连亭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弯下腰来坐在她的旁边,无声地陪着她。

      赵美英连着关掉了好几盏灯,两人的视线陷进一片昏暗,顾今突然站起来,她的目光平静得像高原上的咸水湖,对着祁连亭说道:“很晚了,你不休息吗?”

      祁连亭看着她,十分有耐心地说道:“陪你坐一会。”

      顾今随手抓起一张毛巾拍了拍自己裤腿和衣袖,又道:“我要去睡觉了。”

      “你也早点睡吧。”

      “晚安。”

      她的身影晃了晃,径直走向那个她和王春林的房间。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住了,偏头思考了一下,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奶奶,开门。”

      她的话音刚落下,眼眶中骤然浮起一层水雾,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一样小声地抽泣起来。

      葬礼上的坚强和面无表情此刻变成了越来越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坠落。

      她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影,浑浊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像是浮木被搁置在浅滩有了依靠,顾今下意识靠在他的胸口上,肩膀一抽一动地哭了出来。

      眼泪透过衣服布料渗透至他的左心房,他一动不动,此刻只想成为她的依靠。

      祁连亭把王春林的那封信交给了顾今,在那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前,顾今借着暗黄色的灯光打开了那封信。

      每一个字在灯光下颤抖着挤进顾今的眼睛里。

      “小今,奶奶好久没有写字了,写得歪七扭八的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得。吃惯了野菜窝窝头,你大伯专门炖的汤我一点都喝不习惯。今年的柿子不够好,做出来的柿饼一点都不甜,你记着不要吃了……

      “……”
      “樟城的那个小伙子,是好人,他付了我的医药费。我知道你的性子,说什么都会还上这笔钱。我这作孽的命啊,死就死了,还给你留下这笔负担。对不起,小今。”

      “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你记得打开看一下,里面有一点钱,是这些年在村委领的养老钱和卖草药的钱,我都藏起来,给你花。姑姑走了,奶奶不在了,你就不要在惦记这里的事情了,好好学习,好好考试,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等过上了不用吃苦的日子,再来看奶奶和姑姑吧。”

      发黄的信纸被咸涩的泪水浸透,或深或浅的水渍像是烙在顾今心头上的印子。她起身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只见弯着脊背蹲在墙跟的少年,像一盏长明的灯,默默点燃,静静守候。

      几天的乡下生活让远道而来的少爷变得潦草,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和泥泞的鞋子一直奔走在这个小地方,做了一些她看得到或看不到的事情。

      祁连亭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站起身来,灯光拔高了他的影子,他靠近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拂她脸上滑落的泪珠,随后去轻声地说道:“顾今,还有我呢。”

      夜半,赵美英才眉开眼笑地回来,一开房间门就吵醒了熟睡的顾国梁,他半睁着眼睛看见她从牛皮纸袋倒出一沓现金,不知疲倦地数了起来。

      顾国梁心中一惊,问道:“谁给你的钱。”

      “谁给的,她们给的呗,丧葬费懂不懂?她们有义务替你死去的妹妹尽孝。”

      顾国梁一听吓得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匆忙走到她面前,夺走她手里的钱,道:“不能要!还回去!”

      赵美英急眼地把钱抢了回来,道:“你疯了!你知道这是多少钱不,你上矿两年都挣不到这个钱。”

      “你怎么好意思去问她要钱?”

      “怎么不好意思?这就是该的,顶了别人的命,就要负责到底。”

      顾国梁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要了这笔钱,你让小今怎么回去?”

      赵美英一脸不在意地说道:“怎么回去?跟着她坐飞机坐汽车回去呗,”她顿了一下,说道:“当初是她自己跪在地上说愿意给钱,愿意把顾今带走的。”

      “你,你,”顾国梁抖着手指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我,这钱我用到我身上几分?儿子在外面读书、谈恋爱不用钱?”

      “顾盛谈女孩了?”

      赵美英故作神秘地点了点头,随后一脸神气地说道:“还是本地人呢,家里做生意的。”

      “那人家能看上他?”

      赵美英一听脸色不爽地捶了顾国梁一下,道:“死鬼你什么意思?”

      “我,”顾国梁欲言又止,随后说道:“他为了谈恋爱连自己奶奶的葬礼都不回来?”

      “有什么好回来的?回来哭两声,吃个饭,还不是要走?”

      “不孝,大不孝啊!”

      “行了,小的不孝顺,难道就没有老的的错了?老的偏心眼,我哭两声都算不错了!”

      “你老提那些事情做什么?”

      “那你妈不做那些偏心眼的事情,我能有机会说吗?”

      “……”

      次日第一缕风晃动虚掩的窗户的时候,顾今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用力睁开的时候痛得厉害,院子外面响起了不小的动静,她晃晃悠悠地起身,推开了门。

      门口放着一个小板凳,上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洗脸盆、她的漱口杯和挤好牙膏的牙刷。小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响起,顾今看过去,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提着一袋油条和黄桃朝着他走了过来。

      祁连亭温声问道:“吃早餐吗?”

      顾今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先洗脸刷牙吧。”他扬起下巴指了指洗脸盆,又道:“快点,水要冷了。”

      院子外支了一个小桌子,顾今看着面前的油条和袋装豆浆,哑着声音问道:“你去哪里买的?”

      “村委会再往前走一点,那里有很多人在摆摊。”

      顾今道:“那应该是赶集。”

      “赶集?”

      “乡下买卖东西的固定日子,吃的喝的都有。”

      祁连亭“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半桶水,洗了几个黄桃,全都递给顾今,“吃吧。”

      那么一大袋早餐,他专门留了一份出来,放在厨房门口。

      现在不是黄桃的季节,顾今吃下去的第一口很酸,但不忍辜负祁连亭的好意,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但还是被他看见了,自己藏了一口之后,忍着教养没吐出来,拧着眉头说道:“怎么是酸的?”

      “你在哪里买的?”

      “一个老人家那,没人光顾他,我就全买了。”

      顾今突然轻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没人光顾他的摊位了吧。”

      祁连亭了然,夺过她手里的桃子,道:“那先别吃了。”

      “鸡鸭能吃吗?”

      顾今点了点头,随后看见祁连亭拎起那袋桃子,往鸡舍走去,站在篱笆旁,徒手把黄桃掰成小块,扔向那个红色的食盒。

      顾燕尔悄无声息地来了,走进院子看见专心致志喂鸡的祁连亭,着实吓了一大跳。

      赵美英也从里面走出来,热情地开始招呼她,“来了?别站着了,吃早餐吗?”

      听到动静,祁连亭和顾今双双看向她。

      顾燕尔尴尬地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对着赵美英说道:“不吃了,我找顾今。”

      “哦。”赵美英笑嘻嘻地提起门口的早餐,十分好心情地说道:“那你们聊。”

      顾燕尔坐在顾今对面,目光下意识看向祁连亭,发现他保持一个动作不变,一直掰着手里的桃子。

      她悬着的心微微松了下来,正想对着顾今说点什么,没想到顾今抢先开口道:“阿姨,我明天和你回去。”

      顾燕尔面色微怔住,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我和你回樟城,好好上学。”她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

      这话正中下怀,顾燕尔十分满意地看向偷听的赵美英,似乎以为全是她的功劳。

      待顾燕尔离开,祁连亭才放下手中的桃子,看着吃撑了的鸡鸭,转身走到小桌子前,听到顾今说道:“祁连亭,你明天可以回家了。”

      他的眼中掀起一阵波澜,说道:“顾今,不要勉强自己。”

      顾今垂眸,试图掩盖住眼中汹涌的情绪,道:“不是勉强,我请假快十天了,再不回去我赶不上一模考试了。”

      “我可以陪着你再待几天,然后再带你回去。”他蹲下来看着她,像在哄人。

      “我要回去,我要参加一模。”顾今有些执拗地说道:“我怕没时间复习了。”

      “那行,”祁连亭道:“那就回去。”

      离开之前,祁连亭跟着顾今去了一趟五村小学。

      校门很小,走进去就是一个篮球场,生锈的球架下面放着两个褪色的篮球,旁边是一个混凝土和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刮了一身风,上面的乒乓球被吹落,掉进泥水坑里。

      祁连亭跟着顾今捡起乒乓球,擦干净之后放在球台上,看向里面正在上课的小学生,用稚嫩的声音朗读着课文。

      “这是我的小学,”顾今自顾自地说道,“里面的学生也是曾经的我。”

      祁连亭第一次见到这种学校和课堂的是在高中的校友会上,一位专注于公益的校友分享了他的支教经历,呼吁在场的几千名师生积极为贫困山区的孩子们提供帮助。散会之后,他和朋友还找到那位校友,各自捐赠了两万块钱。

      陶言志在里面上课,今天他上的是作家宗璞的《丁香结》,右手在黑板上写完生词之后,换了一把长尺子,指着板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顾今静静地听着,直到下课铃声划破风声,一群叽叽喳喳似小鸟一般的学生涌向操场,打破静谧。陶言志抱着两本书从教室里走出来,十分惊喜地看着顾今,却听到她是来告别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让她今晚去他那里吃饭。

      陶言志在顾今点头的时候,目光看向跟在她身后的祁连亭,对着顾今又说道:“把他也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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