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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燕尔 “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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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言志带着祁连亭走了进去,顾家的客厅成了暂时的灵堂,烟熏火燎,让人一靠近就忍不住流眼泪。却被一个身穿蓝袍的人拦住了去路,他手里拿着铜锣,一脸严肃地看着祁连亭。陶言志凑近他说了什么话,穿蓝袍的男人还是拧着眉头摇了摇头,对着祁连亭大声地说道:“他不是这里的人,不能进去,只能站在门口。”
五村二大队有专门的习俗,不是本地的人不可以直接面对已逝去的人,因为人的魂魄在这段时间会变得很脆弱,不可以被冲撞。
那些飘着的纸片随着人的游动的气息往上扬,祁连亭终于有机会看见里面的顾今。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机器一样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坐在她旁边的赵美英哭得夸张,叫声刺耳,却没有引起顾今的任何反应。
这时候有人点了香,递给陶言志,陶言志又递给祁连亭。他跟着陶言志的动作,高举着香,双膝下跪,对着地板磕了三次,随后看着陶言志从他手中拿走三根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炉里。
他向外看,所有人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连七八岁的小孩都认真地剥花生米,没有人惊天动地地哭,像是在准备一场很平常的宴席。
陶言志抓了一把花生赛到他的手里,拿了两个凳子挤到小桌子前,对着他说道:“来帮帮忙吧,别闲着了。”
祁连亭捏碎一颗花生,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回头看见是瞎了眼的老头拄着拐杖摇头晃脑地走着路。
同一个桌子上的中年女人说道:“别管他,村里的老瞎子,没人养没人管,来这里讨吃的。”
下一秒,带着围裙的男人拿着两个馒头朝着老瞎子走来,把塑料袋塞到他的手里,扯着嗓子喊道:“吃吧吃吧,吃了赶紧回家。”
老瞎子颤巍巍地说道:“你是厨子是吗?你在给我盛碗菜糊糊来。”
“你这老头,我忙都忙死了,还要给你喝菜糊糊。”那男人一脸不耐烦地走了。
老瞎子似乎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哭声,一边走一边喃喃道:“忙啊,忙点好啊,忙了就没有心思哭了。”
刚才骂骂咧咧的男人又走了过来,拉着老瞎子往厨房哪儿走,道:“走走走,菜糊糊没有,白粥就有,你喝不喝。”
“你给我放点白糖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我来,不要挡路了!”
笼罩在这个小院里的乌云,在天色变黑后瞬间压了下来,喧嚣的人群吃完饭之后离开了,敲锣打鼓的人也安静了下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从陶言志的背上抱走了小孩,陶言志就拿着一把椅子坐在了门外,看着里面的烛光发呆。
下一秒,祁连亭一声不吭也跟着他坐到了门外,像两个守灵人。
顾国梁从里面走了过来,眼圈通红,胡子拉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说话的时候也是软绵绵的。
陶言志和顾家的姑爷坐着守夜理所应该,祁连亭又是以什么身份跟在陶言志旁边呢,顾国梁犹豫着,走过来对两个人开口说道:“隔壁有床,你们也忙了一天了,先去休息吧。”
陶言志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顾盛还没有回来?”
顾国梁叹了一口气,说道:“说在路上了。”
“明天他奶奶就出殡了,到现在都还没有见人影,懂不懂规矩!”两个叔伯从里面走了出来,没好气地说道。
突然,其中一人指着外面忽闪的灯光激动地说道:“有人来了,是不是顾盛?小兔崽子,终于回来了。”
“顾盛,顾盛!”顾国梁扯着嗓子跑到院墙外,激动的声音却一瞬间消散在夜色中。
祁连亭看见外面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影,眼中闪过几分微光,从近到远,他探究的目光未曾变过。
黑衣黑裤的顾燕尔和蔡周荷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祁连亭,两人面面相觑,脚步突然不敢往前迈。
站在旁边的叔伯说道:“是谁来了?”
“定山叔家的,蔡婶子还有他女儿。”
“哦,我记起来了,”一人自顾自地说道:“定山叔呢?”
“你在外面打工不知道,前几年就走了。”
“怎么没听村里人说。”
“人家埋城里的,和我们这些钱穷人有什么好说的。”
“忘记了他家当年风光得不得了,又是镇主任又发了财,顾美晴又考上了大学,就是死得太早了,没享多少年福。”
祁连亭早就和顾燕尔对视上了,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和祁连亭打了一声招呼,“小亭,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顾今。”
顾燕尔没想到祁连亭会回答得那么直白,干笑了两声之后,对着顾国梁说道:“顾大哥,我和我妈回来给王姨上柱香。”
顾国梁脸色古怪,却不给她面子,语气带着几分质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蔡周荷正想上前说两句,却被顾燕尔拦了下来。赵美英这时候从里面走出来,掐了一把顾国梁的手臂,声音尖锐地说道:“我打电话让她们来的,不行吗?”
顾国梁指着赵美英说道:“你喊她们过来做什么?”
赵美英抽出几根香,点在旁边的白色蜡烛上,不顾丈夫的怒意,自顾自地说道:“还能干什么,给妈上一柱香呗,不可以吗?”
“你啊你……”顾国梁的手指都在颤抖,“你明知道……”
顾燕尔早就察觉到祁连亭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此刻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一脸尴尬地看着顾国梁,道:“顾大哥,我没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来上柱香而已,我很敬重王姨的。”
赵美英推了一把顾国梁,把手里的香递给顾燕尔,道:“你别管他,快拜吧。”
顾燕尔扶起蔡周荷,有些紧张的问道:“顾今呢?”
赵美英朝着里面瞥了一眼,道:“在里面呢。”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顾燕尔欲要抬脚跨过门槛,却被顾国梁拦住,不顾赵美英瞪得贼圆的眼睛,平日里憨厚的顾国梁头一次话里带刺,但又要顾及旁边还有人在场,压低着声音说道:“你进去了,是想让我妈死不瞑目吗?”
顾燕尔尴尬之前下意识朝着祁连亭的方向望过去,生怕他听见顾国梁的话,下一秒惴惴地把脚收了回来,对着赵美英说道:“嫂子,麻烦你代我向她问好吧。”
赵美英点了点头,对着顾燕尔说道:“明天出殡,你们也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吧。”
离开之前,顾燕尔扯着一抹生硬地笑容看着祁连亭,道:“小亭,你来一下。”
祁连亭跟着她走到了院墙外,顾燕尔笑得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来怀县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顾今没打电话给您吗?”
顾燕尔愣了一下,道:“打了,但是她没有说你也在这里。”
“嗯。”
祁连亭神色淡淡的,眼中没有任何起伏,这幅不显山露水的模样其实更加让顾燕尔抓心挠肝。
她又开口问道:“你住在哪里?”
“酒店。”
“怀县县城里的?”
“是。”
“我们也是,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不用,我今晚在这里。”
顾燕尔眼中闪过几分震惊,道:“你要跟着他们守灵?”
“有什么问题吗?”他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这话把顾燕尔呛得没话说,她咽了咽口水,说道:“没问题。”
“嗯,那您路上小心,再见。”祁连亭单手抄痘,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院子里。
“小亭,那个,”顾燕尔欲言又止,“那个……”
祁连亭微微转头,道:“什么?”
“顾今,他们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事?”顾燕尔十分艰难地开口道。
“他们,应该和我说些什么吗?”祁连亭的侧脸隐匿在夜色之中,说出来的话也带上了几分也的冷意。
“没,没什么,明天见。”
顾燕尔的车灯消失在这条路上,祁连亭刚才在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有意识地看了两眼陶言志的表情,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人在卡年顾燕尔的那一瞬间,双眸闪过几分恨意,但是下一秒又被另一种悲哀的情绪压了下去。
此刻院子外面一片寂静,顾今的叔伯和顾国梁在里面打起地铺,穿着衣服直接躺下睡觉。
陶言志进去劝顾今合眼睡一觉,顾今目光还是呆呆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色蜡烛上的火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抓住陶言志的手,道:“祁连亭呢,他回去了吗?”
陶言志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他还在外面呢。”
顾今下意识朝外面看了一眼,他站在飘扬着的彩纸后,隐约可以看见模糊的侧脸。
“姑父,你让他去隔壁的屋子睡觉,里面还有被子和枕头。”
“我和他说过了,他说睡不着,”陶言志撒了一个谎,道:“他说他要在外面陪你到天亮。”
顾今呆滞的目光逐渐变得有神,却见外面的人真的和陶言志说的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
“我等会睡,”她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让他也回去睡觉。”
“好,你先躺下,我出去和他说。”陶言志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又起身帮她拿来一张被子,盖在她的脚上,道:“睡吧。”
顾今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陶言志走了出去,听不见他到底和站在门外的人到底说了什么,两人的人影随机消失在门前。
陶言志把顾今的话复述给祁连亭,却没想到这个双目已然带着疲惫的少年摇了摇头,道:“顾今睡不着,她在里面守着,我在外面守着。”
他闻言一愣,没再说话,坐回了墙角的矮凳子上。
少年站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不容易让人察觉到他的思绪。
陶言志的脊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动弹不得,听见他突然开口:“我叫二婶的那人,她是你们口中的顾美晴,是吗?”
才四十出头的陶言志后脑勺处已经长了许多白发,他动了一下肩膀,缓缓抬起头来,那张温和的脸上的褶皱藏着苦楚和悲凉,趁着夜色终于得到释放。
祁连亭听见了一声抽泣,白天情绪稳定的男人突然掩面而泣。祁连亭觉得,他更像是在为另一个人哭泣。
没有回答似乎就是在回答。
少年人敏锐的眼睛早就看穿了一切,此刻弯腰曲背成小小一团的陶言志被高挑挺拔的黑影覆盖,祁连亭坐在他的旁边,目光淡淡,他转移了话题,道:“我想知道顾今经常想念的姑姑是什么样子的,您可以和我说说吗?”
陶言志沉默了很久,又深深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喜欢小今?”
他的话像是一场骤雨,突然降落在祁连亭心中的某片原野,一瞬间草苗疯长,连成一片茵绿。他也沉默了,在很认真地思考,良久,回答道:“我现在还不能明确地告诉您这个答案,我也不知道我对顾今是不是喜欢,我发现我会在意她,不自觉地关心她,但是面对她的眼睛,我却说不出任何话。”
祁连亭抬眸的时候发现头顶的天突然变亮,风把黑压压的乌云吹跑,竟露出几分阴柔的月光,斜斜地落在院墙上,照得周围的影子都淡了几分。
“小今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两岁的时候,父亲在矿上打工被炸伤,在山里躺了一天一夜才被人发现,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妻子不忍心哥哥的孩子受伯母和堂兄欺负,心疼她,爱护她,”陶言志讲起自己的爱人的时候眼中闪过几分柔情,“她到了嫁娶的年纪,和她相亲的对象不喜欢小今,她就直接结束了这段关系,让说媒的人很没有面子。”
“她在怀县的面条厂工作,赚了钱给小今买衣服鞋子,交学费,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这些事情传到了村里人的口中,原本看上她的那些男人就都不来说媒了,生怕还没有结婚就摊上个拖油瓶。”
“我的妻子去笑着对他们说,‘正好,我也看不上你们这些自私又自利的人’,后来我这个身上有残疾的人才如此幸运地娶到了她。”
“我们办婚礼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六岁了,我三十八岁,有孩子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奢望,但过了两年,她怀孕了。但因为是高龄产妇,受了惊吓导致小产,大出血,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离开了。”
“葬礼上,她的朋友回来送她。她一直都想让小今考出去,走出去。也许是为了了结她的遗愿,她的朋友就把小今带出了怀县。”
陶言志说话,咳嗽了两声,像是为这场回忆做一个了解。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谈及自己妻子的名字,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很多事情被藏匿在苍白的月色之中,成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