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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潮湿 “不养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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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差不多六点钟的时候,顾今抱着一盒饺子又坐上了顾国梁的小三轮车。天暗的可怕,灰色的云溶进昏黑的夜里,赵美英的身影突然出现车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板凳,不由分说地上了车,一屁股坐在顾今的旁边。本就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她扯着嗓子对前面的顾国梁说道:“赶紧开车。”
一路都是昏黑的,出了五村二大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旁的灯光晕在小小的三轮车顶,扯出长长的变形的车影。顾今目光空洞,与其说是不愿意和赵美英对视说话,更不如说她的心早就飞今怀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
一个小时之后,顾国梁看着顾今提着保温盒快步走进住院部,看了一眼身后的赵美英,脚步慢了下来,等着她跟上来,眼中闪过几分惊讶,道:“你怎么跟着来了?”
赵美英白了他一眼,道:“我作为儿媳妇,婆婆住院我就不能来看看?”
顾国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把面前这个女人看穿,良久,他说道:“你不是总说没时间过来吗?”
“我没时间我还不是天天在家做了饭让你送过来,我有闲下来过吗?”赵美英没好气地说道。
顾国梁闻言没再说什么,对着她说道:“走吧。”
顾今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刚好碰上在缴费窗口缴费的祁连亭,她走过去,看见他刚刚刷完卡,一时间,顾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祁连亭将缴费单随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挑了挑眉,看着她手中的饭盒,道:“有没有我的份?”
顾今发愣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他的身上,快速点了点头,道:“有的,我做了很多,你一定没吃过这种馅的饺子。”
祁连亭朝着她投来期待的目光,道:“那我一定好好尝尝。”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顾国梁有些奇怪地回头看愣神的赵美英,道:“你发什呆呢?”
赵美英眸光一亮又一暗,随口说道:“没什么,快按电梯啊你,磨磨蹭蹭的。”
顾今和祁连亭走进去的时候王春林正在和刚刚换药回来的老隔壁老太太聊天,看见顾今提着保温盒过来,带着几分炫耀的目光看向隔壁床,道:“李大姐,你要不要尝一尝我孙女给我做的饺子,好吃得很呢!”
李大姐笑哈哈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能不尝吗?”
顾今眼眶滚烫,仰着头对着天花板的灯眨了眨眼睛,再低头的时候睫毛却湿了一小片。
一只手轻轻地拿走她手里的饺子,她下意识抬头,看见高挑的少年对着隔壁床的李奶奶说道:“您吃了可要点头夸人的,不然下次就吃不到了。”
“我当然夸,夸上天行不!”
“行。”祁连亭说完看向顾今,示意去拿桌子上的碗,分了三份。
李奶奶尝过之后还真的频频点头,夸得有声有色,把王春林和顾今都逗笑了。
顾今挑出来一份给王春林之后,把整个饭盒都递给了祁连亭,道:“你用这个。”
一半的饺子都在他手里,他有些好笑地看着顾今,道:“那你自己的呢?”
顾今微微一愣,说道:“我不饿。”
祁连亭挑了挑眉,道:“我也不饿,等会再吃。”
王春林执意要自己拿筷子和碗,顾今拗不过她,到了一杯水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她瘦得像一颗枯木,双手指节凸起,硬得像铺路的石头。因为进食困难,她呼吸的时候都在喘,拿起筷子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费劲地夹起一块饺子,颤巍巍地往自己嘴巴里送,咬破了皮,吃到了里面的地皮菜和鸡蛋,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就是这个味道!”
王春林最后只吃完了一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又喝了一口顾今递过来的水,心满意足地躺下,对着顾今说道:“我吃完了,小今你也吃吧。”
顾今用力地点了点头,道:“那奶奶先休息一下,我出去吃完再进来。”
这时候,顾国梁和赵美英也走进了病房,几人面面相觑,顾国梁有些尴尬地看着王春林,道:“妈,饺子吃了吗?”
王春林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又跟顾今说有事情和夫妻俩说,让她和祁连亭出去先把饺子吃了。
走廊的长椅上,顾今安安静静地吃着王春林的那份饺子,下一秒,一双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还没回过神来手中的碗就多了好几个饺子。
坐在她旁边的祁连亭十分认真地用筷子挑着饭盒里的饺子,又挑起一个没有破皮的饺子放在她的碗里,声音轻轻地说道:“吃吧。”
祁连亭对上她滚烫的目光,挑眉笑道:“对自己的厨艺那么挑剔?难吃到流眼泪了?”
顾今抖着肩膀轻笑了一声,道:“你这个人……”
他夹起一个露了馅的饺子吃进嘴里,一本正经地点评道:“还可以,但如果可以不用眼泪拌着吃的话可能会更好吃。”
下一秒,她的眼尾多了一层温度,是祁连亭的指尖,轻轻擦掉已经积在她眼角一整天的泪花,动作自然又熟络。
他平日里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想是盛满了一层摇晃的碧波,顾今像一只小舟在碧波里游荡,晃着晃着,晃花了她的眼睛,晃醒了某处的砰砰声。
“谢,谢谢。”顾今脸骤然一热,僵硬地别过自己的脸。
祁连亭三两口吃完饺子,拿走顾今手上的碗,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顾今收回目光,却看见赵美英脸色铁青地从病房了走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顾国梁。
她似乎想都不想就能知道赵美英跟着来医院的目的,她以一种极其薄凉的目光看着顾国梁,像一把利刃,穿透他的皮肤血肉,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心。
顾国梁不自然地挠了挠头,跟在赵美英的身后离开了。
顾今回到病房,隔壁的李奶奶已经躺着闭上了眼睛,王春林朝着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顾今走过去,趴在王春林的手边,享受着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和耳朵。
小时候顾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是有这样一只手轻轻地摸着她,哄着她睡觉。
“奶奶,等我高考完,我带你去旅游好不好?”
王春林一脸慈祥地看着顾今,道:“到时候奶奶走不动了怎么办?”
顾今哑着声音说道:“那我给你买轮椅,推着你出门。”
“我的小今那么厉害呢!”
“我还要带您去吃很多好吃的,给您买新衣服,我还要挣很多钱给您花。”
王春林眼眶有些湿润,道:“奶奶老了,用不了那么多钱,小今挣了钱要自己留着用。”
“不要,”顾今执拗地说道:“我就是要给您用!”
“好,奶奶用。”
“到时候我大学毕业了,我就把您接到我工作的城市里,您白天下楼遛弯散步,晚上就炒好菜在家等我,好不好。”
“就我们两个人吗?”
“对,就我们两个人。您闲不住我就给您养一只小狗。”
“不养小狗,小今怕狗。”
“那养一只猫,还是一只鸟?那我在努力挣更多的钱,我们搬去有院子的大别墅,到时候您就可以想养什么就养什么,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好——咳咳——咳咳——”王春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左手用白布捂着,压下顾今慌乱的手,喘了一口气,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顾今顺着她的脊背拍了拍,眼中尽是担忧。
王春林笑着对她说:“那我就等着小今考大学,工作了挣大钱,带着我入住进大房子。”
“奶奶困了,小今,你陪奶奶睡觉吧。”
“好,我陪着您。” 顾今趴在她的腿上,声音柔柔地说道。
顾今闭上眼睛,泪花却不停地从她的眼角中渗出来,渗透了白色的床单,留下一层浅浅的水渍。
祁连亭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不知看着里面看了多久,余光察觉到自己身旁多了一个影子,才慢慢收回目光,看见了带着一身冷意的陶言志。
陶言志一边脱下潮湿的外套一边朝病房里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的时候轻叹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冷掉的煎饼,慢悠悠地吃着,端着热水的一只手横跨在他的眼前,他愣了一下,右手放下煎饼,接过那杯水。
祁连亭的人影落在他的旁边,陶言志就着热水咽下口中的煎饼,偷偷打量着他沉默的侧脸。
这不谄媚不势利,不邀功不张扬,不声不响,问什么才答什么。刚才是他以为祁连亭只是随便来看一下就走,没想到能待在这里那么久。
陶言志突然问道:“祁,祁连亭,你什么时候回樟城?”
祁连亭抬眸,淡淡地说道:“等顾今一起。”
“那到时候你和顾今一起来家里吃顿饭再走吧。”
墙上的挂钟里的时针走到两点钟,顾今突然醒了。
王春林的手还摸着她的脑袋,她下意识去碰那只手臂,有点凉。屏息想要听清楚耳边起伏的呼吸声,却发现一阵平稳。
顾今整副身躯想是注入了混凝土,即将硬化成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她冰冷的手触碰到王春林更冰冷的脸颊,手指颤抖着探着她的鼻息,没有任何起伏。她难以置信地后退,手臂撞到了旁边的饭盒,跌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一路滚到病房门口。
门骤然打开,陶言志拿起地上的饭盒,瞥见床上沉睡着不动的王春林,混身气血想是停止了流动,双目瞪大,拔腿往门外跑,“医生,医生呢?医生快来,快来!”
瞬间,本来沉寂的走廊和病房一下子变得喧嚣,护士匆忙的脚步声,病床的轮子摩擦瓷砖的声音,外面被吓哭的孩童的哭声,医生带着怒意的指挥声,这些声音争先恐后地钻进顾今的耳朵里,脑子里,她沉溺在嘈杂的深渊里,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光亮。
她的灵魂似跟着王春林一起走进了急救室,只剩下一副空壳,轻飘飘地倒在赶来的祁连亭的怀抱里。
祁连亭接住晕倒的人,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儿活人的温度。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却空洞,眼泪流不出来,连颤抖都不会,似乎失去了所有感觉。
他环住顾今的肩膀,眼中尽是心疼。此刻他的心随着顾今的崩溃而一阵一阵地痛,慢慢顺着她的脊背,安慰着她,“顾今,没事的,医生正在抢救……”
五点钟,怀县的天边还是黑的,住院部旁边有一棵很老的树,每天深夜总会有不同的鸟在枝头叫唤,但不同于普通的鸟叫,更像是人一个人的声音在呼唤。
有人不堪其忧,向医院投诉。医院却说,在这家医院还没有建起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长在这里了,砍不了。
此刻外面的鸟正在叫唤,像人一停一止的抽泣声,又悲又凉。天光开始变亮,顾今的眼中撞入一抹白,浓稠的白覆盖了她褐色的瞳孔,直到她所看见的时间都被染白,白得让她晕头转向,一头栽倒在黎明来临之前。
王春林被救护车送到五村二大队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忍不住的妇女在一旁小声地抽泣,还算稳定的几个叔伯开始商量祁葬礼的事情。
订酒订肉,搬炉起锅,偌大的院子挤进了很多人很多东西变得狭窄,哭声夹杂着吆喝声迎来了送葬的队伍,敲锣打鼓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杂乱的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事情做,端酒的、生火的、点香的,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人一生中最后的仪式。
红色黄色绿色的彩纸上画着潦草的毛笔字,用绳串了起来,挂在门外,飘向每一个来去的人的怀抱里。
顾今穿着宽大的亚麻白色葬礼,跪在王春林的牌位旁边,面无表情,双目空洞地烧着黄铜纸钱。
来往的人看着无不被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衣黑裤的祁连亭吸引住目光,悄悄讨论几句之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被那些飘着的彩纸挡住了视线。
陶言志来到祁连亭的身旁,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孩被红色的背带绑在他的背上,空荡的左袖管被冷风吹折,完好的右手拍着哭闹的婴儿,道:“不哭不哭,我们来给外婆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