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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祁连 “你们是不 ...

  •   陶言志带着祁连亭来到一楼缴费窗口,零零散散的全部单子加起来,竟然花了五万八千块钱。这笔钱就算是掏空了两家的家底都拿不出来。但他看见祁连亭刷卡输密码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十分利落地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祁连亭拿着缴费回执单递给陶言志,他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祁连亭轻轻推了推他,陶言志呆滞的目光才突然变回正常。

      两人又一起回到手术室外,顾国梁有些紧张地看着陶言志,问道:“交完钱了吗?”

      陶言志点了点头,“小亭帮交的。”

      顾国梁整个人突然像散架的木偶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开口说道:“多少钱?”

      “快六万。”

      顾国梁先是一惊,回过神来之后偷偷打量着这个站在墙根的的男生,目光中露出几分探究。

      王春林三点的时候被推了出来,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三个人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度过了一夜。

      陶言志醒来之后只发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顾国梁,低头看了手上的腕表,才六点钟。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往走廊尽头望去,提着一袋子早餐的祁连亭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少年弯腰和他说话,道:“陶叔,我下楼买了一点吃的,您和顾叔一起吃点吧。”

      陶言志心一热,看着少年的眼睛,道:“你也吃,你也吃。”

      顾今是做了噩梦之后吓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有个红色的点在一闪一闪,她猛地坐了起来,又发现自己脸上似乎还贴着什么东西。

      她取下来,是一张便利贴,很张扬、很锋利的字体,写着:【你好好睡觉,我去医院帮你守着奶奶。祁连亭留】

      顾今才恍惚过来祁连亭把她送来了酒店,她打量着四周的布置,很大很豪华,但没有居住过的痕迹,门外的衣柜里也没有多余的衣服,这不是祁连亭的房间。

      下一秒,她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跳下床,匆忙穿鞋之后打开门,下楼之后直奔医院,不过十分钟就来到了住院部三楼。

      王春林不在病房里,倒是原本在矿上干活的顾国梁横七竖八地躺在病床上睡觉,他的手边还握着一堆单子。

      顾今狐疑地看着酣睡的顾国梁,拿起他旁边的单子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办理时间是昨天晚上。已经缴清的大额费用让顾今的心开始发慌,她晃醒顾国梁,盯着他睡眼朦胧的那张脸,一字一句地问道:“这钱是谁交的。”

      顾国梁听见顾今的声音先是一惊,看见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之后,瞬间清醒,还没有张口解释,顾今就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去找祁连亭要钱了?”

      顾国梁连忙站稳,说道:“不是我们,我都还没有开口,是他自己,他自己硬要出钱的!”

      发觉顾今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愿意相信,顾国梁突然看见门外的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突然指着顾今身后的人说道:“你要是不信,你就自己去问问他。”

      顾今盯着他的动作猛然回头,发现祁连亭正拿着两本病历站在门口看着她。

      重症监护室外,顾今透过玻璃窗你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里面混身插着管子的王春林,眼圈骤然变红,无措地看向祁连亭,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良久,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忍着哽咽开口:“谢谢你,祁连亭。”

      她像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刺猬一样无措,鬼使神差一般,祁连亭伸手,大拇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泪珠滚烫,似乎就烫到他心中某处,他道:“顾今,别和我客气。”

      王春林的情况比想象中的更糟糕,医生说得很保守,胃癌治疗过程中的痛苦老人不一定能够接受,后续的化疗和用药更是要耗费巨大的时间和金钱,治愈的几率很小。而转院要付出的巨大代价更是直接斩断了最后的一条路。

      顾今坐在凳子上,双目空洞,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像是有人把她的脑袋按进一个巨大的水缸里,流动的水钻进她的鼻腔里,眼睛里,灌进她的喉管和肺里,她即将窒息而亡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

      “这些日子都陪陪老人家,把子女都叫回来,吃点好吃的,看点好玩的,让她开开心心的。”

      两天之后,王春林转到了普通病房,她很虚弱,越来越瘦,骨头和皮肤贴得越来越紧,也吃不下东西了,一直拉着顾今的手说说话。

      王春林看着祁连亭,却还有力气在打趣他,道:“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这老太婆你还没有看够?”

      祁连亭走到她的床边,慢慢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奶奶,你把我赶走了谁给你送午餐?”

      “要我走也可以,等到您病好了,回家了,我就回去。”

      顾今闻言别过脑袋,眼眶又变红了。

      祁连亭没有发现自己眼中对顾今的同情在不知不觉变成了心疼,一种连着肝和心的疼。

      他看着王春林,道:“让我猜一下,您现在想吃什么?”

      王春林笑道:“那你猜吧。”

      “鸡蛋饼?”

      “错了。”

      “那是面条?”

      “是饺子,”王春林像个小顽童一样神气地笑了起来,道:“我想吃地皮菜鸡蛋馅的饺子。”

      祁连亭点头道:“没问题,我给您去买。”

      王春林摆摆手,道:“外面买的没那个味道,我要吃家里自己做的,”她看向顾今,道:“小今,你回家给奶奶做一碗地皮菜鸡蛋饺子,好不好?”

      顾今忍着痛说道:“没问题奶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祁连亭跟着顾今站起来,打算送她回五村二大队,王春林却说:“你自己回去吧,让小亭留下来陪我说会话,我还感谢他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呢。”

      顾今迟疑了很久,看着祁连亭,道:“可以吗?你在这里待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祁连亭点头,“去吧,我等你回来。”

      顾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着王春林说道:“奶奶,我很快就做好了,一定让你在晚餐前吃上。”

      她走出门,发现顾国梁在病房外踌躇着不进来,看见顾今出来,连忙问道:“小今,你去哪里?”

      “我回家一趟。”

      “我,我送你吧,我和你一起回去。”顾国梁挠了挠头说道。

      “你今天不用去矿上吗?”

      顾国梁尴尬地笑了一声,道:“你姑父回小学了,我就想来白天来替他。旷工就旷工了,反正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

      小三轮车停在医院的自行车车棚里,开出来的路被好几辆自行车挡住了去路,顾今想要上手帮忙,他连忙说道:“你别动,车子重。”

      他跳下车,弯着腰把自行车一辆一辆地挪开,挪到最后一辆的时候似乎没力气了,深深呼了一口气,用力推了推那辆车的后座。

      顾今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可以看见顾国梁开车的样子,道路两旁由高楼渐渐变成平坦荒芜的土地,远处隆起的一座座小山丘,不知道倾听了多少风声。

      也不管顾今听不听,顾国梁时不时将起他在矿上遇到的新鲜事,又说起她走了之后柿子都没人吃,不知怎么地话题转移到她去了樟城之后,顾国梁问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冷冽的风吹着顾国梁脸上、嘴上干燥的死皮,吹白了他鬓边和后脑勺的白发,吹向顾今的脸,冷得渗人心骨,她淡淡地说道:“很好。”

      “顾美,”顾国梁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改口道:“她对你怎么样,有没有骂你?”

      “没有,她让我了重点高中,还给我零花钱。”

      “那是她应该的,你可千万不要和她客气……”

      一个小时之后,小三轮停在了顾家的院门口。刚下夜班的赵美英在剁菜叶准备喂鸡鸭,看见丈夫的车突然出现,疑惑地说道:“你没去矿上?”

      “我去医院了,送小今回来。”

      赵美英一听对着空气骂了两声,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指责。顾国梁小声地顶了回去,道:“反正一天都挣不了几个钱。”

      “你钱多,你看不起这点小钱,你要是有你倒是朝我扔过来啊!把我口袋都掏空了还敢这样子说话。”

      “哎,你……”顾国梁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身后的顾今说道:“小今,等会饺子做好了我再送你回医院。”

      赵美英闻言愣了一下,盯着顾今走进厨房,阴阳怪气地说道:“还吃饺子呢,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

      米面粮油一般都赵美英锁在柜子里,顾今前两天做鸡蛋饼用的面粉和鸡蛋还是去邻居家借来的,还剩了一点,但只能够王春林一个人吃。

      地皮菜鸡蛋馅的饺子出了怀县就很难吃到,顾今打算多做一点,让祁祁连亭也尝尝。她走出厨房,打算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点面粉,没想到顾国梁拦住她,递给她两枚钥匙,道:“大的这把是柜子里的。”

      顾今看了顾国梁一眼,没有立刻接过来。下一秒,隔壁屋子就传来赵美英的骂声,“姓顾的,你是不是把我的钥匙拿走了?”

      顾国梁仰起头,隔着一面墙大声地回应她,“我拿了。”

      见顾今不接,顾国梁直接走进厨房,拿出半袋面粉和一袋鸡蛋,抬起头来对着顾今说道:“自己家有面有蛋,不用跑去别人家里借。”

      顾国梁昨天去矿上的时候被邻居开玩笑,说家里是不是面粉都没有了,让小孩出来借。

      “你手艺好,你做的饺子奶奶最喜欢吃了,多做一点。”

      顾今看着顾国梁离开的背影,突然问道:“大伯,家里有没有地皮菜?”

      他有些惊喜地转头,道:“有,我给你找,你先和面。”

      顾国梁一走出去,赵美英就拉着他来到一旁,凶巴巴地说道:“就你会做好人是不是?”

      “一碗面粉几个鸡蛋你计较什么啊!”顾国梁无奈地看着她。

      “我不计较,我要是不计较,让你妈拿去给她的女婿,我们全家不都得饿死了?”

      “都多久的事情了,你记到现在,”顾国梁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妈想吃饺子了,小今才回来做的。”

      赵美英微微一愣,随后说道:“外面什么东西买不着?”

      “她就想吃一口地皮菜鸡蛋馅的,”顾国梁懒得再理会她,“地皮菜在哪里?我记得家里有晒干的。”

      看着顾国梁像是外面的鸡鸭一样刨着杂物箱,赵美英扭曲的表情突然松了下来,良久,她指着悬挂在房梁上的袋袋子,说道:“你眼睛瞎了是吧,不就在你的头上吗?”

      顾国梁立马垫了两个凳子把袋子取了下来,就要送去给顾今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赵美英的声音,“用冷水泡发才行,热水泡久了不好吃。”

      十一月初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风伴随着湿漉漉的雾吹进病房里,查完房的护士见状走过去顺手关上,对着王春林隔壁床的老太太说道:“阿姨,我们要去换药了。”

      “哎,哎,好,又坐轮椅啊?”

      “是啊,我来推您。”

      两人离开之后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王春林混身没什么力气,半躺着看向一旁认真削苹果的祁连亭,不一会儿,刀尖就吐出一条细长均匀的果皮,察觉到目光的祁连亭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向她,道:“奶奶,怎么了?”

      王春林突然捂着嘴巴咳嗽了两下,另一只手却示意慌忙起身的少年坐下。

      “你是从樟城来的吧。”

      刀尖的果皮在还剩最后一圈的时候突然断了,祁连亭抬头看向王春林,只见她一副了然的样子静静地看着自己。

      祁连亭道:“您怎么知道的?”

      王春林轻笑了一声,道:“你长得太高太白了,不像是吃白面喝玉米糊糊长大的孩子。”

      “你看顾今,出生的时候没了妈妈,连奶水都没喝过,就是吃米糊糊长大的,小小的瘦瘦的。”

      祁连亭削完苹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用牙签插上递给王春林,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嚼得很慢。

      “我还知道你姓祁,是不是。”她盯着那张有些慌乱的脸,轻笑了一声说道。

      “我,”祁连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对不起……”

      王春林道:“说什么对不起呢,是不是小今逼你说自己姓顾的?你别怪她,她总考虑我这个老太婆,却考虑到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自己的朋友。她说你在学校里很照顾她,谢谢你愿意和她做朋友。”

      祁连亭垂眸,似乎想要掩盖住自己的情绪,道:“顾今人很好,谁能和她做朋友都会感到很幸运。”

      王春林顿了一下,问道:“你是顾,顾燕尔的什么人啊?”

      祁连亭答道:“她是我叔叔的妻子,我叫她二婶。”

      王春林不知道怎么地就突然伤感起来,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才回过神来,又对着祁连亭说道:“你不姓顾的话,你叫祁什么呢?”

      “祁连亭。”

      她虚弱地笑了笑,道:“怀县往西走,有一座山也叫祁连山,你的名字不会是从这里取的吧。”

      祁连亭道:“一部分是,我父母是在那里旅游的时候相识的。但也是因为我父亲姓祁,母亲姓连。”

      王春林说道:“我这辈子,就走出怀县两次,一次往南走,去纺织厂坐女工,一次往西边走,去棉花摘棉花。往西走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一座高高的山,连成一片。吃饭的时候我才从领队的嘴巴里知道这座山的名字。”

      “一辈子就这样的,我走不出怀县了。但顾今还那么小,她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王春林自顾自地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认真听她讲话的祁连亭,道:“我说这些,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祁连亭摇了摇头,道:“你说着,我听着。”

      “我读过初中,也认得一些字,”王春林从枕头下拿出一封信,道:“到时候您帮交给她。”

      “我攒了一点钱,都在信里交代好了,这钱是拿来还你的。不多,一万多块,是我卖草药捡瓶子攒的,本来想留给小今上大学用的,没想到生了这场病,这一生也没有办法。钱肯定是不够还你付的医药费,但你一定要收下,我后悔没有再多攒一点,我都要走了还要让小今欠下一个那么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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