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29、29.真诚 “顾今，你

　　昨天夜里下了一整夜的雨，顾今坐在开往怀县的大巴上，透过窗外看见外面雾涔涔地滑过玻璃，车厢有水雾渗了进来，变得又湿又暖，有人补觉有人在小声地说话，像白噪音，让人困意上头。

　　司机突然一踩油门，座位上的乘客无一例外地往前扑，有人骂了两声之后站起来，身上脖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车祸啊？”

　　“有一辆汽车追尾了货车，正在等交警呢。”

　　“严不严重啊？”

　　“我哪里知道，我钻到车里帮你看啊？”

　　“司机啊，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不知道，”司机开了车窗，喝了一口水，余光看见有人站起来，大声地说道：“后面那几个，回去坐好，这都有摄像头的啊！回去坐好。”

　　等得不耐烦了，乘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车厢内变得闹哄哄的，扰醒了正在补觉的乘客，又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口角。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前方响起司机的声音，道：“都回去做好了，开车开车了！”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发动机一响之后，大巴车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开。

　　顾今太累了，根本没有心思看外面车祸，眼睛一闭就难以睁开。顾今是被司机拍醒的，下车之后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手机里有两个陶言志打来的电话。

　　顾今拨了回去，很快就接通了，“姑父，我已经到汽车站了，您在哪里？”

　　“小今，小今——”前面的候客区响起了陶言志的声音，他穿上了顾今给他买的大衣，浓眉大眼，身材板正，显得很精神，一只手着急地挥动着，生怕顾今看不见。

　　顾今走了过去，陶言志立马过来帮她拿箱子，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汽车晚点了？饿不饿？要不要先吃完面条？”

　　她眼眶又热又胀，点了点头，道：“下雨路滑，司机开得慢。”

　　陶言志安慰她道：“没关系，没关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走在陶言志的身后，看着他一只手艰难地帮自己推行李，心中酸味上了头，道：“姑父，我来提一个袋子吧。”

　　陶言志本来想先带顾今回家休息，她却坚持先去医院看奶奶王春林。拗不过顾今，陶言志只好打了一辆三轮车，带她来到人民医院，又把她拉到医院门口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和一碗阳春面，对着她说道：“你不吃饭我就不带你上去看奶奶了。”

　　冷风吹不走两碗面蒸腾的热气，顾今的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滴进面里，化开了牛肉面上的一层浮油。

　　陶言志手忙脚乱地帮她抽出纸巾，道：“怎么了，是不是太饿了？还是面太烫了。”

　　顾今用手抹开眼泪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很久都没有吃怀县的面了。”

　　“那就多吃一点，不够我们再点一碗。”

　　一碗热面下肚，顾今才有力气把眼泪收了回去。但走进住院部，看见王春林瘦得跟小孩一样蜷缩在病床上的时候，顾今的眼泪又像是泄了洪的水闸一样涌出。

　　胃癌导致王春林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密集的皱纹疯狂地爬满她的脸庞，四肢瘦弱得像干树枝，薄薄的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顾今握着她轻飘飘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陶言志重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顾国梁下了矿之后衣服都没有换就做好饭赶到医院，看见顾今后又惊又喜，道：“小今，你怎么回来了？”

　　陶言志连忙说道：“大哥，是妈说她想小今了，我打电话让她回来看看。”

　　顾国梁脱下湿冷的雨衣，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道：“那也好，你们吃饭了吗？我刚煮了点面条，还热着呢。”

　　“在楼下小吃店吃过了。”

　　顾国梁看着顾今满脸泪花的模样，于心不忍，欲言又止，最后开口道：“你奶奶她老早就有胃疼的毛病，是年轻的时候带过来的。她偷偷买药吃，药吃完了也不说，就自己忍着，忍着忍着就成了癌。”

　　“前两天她念叨你，又不吃饭，我就骗她说你过年才回来，她说那我吃一点吧，熬也要熬到你回来……”

　　顾国梁断断续续地说着，却也不敢提及为什么王春林没钱买药。

　　陶言志让顾国梁带顾今先回家休息，自己则在医院守着王春林。

　　顾国梁连忙说道：“不，不行，还是我留在这里吧，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课？”

　　“明天早上六七点钟能赶回去，打铃的还有其他老师，”陶言志摸了摸顾今的脑袋，温声说道：“小今，回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过来，不然奶奶看见你这幅模样她会担心的。”

　　顾今这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对着陶言志说道：“谢谢姑父。”

　　顾国梁把顾今的行李装上自己老旧的小三轮车，又拿了一件旧外套让她披着，“夜里冷，开车风大，你拿这衣服挡风吧。”

　　他在前面开车，顾今和行李在后面通风的小车厢一起坐着，摇摇晃晃地开向五村二大队。

　　顾家这套房子从顾今爷爷那时候起就建到现在，原先是用土坯建成的长条的土屋，这两年政府做了危房改造，全部推平之后建成一个L型的平房，顾国梁在一处矿场里打工，挣了钱之后又给家里垒垒院墙，隔出来一个大院子。

　　鸡鸭养在院子外面，刚下过雨，院子里裸露的土地和它们的粪便混成暗绿色的臭水，流得到处都是。顾国梁的小三轮车开进院子里的时候，顾今看见赵美英正打着手电筒扫水，听见动静之后，她转过身来，盯着下车的人。

　　顾国梁看见黑灯瞎火的一片，大喊道：“你不会开个灯吗？有必要省着这点电费吗？”

　　赵美英看清下车的人之后，神色变得奇怪，把手中的扫把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说道：“你钱多，你一天赚几个钱啊？一天天开个破车乱逛，我逛一天捡破烂都能挣得几块钱……”

　　顾国梁尴尬地看了一眼顾今，帮她拿箱子进到以前她和王春林一起住的房间。开了灯，房间有一张上下床，一个旧书桌，两把缺胳膊少腿的椅子，还有两个大柜子，装的是她和和王春林的东西。

　　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顾今打开了桌子上的台灯，多了两本旧杂志，她猜是王春林出门闲逛的时候看见别人不要之后捡回来的。她总喜欢和别人说她有个很爱读书的孙女。

　　顾国梁离开前说道：“灶上的火灭了，没办法烧热水，你将就一晚。”

　　顾今道：“嗯，谢谢大伯。”

　　顾国梁知道顾今对他的这幅冷淡从哪里来，轻叹了一口气，走的时候帮她带上了门。

　　上铺原来是顾今睡的，她了樟城之后王林英就把被褥收了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王林英一生爱干净，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洗衣服打扫房间，被窝里总是有一股被阳光晒干的肥皂的味道。

　　外面有人牵着狗骂骂咧咧地经过，扰得外面的鸡鸭扑腾乱叫，赵美英急匆匆走出来对着空气骂了两声之后又走进厨房，看见顾国梁在厨房里抽旱烟，又横着脸阴阳怪气地骂了两句。

　　顾国梁自然不敢还嘴，窝囊地转过身去。竹筒做的旱烟咕噜咕噜了几分钟，顾国梁看着正在剥花生的赵美英，小心翼翼地开口：“家里还有多少钱？”

　　赵美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全部都拿走了吗？”

　　顾国梁叹了一口气，道：“你和我讲实话，咱妈现在还躺在医院呢。”

　　“那我有什么办法？”

　　旱烟又响了几分钟，熏得顾国梁眼眶又热又胀，良久，他又开口道：“还是得治。”

　　赵美英一脚踢飞花生壳，道：“要治你自己治，你忘记医生怎么说了，治不好治不好，就算做了手术，后面还得化疗吧，那是不是一笔钱？到时候她老人家眼睛一闭就走了，留下一屁股债给子女……”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是我妈！”

　　“我还是你老婆呢。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她在医院光躺一天就要一百块，你一天挣得了一百块吗？你要本事没本事，在这里吼我干吗，有本事倒外面吼，到矿场吼去，没准老板看你可怜还能多给你几十块钱。”

　　被一阵数落的顾国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头低得快要贴近地面，无地自容。

　　“顾国梁，顾国梁在不在，有人找你——”

　　赵美英心里正窝着火没地方发泄，甩开手里的花生走出去，对着外面喊道：不在，他不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认识！”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说道：“他说他是来找顾今的，顾今在不在家？”

　　里面的顾国梁抓着旱烟也走了出来，又问了一句：“是谁来了？”

　　“一个小伙子，找顾今的，找到村委会了。”

　　顾国梁看见村委会的林主任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很高很高的男生，院子里没开灯，他看不清脸，正想凑近去看的时候，旁边的房门突然开了，顾今也走了出来。

　　院子的灯突然开了，借着昏黄的灯光，顾今的眼睛骤然睁大，一脸难以置信地走向那个高瘦的影子，脑海里嗡的一声响起今天早上祁连亭在电话里说的“顾今，等我。”

　　她的世界仿佛骤然下了一场小雨，润物无声。

　　林主任看到顾今的表情，说道：“顾今丫头认识的吧，人我给带到了，活动室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

　　顾今看见面前的少年平日里的矜贵被狼狈代替，他的凌乱的头发像院子里的干枯的芝麻杆，眼里有点惫态，见到她之后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裤子和鞋子都沾满了黄色的泥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走着过来找她的。

　　“你怎么过来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恨不得从她的胸膛蹦出来。

　　“我……我来看看你。”祁连亭的目光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一份局促，但依旧保持着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本来想说我担心你的，但顾今身后的两人一直在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厨房连着大厅，顾国梁拉着想要偷听的赵美英，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去凑热闹。

　　祁连亭的目光像黏在了顾今身上一般，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顾今洗了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道：“家里没有茶叶了，你将就一下。”

　　祁连亭望着缺了口的杯子，手顿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顾今坐在他的对面，犹豫着开口道：“是燕尔阿姨让你过来找我的吗？”

　　祁连亭本来想说不是，但身后像是有一只手按着他点头，良久，他才说道：“是的。”

　　她松了一口气，道：“我忘记打电话了，让你们担心了，真的对不起。”

　　良久，顾今问他：“你坐什么车来的？”

　　“开车。”

　　“开车？”顾今惊讶地问道：“你开了多久？”他们这连高速路都没有，只能走国道。

　　“八个小时。”

　　顾今眼睛有些酸，道：“那你的车停在哪里？”

　　“在村委会门口。”

　　进到五村二大队有好几条条小路，祁连亭的车陷进泥里三次，转了两圈才找到村委会。

　　“那你今晚住哪里？”

　　祁连亭摇了摇头，道：“车子爆胎了，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旅馆，到怀县也要一个小时才有旅店，顾今看着祁连亭的那双湿漉漉的、垂着的眼睛，她心中又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一个关心她的朋友丢在夜黑风高的小山村里。

　　她试探性地开口道：“那你今晚在这里能在这里将就一下吗？明天再和我坐大巴去县里。”

　　祁连亭抬头又低头，直直看着她，“会很麻烦你吗？”

　　顾今十分诚实地答道：“是有一点麻烦。”

　　祁连亭：“……”

　　顾今想了一下，站了起来，看见祁连亭也跟着她站起来，又跟着她走出外面，来到她的屋子前。她打开门进去之后，祁连亭也跟着挤了进来。

　　脚下是坑洼的地板，没有铺水泥，他的目光扫过拥挤的床和书桌，缺了腿的那张椅子看着都在摇晃，红色的砖墙上挂着两张发黄的海报。掉漆的红色木桌上堆着很多旧书，用塑料瓶裁成的笔筒上插着长短不一的铅笔，台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也是坏的。但屋子里的每一物件都摆在了该在的地方，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木桌对着的墙壁上，贴了几张便利贴。有一张是一周的学习计划，一张是几个英语单词，还有一张上面写着：“想种一颗草莓。”

　　祁连亭垂下眼眸，道：“你以前住在这里？”

　　顾今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一丝窘迫，道：“这是我和我奶奶的房间。”

　　“你奶奶人呢？”

　　“生病了，在医院。”

　　祁连亭顿了一下，似乎知道顾今着急回家的原因了。

　　“是什么病？”

　　“胃癌。”

　　祁连亭猛地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顾今的背影，良久，道：“抱歉。”

　　顾今故作轻松地说道：“你不用道歉。”

　　他看着她从一个红色的大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张两张被子，带着他去了隔壁的屋子。

　　这间屋子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还是简易搭建的木板床，空荡得有些阴森。顾今团觉得有些委屈这个含着金汤勺出身的人了，转过身来，有些局促地说道：“对不起，只能让你住这里了。”

　　祁连亭从她手里接过被子，道：“你道什么歉？”

　　“作为朋友，让你住在那么破烂的地方。”

　　祁连亭只听到顾今这句话里的“朋友”两字，垂眸说道：“顾今，你住得了的地方我也住得了，懂？”

　　“你和我又不一样。”

　　祁连亭低嗤一声，道：“那你说说，我哪里和你不一样了？”

　　“洁癖，讲究，挑剔，清高。”

　　祁连亭道:“顾今，你骂我呢？”

　　顾今道:“我夸你的。”

　　“行，你说得对，我有时候是有点洁癖，讲究，挑剔，清高，”祁连亭眸光一闪而过，道:“但我现在开了一天的的车，累得有张木板我就想躺下。”

　　“这样的解释，可以吗？”

　　顾今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好久，又听到他说道:“顾今，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睡觉？”

　　她关上门之前还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才离开。但几分钟之后，祁连亭听见门又被敲响。

　　开门后看见顾今抱着一张大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你这是？”祁连亭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抱着被子过来是要和他睡一个地方？

　　“乡下夜里很冷，我给你找了张被子。刚才是洗过的。这张是我奶奶为了我以后上大学准备的，我没用过，全新的。你拿去盖。”

　　望着女孩真诚炙热的目光，祁连亭有点像扇自己两巴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道:“顾今，你给我了你盖什么？”

　　“我有被子，你没在乡下待过，会怕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