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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归家 “我要检票 ...

  •   祁霖和他的狗站在门口,一人一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专门印刷在路面和对面公馆的墙壁上。他宁愿撑着一把伞也要站在雨中,手里抓着一个手机,冷冷的光折射在他的脸上,像一只雨中的野鬼。

      顾今看清仕茂公馆门口的东西之后,祁霖也看见了她。

      她的箱子和书包被扔了出来,那件只穿过一次的黄色毛衣被祁霖踩在脚下,又嫌弃它浸了水肮脏,一脚踹飞到顾今的脚下。

      顾今紧紧盯着祁霖,蹲下来捡起那件毛衣,攥在手里。

      祁霖的声音穿过雨水,如同刀锋割向她的肌肤,道:“顾今,我是不是说过莎莎被车撞是因为你?”

      顾今闻言抖了一下,佯装镇定地看着他。

      祁霖叫嚣着:“我请人把新竹路附近路口所有路口的监控都找出来了,”他突然暴怒,拿起脚边的一个艾草锤砸向她,打飞了她的伞,“我看见了,顾今,你是故意的吧,你明知道那天车那么多,你还引莎莎去哪里。”

      “你自己也差点被车撞了吧,你没有心吗?你看见它被撞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有多疼吗?”

      “你的心怎么那么黑,你姑姑就是被你克死的吧。”

      “我说你们姓顾的能不能要点脸,人死了把烂摊子丢给我妈,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穷亲戚还舔着脸来要钱,怎么?你们全家上辈子都是乞丐吗?”

      “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竟然还算计我的狗?”

      “你知不知道你连我的狗都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豆大的雨打在顾今身上,有一种痒痒麻麻的疼,她的五官因雨水的浸泡得变得模糊,所有肮脏的话砸进她的耳朵里,像毒蛇啃咬一样折磨着她的神经。她的胸膛气得上下起伏,死死盯着那么影子,道:“祁霖,我不是狗,你不可能和狗将心比心。”

      “你问我看见它被撞的时候有什么感觉,我告诉你,”顾今咬着自己的舌头说道:“就像你眼睁睁看着它咬烂我的腿,你是什么感觉?”

      “是觉得欺负我让你爽得头皮发麻,还是可怜我的腿被狗咬得稀巴烂。你是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

      顾今此刻就像一棵在风雨里扎根的松树,倔强的枝干向四处展开,迎接四面八方的狂风骤雨。这一刻,她只想让雨水冲刷掉自己的卑微和屈辱。

      顾今没有祁霖想象中的慌张和恐惧,而是顶着一身硬骨头正面和他较真,这一下触动了他内心的怒火,他走上前,用力将她推倒在水坑里,趁着她摔倒的时候狠狠地踩在她的小腿上,“我就知道你是装的,你嘴巴那么硬,干吗在我爸妈和我爷爷面前装可怜啊,你会装是吗?我让你装!”

      小腿传来的剧烈似骨头断裂的疼痛让顾今头皮发麻,她突然抱住祁霖的小腿,狠狠咬了上去。

      祁霖疼得丢掉手中的伞,双手用力去扯她的头发试图让她松口。他扯得越用力,顾今咬得越用力。祁霖觉得自己腿上要被她咬下一块肉来了,抬起另一只叫踹向她的肚子。

      顾今被迫甩了出去,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乱撞,从前胸疼到后背。嘴巴里的铁锈味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随手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朝着祁霖挥了过去。

      手腕粗的木棍砸向祁霖的脸,他下意识用手臂挡住,却不知道顾今的力气可以那么大,木棍在他眼前突然断裂,下一秒,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骨头破碎的声音。

      他将顾今用力推开,早就拼尽全力的顾今没有了站稳的力气,顺着这股力量重重地倒在地面上。

      祁霖龇牙咧嘴地看了她一眼,捂着自己的手臂快步跑回了家。

      噼里啪啦的雨滴毫不留情地落在顾今的身上,冰冷的衣服贴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她感到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直到有一只手拉起了她。

      “顾今?顾今!你醒醒,你还好吗?”是一个女声。

      她微微睁开眼睛,那人的影子在她的视线里左右晃动,忽明忽暗,最终和她漆黑的世界融为一体。

      顾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梦见自己回了怀县,怀县也在下雨,雨过天晴之后她沿着田埂走到麦田里拾麦穗。麦穗多得她怎么捡不完,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回头时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大声地问他是谁,那个影子没有回答,重复着喊她的名字。

      顾今抱着麦穗想要追上那个影子,却发现怎么都追不上。她跑得越快,影子离得越远。不知跑了多久,她被一团迷雾包围,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便骤然下坠,直至万丈深渊。

      顾今猛然睁开眼睛,视线是一片白茫茫的墙。她没来得急想自己在哪,左腿的疼痛就铺天盖地袭来,疼得她的泪光从眼角溢来出来。
      ,
      她艰难的扭头,看见邝嘉茵撑着脑袋坐在她的床边昏昏欲睡。她一动,邝嘉茵就醒了。

      “顾今,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邝嘉茵漂亮的眼睛里一下变亮,“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顾今眼眶有些热,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道:“是你送我来医院的?谢谢你。”

      邝嘉茵拿来一张纸巾帮她擦干眼角流出来的泪花,道:“不客气,我刚好路过,”随后她有些气愤地说道:“是不是祁霖把你的东西扔出来的,这个王八蛋!”

      “疼不疼?我早就看不惯祁霖这种人了,迟早我要找人把他揍一顿。”

      顾今心剧烈地跳动着,又忍不住直冒眼泪,道:“谢谢你,邝嘉茵。”

      邝嘉茵看见顾今哭得更厉害了,眼中闪过几分慌乱,道:“是不是太疼了,你别哭啊。”

      “你身上都是伤,一哭疼得更厉害了,别哭别哭。”

      她把顾今扶起来,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半坐在病床上,又说道:“你的东西我也帮你带过来了。”

      那些被淋湿的衣服被邝嘉茵重新拿了一个行李袋装好,箱子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谢谢你。”顾今一直在和她说谢谢,因为她不知道此刻还能做什么才能变得她的感谢。

      邝嘉茵心头一热,道:“没事没事,顾今,没关系的。”

      “黑色的书包里是你的手机吗?几个小时前它一直在响。我没帮你接,又怕没电,所以帮你充了电。”

      邝嘉茵把手机递给她,道:“已经五点钟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洗把脸,回来在沙发上眯一会,天亮了我再走。”

      手机里多了几条陶言志的电话和消息,此刻已经是深夜,顾今不想打电话给他,打算天亮了再打过去。

      她点进信息,看清楚里面的内容之后整个人如同雷劈了无数下,眼眶瞬间溢满泪水,低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条信息是:【小今,奶奶已经住院一周了,她怎么都不肯吃饭,她说想你了。你有时间回来一趟吗?我去车站接你。】

      清晨的邝嘉茵是被人摇醒的,以为是顾今,眼也不睁地说道:“顾今,你怎么下床了,你不疼了?”

      “顾今在哪呢?”

      听见这声音,邝嘉茵整个人一激灵,猛然睁开了眼睛,看见眉头拧成三股的祁连亭,他像是跑过来的,一边盯着她一边还在喘气。

      邝嘉茵拍了拍脑袋,随手往旁边的床上一指,道:“不就在那里吗?”

      她的目光随即望了过去,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

      “什么?顾今呢?”邝嘉茵突然站了起来,“人呢人呢!”

      下一秒,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与祁连亭面面相觑之后,打开看见两排隽秀的字体。

      “邝嘉茵: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但我有事要先走了。请你等待几天,我回来之后之后我会向你支付所有医药费和感谢费,请你不要拒绝我,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这是我的号码:143229xxxxx,你可以存下我的号码,我不会跑的。
      顾今留。”

      邝嘉茵看着纸条发呆,喃喃道:“顾今走了?”

      祁连亭抢走她手里的纸条,微微起伏的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早就上下乱窜,他十九岁以来极少有路如此慌乱的时候,他的瞳仁此刻就像碎掉的琥珀,折射出棱角分明的锐利的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邝嘉茵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愣了一下,说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仕茂公馆门口了。应该是祁霖把她的东西都丢了出来才发生了争执,我问她她没说,但是我觉得一定是祁霖欺负她了,医生说她浑身上下都是伤……”

      “哎,你去哪里……”

      邝嘉茵话还没说说话,面前的人就像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祁连亭一边下楼一边照着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等了很久才被接通。

      “邝嘉茵?”顾今试探性的声音响起。

      “是我,顾今,我是祁连亭。”他飞快地说道。

      电话里的顾今明显愣住了,她那边很吵,祁连亭差点以为信号中断了,又听见她轻飘飘地说道:“祁连亭,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在哪?你要去哪?”

      “在车站,我家里有事,我要回家。”

      “二婶知道吗?”

      “我晚点会告诉她的。”

      顾今站在人来人往的检票口,看着来往怀县的那辆车开到候车区域。检票员拿着喇叭扯开嗓子催促乘客检票。

      电话里的祁连亭没有了声音,顾今说道:“我要检票上车了,祁连亭,再见。”

      “顾今,等我。”

      在她即将挂电话的时候,祁连亭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她心一颤,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祁连亭回了仕茂公馆,没见到祁霖却碰上了准备出门的苏兰。

      苏兰看着面前的少年来势汹汹,心中一惊,听他一问祁霖在什么地方,她回答道:“他在医院,我正要去给他送饭。”

      祁连亭垂眸说道:“您坐我的车,我送您去。”

      苏兰从来没有坐过速度如此之快的汽车,每一次她觉得要追尾前面的车,祁连亭却能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十分钟就到了。

      苏兰下车之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宝马,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祁霖在几楼?”

      “住院部3楼2室。”

      祁霖躺着玩手机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往门口望去,看见外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下一秒,他就听见轰然的一声,整张门似乎要被来踹飞。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一只有力的手臂顶着自己的脖子,压得他喘气都艰难。

      “祁连亭,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祁霖有些害怕地往后昂,却发现后背就是墙。他的手打了石膏,动弹不得,此刻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一样任祁连亭按在床上。

      祁霖的脸因为窒息而开始变红,另一只手开始胡乱地去打祁连亭的脸。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怒气,面前的人腮帮子鼓起,牙齿咯咯作响,处在暴怒的边缘却还硬生生压抑着自己内心那簇烟火。

      祁霖的腿开始往后蹬,他的眼睛瞪得圆滚,带着一种死不瞑目的绝望看着祁连亭。祁连亭双目睥睨着他的每一个表情,脑子里的一个极端想法像发疯的雏鸟一般四处乱撞,刺痛他的神经,催促着他用力再用力。

      “祁连亭!住手!”年迈而又威严的声音从两人的身后传来,像是一场及时的孩骤雨,一点一点浇灭了疯狂舔舐祁霖的烈焰。

      赶在祁老爷子身后的顾燕尔看见这幅画面下了一大跳,趁着祁连亭停手的时候一把把他推到一边,声嘶底里地吼道:“你干什么!他是你弟弟,你疯了是吗?”

      祁霖仿佛经历过似后余生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待呼吸通畅之后,他指着祁连亭说道:“爷爷,您看到了吗?您天天夸的好孙子,刚刚准备杀死您的另一个孙子!”

      祁老爷子瞪了祁连亭一眼,手中的拐杖结结实实地敲在他的手臂上、后背上。

      少年的脊背直向天际,像一棵杉树,挺立着迎接四面八方的捶打。他的拳头还硬得像颗石头,迟迟不坠地。眼中没有半分悔恨,死死盯着祁霖。

      顾燕尔满脸担忧地检查祁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下一秒双目含火地看着祁连亭,道:“祁连亭,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那么打他了。在外面谦和有礼,在家里对自己的弟弟大打出手,大哥大嫂是怎么教你的?你……”

      “够了!”祁老爷子打断了顾燕尔的话,转头看向祁连亭,道:“为什么打人,你自己说。”

      顾燕尔不甘心地看着祁老爷子和祁连亭,她早该这个这个老爷子的心偏到太平洋了。

      祁连亭居高临下地说道:“那怎么不问问他心是不是黑的。可以无缘无故放狗咬人,可以毫无同情心地在大半夜把一个女孩子赶出家门,又可以毫无廉耻地把她打得浑身是伤。”

      “我打兄弟我认了,祠堂我也会跪,”祁连亭满不在乎地说道,“但我打他就是他该的。你以为我只想打他?他十五岁那年,我就已经像弄……”

      “混账!”祁老爷子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又是一记沉重的拐杖砸在他的腰上,“和祁霖道歉。”

      祁连亭狂妄地说道:“说了他该的,我找不到让我道歉的理由,”他又盯着顾燕尔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婶,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吗?您就这样纵容祁霖一次一次欺负顾今,您对得起已故的好友吗?您不会夜不能寐吗?还是说,您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话一次,就像是在本就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投掷一块巨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祁老爷子看向顾燕尔的目光带着几分质疑。

      顾燕尔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的蚂蚁,这些年她为了维护自己在祁家长辈眼里的形象,低眉顺眼,低声细语,和夹着尾巴做人根本没什么不同。

      祁老爷子当初本就有点瞧不上她,后面生了祁霖才慢慢变好。几个月前顾燕尔征询他的意见问能不能把顾今接来的时候,祁老爷子满眼赞叹地看着她,还在长辈里夸她重情重义、乐善好施。

      祁连亭不想接下来顾燕尔那些苍白的辩词,转身就要离开,被祁老爷子喊停,“你要去哪里?你不是要回去跪祠堂吗?”

      “晚几天我自己回去跪,我有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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