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18、18.宇宙 我的宇宙

　　顾燕尔看见一脸灰扑扑的顾今正在蹲着擦桌子，走过去抬手抹去她鼻梁上的烟灰，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侧眸看见了院墙一角杂乱的面包窑，两张桌子旁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烘培用的面粉和工具，心中顿时了然。

　　蔡周荷退休之后去了老年大学，学了一个学期的烘焙，在自己家里就有专门的烘焙间。三个月前，和老年大学有合作的一架烘焙工作室组织到一处山庄游玩，她一回来就找人在自己家和仕茂公馆都砌了一个面包窑，说等她有时间了随时可以来做面包。

　　里面传来一阵高昂的笑声、说话声，顾燕尔垂头看着顾今，说道：“顾今，你别弄了，等会让苏阿姨过来收拾就好了。”

　　顾今被顾燕尔牵着走进去，她垂头看见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神色有一瞬间的呆滞。

　　蔡周荷几人聊得畅快，其中一人察觉顾燕尔的身影，有些喜出望外地说道：“燕尔回来了？”

　　顾燕尔保持得体面礼貌的微笑，道：“白阿姨好、孙阿姨好。”

　　“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加班晚了。”

　　“吃饭没有，坐在来一起吃点吧，我们刚才一起做了面包。”

　　顾燕尔不经意的目光瞥向厨房忙碌的身影，之后笑着说道：“我就不吃了，晚上减肥，”她扭头，看着走出厨房的苏兰说道：“苏阿姨，麻烦你打扫一下院子，有点乱。”

　　顾今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胸腔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蔡周荷一直注意到顾燕尔的手一直在牵着顾今，眸色突然一暗，却也没再说什么。

　　三人聚会差不多十点钟才结束，顾燕尔下楼的时候下意识看外面，苏兰的身影一直在忙碌。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蔡周荷瞥了她一眼，不打算理会她。直到她坐在自己的旁边，余光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才抬手吧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

　　蔡周荷说道：“想说什么？”

　　顾燕尔叹了一口气，说道：“妈，顾今还是小孩子。”

　　“谁不知道她是孩子。”蔡周荷一下子就听懂了女儿的话，却不接茬。

　　“您能，”顾燕尔停顿了一下，道：“您能别为难她吗？”

　　蔡周荷神色变了变，道：“我一个老太婆我哪里为难她了？哦，让她生个火，擦个桌子就是为难她了？”

　　明知道母亲有意见，该做法无可厚非，但顾燕尔心中总隐隐不安，“这些事情阿姨都可以来做。”

　　蔡周荷冷笑一声，道：“你这是要为了她和自己的妈妈吵架吗？”

　　“没来这里之前，她不做这些事情吗？以前你不也是喂猪喂牛割草种地样样都会？农村的不都这样子过来吗？”

　　顾燕尔道：“您能别提那个年代吗？能一样吗？反正您以后别使唤顾今干这干那。”

　　蔡周荷为自己辩解，道：“我可使唤不动她。”

　　顾燕尔轻叹一口气，道：“妈，我答应过人家，一定要让顾今平安、顺利、无忧无虑地高考，您能理解吗？”

　　十点半，顾今刚刚背完十页的英语单词，合上书本，拿出日记本，心中似乎有很多种思绪呼之欲出，却在握起笔之后迟迟没有落笔。千头万绪凝结成黄色纸面上的一个黑点，她抿了抿唇，目光像窗外游离的风，飘来飘去。最终日记本上什么字都没有写。

　　窗外有了冬天的意味儿，在怀县深秋和初冬的时间交汇点，她此刻一边啃着晒好的柿饼一边匐在奶奶的床边听广播。

　　收音机是一个收废品的阿姨送给她的，她又花了五十块钱拿去修电器的地方让人帮忙修理。巴掌大的收音机，电流声比广播声更大。滋溜滋溜的电流声下，两个主持人正在讲解银河系内猎户座的前世今生。

　　这一档节目叫《我的宇宙》。

　　顾今第一次听见这个节目名称的时候十分诧异，宇宙之盛大、绚烂，如何能以一个渺小的“我”作前置。但她还是很喜欢听，听宇宙的爆破、星云的流转、陨石的坠落。

　　她没把收音机带回来，留了奶奶的床头。那些侃侃而谈的宇宙大爆炸变成了缓慢婉转的黄梅戏和意正腔圆的新闻联播。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顾今突然察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星星了。

　　窗外静谧无声，她抬头，却只看见零零散散的星光。城市的锐利的、冰冷的灯光轻而易举就能晕开星星的闪光，它们在稀薄的云层里无处遁形，被消耗、被遗忘。

　　突然，一阵摩托车声割裂风声和静谧，顾今下意识往柏蕊公馆门口看，许久不见的祁连亭骑着一辆银灰色的摩托车闯入她的视线，车上依旧有人，是一个穿着新维国际学校校服的女生。

　　女生干脆利落地下车，一边摘下头盔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随后朝着祁连亭说了两句话。

　　祁连亭没有摘下头盔，也不知道有没有回答。

　　而下一秒，那女生走上前去，握拳捶了祁连亭的左肩膀一下，看得出两人关系十分熟络。

　　顾今看见祁连亭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意气风发的俊脸，脸上挂着浅薄的微笑，面对着女孩说话。

　　两人相向相视，聊了大概十分钟才结束。

　　祁连亭目送那女生离开时，那女生突然回头朝着他喊了一句话。祁连亭做了一个似敬礼的手势回应了她。

　　车影和人影像是一阵风一样又离开了她的视线，顾今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此刻的姿势很危险。

　　她上半身即将越过阳台围栏，像一只争食的小鸟一样伸长脖子，生怕错过每一颗粮食。恰逢一阵风吹过，顾今甚至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充满棉花的娃娃，摇摇欲坠。

　　把整个身体撤回来之后，顾今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回想中出来后怕，还看看清了那个女生的脸。是今天在文具店碰到的那个女生，邝嘉茵。

　　——
　　高三每月一次的月考持续两天，这次出题很难，连化学经常拿满分的孙韵竹在别人找她对答案的时候都不敢打包票说选对。

　　顾今自动屏蔽这些对答案的声音，但是听到某某题选什么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竖起耳朵。

　　后桌的张晨艺正在精打细算她的分数，顾今听到她的同桌班春枝疑惑地说道：“你干嘛把分估得那么低啊。”

　　张晨艺小声低说道：“适得其反知道吗？现在估得越低，到时候分数下来能吓我一大跳。”

　　班春枝：“……”

　　顾今这次英语和语文发挥正常，数学后面有两个大题只写了一半，应该能及格，理综选择题错了十个，可能刚过两百。

　　算来算去，似乎都和上个月月考的分数差不多，几乎没有多少进步。

　　预备铃骤然响起，顾今看着孙阳清拿着一沓数学试卷走了进来，她的改卷速度是全年级数学老师的第一名，当天考数学，明天改完的试卷就能发到同学们的手中。

　　数学课代表田冀收到孙阳清的示意之后屁颠屁颠地去讲台拿试卷，一个一个地发下来。

　　“啊啊！选择题全对！”

　　“咋回事啊，我的导数题怎么就得一分？”

　　“啥意思，我都写满了过程分都没有啊？”

　　惊叹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田冀走到第四周的时候，垂头找出一张试卷，看向顾今，道：“121分，顾今挺厉害的啊。”

　　顾今闻言双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递过来的那张试卷，试卷第一页赫然写上了三个凌厉又飘逸的数字。

　　孙韵竹这时候也凑过来看，道：“你的客观题全耶，空间几何题也是满分，进步好大啊。”

　　顾今来到樟城一中前后，数学稳定在一百出头，最差的考过七十分，很不稳定。

　　这是她转学后考得最好的一次。

　　后桌的班春枝问她借试卷，一边对照自己的错题一边说道：“我故意把分估到一百分以下，还真的给我刚及格，我不相信命运了。”

　　“行了，行了，”孙阳清看着讲台下叫声一片的学生，道：“这次的八市联考的题目确实难了一点，但是以你们的水平不应该叫那么大声啊，我看看有很多同学及其不细心，题目都没看对，都长点心啊。”

　　“选择题和填空题不讲，前面三道大题耶都是送分题，讲一下空间几何这道题吧。”

　　“有几个同学得了满分，”孙阳清扫视一圈，道：“辛清运、许伶、还有顾今，感兴趣的同学课后可以借他们的试卷看一看。”

　　孙阳清用三角尺敲了敲黑板，试图把同学们的注意力拉回来，道：“都看过来！”

　　安静了一下之后下面又涌起骚动。

　　整张试卷就讲解了后面两道大题，这就是理科A班的强度。

　　剩下的半堂课成了自习，孙阳清坐在讲台上听见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抬头冷眼一扫，瞬间又安静下来。

　　下课前几分钟，孙阳清宣布：“下周日高中生市际足球联谊比赛，我们班和打算和B班组成两支队伍，男女各一队，班长组织一下，今天放学前把名单报给我。”

　　“老师，今年还是在三十三中比赛吗？”有一个男生举起手来问道。

　　“不是，”孙阳清想了想，道：“是隔壁。”

　　“哇塞，富人学校！”

　　“真的是新维国际学校吗？为啥啊？”

　　“听说他们的绿茵场草皮很贵，我倒是想看看贵在哪里。”

　　“我朋友三十三中的，说他们的操场正在扩建。”

　　“不参加的也能去吗？”

　　孙阳清道：“那天正好是他们学校的开放日，在门口登记就能进去。”

　　“那我大一中必须浩浩荡荡前往啊！”

　　樟城教育局十分重视学生的素质教育，各区的教育局更是牵头促进学校联谊、资源互通、共同发展。参加足球联谊比赛的有六所高中，包括樟城一中、新维国际学校高中部、樟城三十三中、思源高级中学、晨阳学校高中部、师大附中。一年一度，十分热闹。

　　按例樟城一中的每个年级都要出两支队伍，但因为高一年级找不出几个踢足球的女生，这名额就落到了高三年级里。

　　前两年樟城一中还有个校足球队，女队的学姐队长毕业之后，球队少了主力，人也要越来越少。

　　去年去三十三中比赛，樟城一中只有两支队伍报名。

　　为此校领导在比赛之后商讨，要在体育课上加入足球课程，这才能在体育课上看见稀稀拉拉踢足球的人。

　　下课之后，班长让体育委员负责组织男生，自己则是点了几个平日里喜欢踢足球的女生，孙韵竹和夏非菲就在其中。

　　A,B班班长商量之后，一个足球队要11人，加上替补的话每个班至少出7人。班长点来点去，目光落在角落的顾今身上，道：“顾今，就你了，你来做替补。”

　　他直接忽视顾今眼中的拒绝，道：“我看见你在体育课上踢过，不会也没关系，友谊联赛，上去跑两圈也是可以的。”

　　孙韵竹这时候劝她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在草坪上跑步来的，你没听刚才有人说国际学校的草皮很贵吗，就当是去踩踩感觉和我们平民的草皮有什么不同啰。”

　　“就这样了，我报你的名字了。”班长说完，拿着报名表扬长而去。

　　顾今似乎还沉浸在难以置信中。

　　孙韵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有时候遇到事情别着急说不，可以先试试，”她靠在顾今的耳边悄悄地说道：“去年我也参加了，我们对队一个球都没有踢进去，可惨了。”

　　“就当跑步锻炼了，全当体验。”

　　顾今忍俊不禁，显然不相信孙韵竹的话，“你安慰我的吧。”

　　孙韵竹笑着推了她一下，道：“骗你干嘛？”

　　放学前下了一场雨，铃声响了之后空中还飘着濛濛的雨丝，上下楼的踩踏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传来兴奋的尖叫声。

　　顾今没有带雨伞，待到六点雨差不多停了之后才离开教室。

　　雨水洗刷了树木和建筑物上的灰尘，带走了漂浮在半空中的颗粒物，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了。

　　自行车车胎滑过水坑，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扬在她的侧脸上。前方的巷子口突然驶出来一辆自行车，她手疾眼快，迅速扭转侧头，轮胎和水泥擦出尖锐难听的声音。顾今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看见顾盛的脸。

　　他穿着上次那件紧身皮衣，头发少了发胶的固定零散地垂落在脸颊的一侧，遮住一只眼睛。嘴巴里叼着牙签，看着她的时候还要时不时甩那缕过长的头发。

　　顾今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如果能化作利刃，顾盛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顾盛笑得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很多褶子，像极了祁霖的那只狗，丑得过分。“又见面了，顾今，上次没能去那个你吃饭，这次正好我有空，咱兄妹俩聚聚呗。”

　　顾今冷冷地开口：“没有人能在看见你这张恶心的脸后还能咽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