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雨水与梦 第四次收拾 ...
-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储物间的金属架上切出细长的光带，瞬间点亮了满是玻璃瓶的室内。
石松照蹲在架子前，望着眼前大小不一的玻璃容器，眨了眨眼。
“江老板——”他拖长音调，“你收集雨水是为了开博物馆吗？上次你说是用来收藏的，我还不信来着。”
各种材质各类高矮胖瘦的瓶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工整得像财务报表——“杭州，2015.4，pH7.2” “北京，2020.8，导电率异常” “波士顿，2018.10，未检测”。
最精致的那个有着陶瓷般的冰裂纹，瓶身泛着淡淡的蓝，像是把一小片天空囚禁在了玻璃里，留住了一段岁月。
江安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要按采集日期重新排列。”
“我还以为是按pH值呢。”
“按我的来。” 江安意的语气不容拒绝。
“那下次按——”石松照试探性说着。
“按我的进度来讲，这间屋子收拾干净，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要是没收完的话。”江安意冷哼一声，不做应答。
石松照笑嘻嘻地闭上嘴，难得听话的准备开始收拾。
还没安静一会儿，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江老板——”他拖长音调，指尖戳了戳一个胖墩墩的泡菜坛子，“你收集雨水是为了……研发新型酸菜？”
坛子上贴着标签：“pH7.8，勿动”，旁边还画了个潦草的哭脸，甚至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石松照刚刚所做。
江安意一边记录着导电率数据，一边颇为无语的说：“测试水质硬度。”
“用泡菜坛子？”
“容器多样性是实验基础。”顺便还带了一丝鄙夷的眼神。
石松照抱起一个雕着缠枝纹的细颈瓶，阳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蓝影：“那这瓶2015年的‘古董雨’呢？能酿出千年陈醋？”
江安意抽走他手里的瓶子，轻轻放回最高层：“那年的雨水导电率异常。”
“因为……”石松照有些好奇。
“因为我在杭州。”江安意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像冰封的湖面，“那一年的雪格外的美，这瓶雨水原来是雪。”
石松照做恍然一般的样子笑道：“那江老板很有闲情逸致了，说起来我还没去杭州看过雪呢。”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江安意：“你要再敢问问题，就扣工资。”
“哦……”石松照委屈，但他不说：哼，还真是冷漠无情。
最终他们达成诡异妥协——江安意负责给每个瓶子贴色谱标签，石松照则摆放好后，在江安意的注视下明目张胆地用马克笔在瓶底画简笔画。
于是泡菜坛子获得一个流泪猫猫头，旁边标注：“pH7.8，小猫不要再哭了”；最精致的冰裂纹陶瓷瓶底则多了个小太阳，上面标注着“身为小太阳可要尽力的去温暖人哦”。
江安意本来没有在意他标了什么，可谁知道他一边标一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才轻轻的往那边瞄了一眼，意外的轻笑了一声。
“诶，你笑什么？这个多好啊！”石松照不满。
江安意上扬的嘴角就没压下来：“没什么，你随意。”
“算了，至少你在笑，也是一种意义了。”石松照小声说道。
江安意心中暗暗吐槽：幼稚。
整理到差不多了，石松照突然蹦起来：“中场休息！我们去花园里吧，这里面可是有惊喜。”他神秘兮兮的说道。
“为什么要去花园呢？”江安意反问。
“因为……光合作用促进多巴胺分泌。”石松照推着江安意的肩拉着他往外走，“通俗点说——晒太阳让人变开心。”
江安意转身，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的快乐阈值真低。”
“那你的呢？”石松照问，“吃甜食晒太阳算不算？”
江安意没回答，但没有拒绝，态度已表明一切。
石松照把马卡龙盒子放在小茶几上，色彩斑斓的甜点在阳光下像精致小巧的颜料盒。
“粉色树莓，黄色柠檬，深咖巧克力——”他挨个点名，“江老板选哪个？”
江安意端起红茶：“不选。”
“那我帮你选。”石松照拿起那颗粉色的，“这个最甜，适合你。”
“为什么？”
石松照欠兮兮得说：“因为你说话太酸，需要中和。”
江安意接过马卡龙，指尖沾上一点糖霜。他盯着那点粉色看了两秒，突然说：“你知道马卡龙失败率有多高吗？”
“啊？”
“烤箱温差超过5℃就会开裂，湿度影响裙边成型。”江安意轻咬一口，“像你的数学模型——容错率极低。”
石松照瞪大眼睛：“……你连甜点都要用数据羞辱我？都上周的事了！”
江安意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陈述事实。”
风掠过庭院，树叶也出现了它应有的声音。
石松照瘫在另一张藤椅上，眯眼望着天空，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江老板。”他突然说，“你其实喜欢甜食吧？”
江安意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吃马卡龙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石松照模仿了一下，“像猫晒太阳。”
江安意沉默片刻，淡淡说道：“好歹我还像猫，我看你倒像一个傻子，每天不吃甜的都乐呵呵的。”
石松照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顿时大笑出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却奇妙地和谐。
马卡龙的碎屑还粘在指尖，石松照已经蹲回雨瓶架前。他故意用沾着糖粉的手指去捏玻璃瓶，在透明瓶身上留下几个明显的指纹印。
“实验样本污染。”江安意抽走他手里的瓶子，棉布手套精准擦过每一个糖渍，“三级失误。”
石松照晃了晃食指，糖粉在阳光下像细雪飘落：“这是新型防滑涂层——石氏独家制作而成。”
江安意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温和。
阳光穿过他浅色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污染者记得负责全部二次清洁。”
“哦……”
那个2018年的空瓶子被石松照捏在手里反复端详。瓶底残留着可疑的白色粉末，他凑近嗅了嗅：“所以当年在波士顿……”
“没下雨，气象记录可查。”江安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手中抢过瓶子放回了架子上 。
石松照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沾了块粉色糖霜，像被烫到的细小伤口。
江安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无其事得迅速拿起纸巾将糖霜擦去。
“其实，”石松照从架顶层抽出一本皮面笔记本，“我是想问这个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我的私人物品，自然是由我说了算。”江安意用陈述的语气说出了不容置疑的感觉。
“行，我不看。”石松照仍是不服气。
无意之间，在一个侧翻的瓶子中石松照发现标签的秘密——每个日期下面都藏着微型温度计图案。
“江老板，这是什么？”
“室温记录。”江安意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呼吸掠过他耳尖，“影响水的密度。”
太近了。
石松照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苦混着马卡龙的甜，像道无解的方程。
于是他故意后仰，后脑勺蹭过江安意的西装领：“江老师，你下巴沾到糖粉了。”
瓶子啪嗒掉在地上，咕噜噜的溜得很远。
收拾工具时，他发现架子上有一个极小的瓶子，在它的侧面上写着潦草的「pH>7」，于是抬笔写下“小瓶子也有大能量！”
房门下飘出一缕茶香，混着水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石松照把最后一只瓶子悄悄转向阳光最好的角度而在瓶底残留的一滴雨水，正折射出七彩的光。
等差不多收拾完的时候也就到了傍晚，石松照从背包深处掏出个小纸盒：“差点忘了正事。”
盒子里是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身刻着极细的刻度线，瓶塞上挂着标签：“石记糖分计量器”。
江安意接过瓶子，指尖在刻度线上摩挲：“……计量误差±15%。”
“诶，这可不是给你测雨水的。”石松照晃了晃马卡龙盒子，“是让你下次喝茶或咖啡时，虽然我不建议你喝，”他故意模仿江安意的语气，“但可以精确控制糖分摄入。”
昏黄的光穿过玻璃瓶，在江安意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沉默片刻，本来想把它放在口袋里的，可转念一想，却把瓶子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那里通常只放水笔与便签。
临走时，石松照再一次看到有本书放在了茶几上。
是那本《宇宙的浪漫理论》，扉页夹着片晒干的茉莉——正是他上次带来的花茶。
他突然福至心灵，抬笔写下，于是书页间有行新字迹：
“星星的光需要时间抵达，但甜味是即时的，也是日常的，更应牢记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雨水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