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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记忆里的片段秘密   次日天 ...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陶淘就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见窗台上那碗彩石——清水被夜里的寒气浸得微凉,石上的纹路在晨光里透着朦胧的光,倒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灵气。

      “淘儿醒了?”许氏端着水盆进来,见女儿盯着彩石出神,笑着打趣,“莫不是惦记着上街,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东陶淘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就往桌边跑:“哪有呀。阿娘,我要穿那件浅绿袄子!”

      等她梳好双丫髻,换上新做的袄子,东陶砚澈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少年今日也换了件湖蓝色的长衫,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见妹妹跑出来,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络子:“慢点跑,当心摔着。”于是两人就上了街,身后跟着几个高大的土卫贴身保护着。

      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竹筐里的糖画冒着热气;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绸缎,在风里飘得像五彩的云;还有卖面人的老汉蹲在墙根,手指翻飞间,一个捏着长枪的小泥人就活灵活现了。

      两人边走边逛,路过书铺时,东陶砚澈进去取字帖,东陶淘就趴在柜台边看掌柜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她忽然想起昨日做的日历,忍不住问:“掌柜伯伯,今日是正月廿几呀?”

      掌柜的抬头瞅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倒关心起日子了?今日是正月廿三。”
      东陶淘刚把“正月廿三”这几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就听见街角传来一阵哭闹声,混着粗声粗气的呵斥,把周遭的热闹都搅得变了味。

      “小杂种!敢挡爷的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抬脚踹向一个蹲在地上的男孩,那孩子怀里抱着个破竹筐,筐里的糖葫芦滚了一地,红亮亮的糖衣摔得四分五裂。

      周围的摊贩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几个路人也只是匆匆瞥一眼就低下头,显然是怕惹祸上身——谁都看得出,这汉子是街面上出了名的泼皮,没人愿意为个陌生小孩惹祸。

      他本来不会因为这个寒冬而死去的,可偏偏就是今天遇见了这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就因为这人把他一直攒下来准备过冬的钱拿走了顺便又让人打了他,所以导致了他被活活冻死的结果。

      东陶淘心头猛地一震。

      这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她明明该忘了的。那些盘踞在记忆里的画面,大多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日常,可此刻眼前的景象撞进来,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琐碎、矛盾与牵连,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原来不是忘了,只是被藏在了深处,此刻撞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记忆里的“东陶淘”,当时只是默默买了东西就走了,像所有路人一样选择了旁观。可为什么这段与她无关的事,会被刻在记忆里如此分明?

      东陶淘来不及细想。她受过的十几年教育,骨子里的那点血性,还有方才骤然想起的后续——这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小乞丐,他是京中某大官失散多年的小儿子。再过几个月,那对寻子多年的夫妻终于找到这里,却只见到孩子冻僵在破庙里的尸体。就因为今天这泼皮抢了他攒了许久的过冬钱,还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才让本就难熬的寒冬成了催命符。

      东陶淘恍惚了一下——见哥哥一出来就一把拉着他就往外走,她像颗小炮仗似的冲了过去,正好拦在那汉子面前。

      “住手”

      “你这人睁眼瞎啊?”她仰着小脸,声音脆得像敲冰棱,“这么宽的路不够你走,非得踩人家的糖葫芦?我看你是脚底长疮,走路都得往别人伤口上碾吧?”

      那汉子被个奶娃子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先是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都僵了半分。他活了半辈子,还从没被这么点大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数落,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哪来的黄毛丫头,敢管你爷爷的事?”回过神来的汉子恼羞成怒,蒲扇似的大手扬起来,眼看就要朝着东陶淘推过去。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小不点直接掀飞出去。

      “拿下!”东陶砚澈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不过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护卫已如离弦之箭般扑上前。

      几双铁钳似的大手瞬间扣住了汉子的胳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汉子的手腕被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疼得他“嗷嗷”直叫。

      另有两个护卫上前一步,怒目圆睁地呵斥:“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东陶府的小公子、小小姐动手,你是活腻了不成?”

      这话像颗炸雷,在人群里轰然炸开。

      “东陶府?!”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萝卜“啪嗒”掉在地上,“莫非是那位当京亲王的东陶家?”

      “废话!”旁边卖糖画的老汉啐了一口,手里的铜勺差点掉在铁板上,“整个京城姓东陶的权贵,除了那位亲王殿下,还能有第二家?”

      “我的娘啊……”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议论声浪翻涌起来。

      “就是那位三年前领着铁骑踏平北狄,硬生生把大夏的疆域往外推了三百里的东陶亲王?”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跟亲王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朝堂上一半的事都得听亲王的意思,这权势……啧啧!”
      “不光有权,人家还富得流油呢!大夏三成的银号、绸缎庄都攥在东陶家手里,说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也不为过!”
      “怪不得这俩孩子瞧着金贵,原来是亲王的宝贝儿女!瞧这模样,跟亲王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里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敬畏,看向东陶淘和东陶砚澈的目光,像是在看两尊金枝玉叶的小菩萨。

      被按在地上的汉子听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地上的尘土都浸湿了一片。东陶亲王……那个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他刚才……竟然想对亲王的女儿动手?

      “噗通”一声,汉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抬起头,对着东陶淘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出了血印子。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瞎了狗眼!”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求小小姐饶命!求小公子开恩!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东陶淘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张脸,皱着小眉头瞥了他一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嫌恶:“吵死了,跟杀猪似的。”

      东陶砚澈目光都没在那汉子身上停留片刻,只侧头对身后护卫淡淡吩咐:"交去巡城御史那里,按寻衅滋事查办。"说罢便伸手要牵东陶淘离开。

      "阿哥!"东陶淘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指着地上的男孩急道,"你看他多可怜,糖葫芦都摔成这样了,肯定卖不出去了。我们帮帮他好不好?"

      东陶砚澈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嫩,却透着全然的纵容:"好,都听小淘儿的。"
      东陶淘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今天那汉子没来得及抢走他的钱。如果再添上这点银子,应该足够他挨过这个冬天了吧?

      她走到男孩身边,才发现这孩子比看着更瘦小。本就年纪不大,又像是常年吃不饱,脸色蜡黄,身子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方才受了那样的惊吓,此刻还在抽噎着,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哭喊,想来是早就习惯了把委屈咽在肚子里。

      那汉子那般凶神恶煞,一看就是街面上的惯犯,不知欺负过多少像这孩子一样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东陶淘放柔了声音问。

      男孩怯生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姐...姐姐,我...我叫小南瓜。他们都...都这么叫我。"

      小南瓜?这哪里是正经名字,倒像是随口叫出来的。东陶淘忽然想起,记忆里从未提过他的真名,只隐约知道他有对养父母。想来这名字便是那家人随口取的,至于待他好不好,就更说不清了——记忆里关于他的片段,向来只围着他的身世与结局打转。

      正思忖着,她忽然愣了一下。姐姐?可按记忆里的说法,这孩子今年该有九岁了,比自己还大上几岁。可瞧他这模样,瘦得像根豆芽菜,也只比自己高半个头而已。
      罢了罢了,东陶淘暗笑。论起两个时空加起来的年纪,自己当他姨都够了,叫声姐姐又何妨。

      她从袖袋里摸出今日带的碎银子,凑在一起约莫有三两重,递到男孩面前,笑着说:"你这糖葫芦看着就甜,我全要了。这些银子,够不够?"

      三两银子,在如今怎么也值六七千文钱了,别说这一筐摔碎的糖葫芦,便是再买几十筐新的也足够了。有这些钱,过冬的棉衣、吃食,总该都能置办上了。

      小南瓜盯着布袋里的碎银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估摸着得有二三两重。可他很快低下头,瞅了瞅地上摔得稀烂的糖葫芦,小声说:“谢谢姐姐……可我的糖葫芦都脏了,不能吃了。”

      东陶淘心里微动,这孩子遭了这么多罪,性子倒还干净正直。她弯起眼睛笑:“没事呀,还能吃的。我家里养了两只小狗,最爱啃这个了,我带回去给它们当零嘴。”说完在心里偷偷补了句:对不起啦狗狗,我这是善意的谎言。

      小南瓜瞬间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东陶淘把银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阳光透过檐角洒下来,金灿灿的,街上的喧闹渐渐回到往常的模样。巡城御史带着人刚到,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被护卫架着拖走时,路过的人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都明晃晃地写着“活该”,只是没人敢说出口。这些东陶淘已经顾不上了,她正拉着哥哥的手,跟小南瓜挥别。

      另一边,贴身侍卫捧着刚从书铺买来的纸笔书卷,对廊下立着的青年低声道:“公子,眼看就要入冬了,剩下这一两银子,刚好够给您做身过冬的棉袍。”

      季寒州没应声,目光落在远处街角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直到那小不点跟着兄长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剩下的一两银子,先买些入冬的炭火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但还是带着少年的孩童音 ,“至于别的,我再多抄几本书卖掉便是。”

      侍卫愣了愣,终究还是应了声“是”。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看似冷淡,心里却自有盘算。他跟在公子身边有些年头了,自然知道这位少年公子看似冷淡疏离,心里却自有一杆秤,只是……侍卫偷偷抬眼瞥了瞥廊下渐浓的暮色,眉头微蹙。这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寒风刮起来能冻裂骨头,单靠抄书换些零星用度,怕是要熬得格外辛苦。到时候夜里抄书,没有足够的炭火取暖,手冻僵了怎么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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