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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歪理 我不推开你 ...

  •   猝不及防被推开,姜竹以为阿兄是没认出他,再一次凑近,他却偏过了头。

      她这才明白,料想是他那身为贵族子弟植入骨髓的礼教在作祟,她只好放弃渡气,托着他往上走。

      姬乔身量高挑,她在女子里虽算高挑,揽着他却也很吃力,好在她刚带着他往上游,就有几个护卫下了水,几人协力把姬乔救出水。

      姬乔呛了水,肩头又中了一刀,一上岸就陷入昏厥。

      好在公羊子办事利落,他们方落地,医官和侍婢就围了上来,简单切脉后,确认姬乔无性命之忧,众人扶姬乔到了最近的院落。

      阿兄暂且不会有事,姜竹自个还披着长发,逾制的外衫遗留水中,不会被人发现,但她女子的身份却要暴露了,她悄然挪至公羊子身侧:“先生。”

      公羊子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锐利:“你是谁派来的,从前怎未见过?!”待姜竹说明身份,老者实打实地惊诧了,先前姬乔只说卫五是他旧亲,嘱咐他多加照料,从未料到她竟是女郎!

      他无暇去想为何姬乔会和一个女郎私下在船上共处,公子昏睡,姬君在赶来途中,当务之急是先替其遮掩,被否则家主被瞧见了,卫五小命难保!

      公羊子拉着姜竹离去,刚行至廊下,一个威严的中年人大步走来。

      二人俱是一僵。

      姜竹来姬家数月间,这位家主正好在外征战,她只在姬乔冠礼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她还清楚记得,九年前,这位通身贵气的公卿,是如何随手扔给她一颗夜明珠,眼里尽是对卑贱之人的薄鄙,和早就料到她会出卖至亲的了然。这是她最不愿回忆的时刻。

      姜竹心绪芜杂,躲在公羊子身后,师徒垂首候在廊下。

      “见过家主。”

      姬君停下,声音带着积威已久的沉冷:“究竟如何一回事?”

      公羊子回道:“应是有人收买了主母身边的亲信,方才那亲信请见公子,声称替主母传话,突然出剑行刺。眼下人已自尽,什么都不肯说,其余刺客亦是。”

      姬君皱眉:“去岁我拨给他几个高手,为何不带在身边?信不过我的人?”

      公羊子脊背躬得越发低:“父子同心,长公子岂会不信家主?您送来的人,公子平日都予以重用,只因在自家山庄,不曾料到有如此变故。”

      这个解释没能让姬君信服:“即便没有我拨给他的高手,他身边亲卫众多,岂会让区区两三刺客得手?尔等有事瞒着吾。”

      此话一出,姜竹手心冒了汗,这位一族之长疑心之重,心思之缜密,难怪公羊子急着带她离开。

      公羊子还算镇定,从容道:“听闻是对方自称有机要之事,需公子屏退众人,公子重孝,兼之信任夫人,因此不曾设防。”

      姬君冷哼,显然对重孝二字并不认同,但也没再追问,迈大步离去。

      姜竹和公羊子方松懈,姬君又走回来,径直命姜竹:“抬起脸。”

      “家主,此人乃——”

      “公羊虔,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公!”

      公羊子只好退至一旁,姜竹掐着手心,极力镇定地抬起脸,只求姬君认不出她。

      “是你。”姬君声音浑厚,像神庙中的钟声,震得她心头一颤,“当初既收了明珠,为何还寻来?”

      姜竹身上气力都似被抽了三分,脚下几近站不稳。

      姬君威严声音像一把剑,一句一句,划开她的伪装:“吾想起来了,你也是那献药方之人,想来你们早已相认,献方也是他在给你铺路。韩氏女被训诫,也并非因他欲立姬家威严,而是欲给卑贱的亲信出气!今日身边只留亲信,更是因他要与你私下相处,遇刺之时又分出护卫去庇护你,这才让刺客得手!”

      说到此,姬君已大怒:“荒唐!他以为他的命只是他一人的么?”

      他说得隐晦,公羊子却陡然意识到姜竹绝非寻常亲故,既是如此,就更得帮公子护好此人了。老者忙解释道:“家主误解了,献方的确只是巧合,公子素以正事为重,从未因私交破例!”

      姬君眸中锐光浮现:“既非长公子破例,便是此子女扮男装,隐瞒身份混入姬家!其心叵测,按规可杖杀!来人,押走!”

      沉冷的声音一落,悬在姜竹头顶的剑也刹那斩下!

      来姬家这些时日,她深知高门规矩何等森严,也见过姬乔亲手削去门客耳朵。那两个高大的猛汉上前,她浑身冰凉,白着脸后退。

      “家主!”公羊子挡着众人,“纵不论人情私交,卫五来姬家后,也帮公子做了不少事,作为门客尽职尽职、有功在身啊!”

      姬君不曾把他放在眼里,坚持让人押走姜竹,壮汉的大手掐住姜竹肩头,力度大得让人绝望。

      “夫君且慢。”

      身后传来个温和声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是故亲,夫君何必如此呢?”

      韩夫人雍容款步上前,朝姬君欠身:“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我御下无方,夫君要问责,应先责备妾。再者,璟之从不是肆意妄为之人,这几年也为家族筹谋良多,偶有所求,理应满足。”

      姬君厉声道:“今日他为了私情不顾自己安危,明日就可为了私情不顾姬氏前程!”

      韩夫人耐心劝解:“当务之急是查出刺客,他们能买通我的人,想来就是姬家人,且手段不容小觑。至于这孩子,先让她到我那暂住几日,待璟之痊愈,再商议这等小事吧。”

      她劝姬君:“凡事过刚易折,孩子已然羽翼丰满,太过约束会适得其反啊。”

      姬君想到什么,便也作罢:“那便请夫人看好此女,莫让他们兄妹乱了姬氏秩序!”

      说罢姬君快步走入厢房,暂且得救,姜竹却再度陷入犹疑,当真要跟着这位夫人走么?万一她和姬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

      韩夫人似洞悉了她所想,笑了笑:“我一介妇人,所能倚仗的,不是身后母族便是名下子嗣。因此,我与汝兄荣辱共存。你大可信我。”

      她毫不避讳地道出软肋,姜竹因此放下些许戒备。她看向公羊子,公羊子满面无奈,看来只有韩夫人能从姬君手中保下她。

      姜竹只得跟她走。

      -

      韩夫人居处。

      姬滢在庭中来回踱步,急得额头出了汗,总算见韩夫人归来,匆匆迎上去。

      “母亲,长兄伤势如何?”

      瞧见韩夫人身后长发散落,衣衫尽湿的女郎,姬滢略微顿住:“这位是?”

      姜竹不知如何应答,看向韩夫人。韩夫人屏退外人:“是两度救下你长兄的恩人,亦是你长兄同母之妹。你应唤姊姊。”

      简短一句话,姜竹和姬滢皆是怔愣。

      姬乔身世是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姜竹本还纳闷,姬滢自小与姬峤朝夕相处,姬乔取代姬峤之时,姬滢已六岁,竟不会察觉么?

      原来姬滢一直都知道。

      但她是姬乔妹妹的事,本没有必要告知姬滢,韩夫人对姬滢道明她的身份,究竟有什么打算?

      本被姬君悬在姜竹头顶,被韩夫人移开的剑,又被韩夫人放近寸许。

      姜竹混乱之际,姬滢亦心绪杂陈。

      自小相依为命的兄长骤然换人,她并非不难过,可母亲告诉她,她不得不接受。这些年,娘哄着自己也哄着她,姬乔就是娘的亲生骨肉,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

      如今骤然出现一个与姬乔同母的妹妹,顷刻将她多年的幻梦斩断。

      姬滢生出恼怒,绝不接受,张口就要否认。

      抬眼看到母亲落在她面上,冷静深邃的目光,她想多年所受教诲。也想起长兄对韩家姊姊的态度,顿时明白母亲为何要戳破她们的幻梦。

      再是麻痹自己,也终究不是亲子,长兄羽翼渐丰,逐渐接近权势中心,她们不能再以亲情触动之,需以利益为绳索捆绑。

      姬滢压住满心恼怒和酸涩,轻唤道:“姊姊。”

      她领着姜竹入闺阁,唤侍女取来她未曾上身的崭新衣裙给她换上。等姜竹沐浴更衣的功夫,姬滢坐在榻边发怔,素青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到眼前,她掐断走神,挤出落落大方的微笑抬起脸。

      看清眼前女郎,姬滢再一次怔忪。

      他们的生母,究竟是怎样倾城的女子,才能诞下这样一对儿女?

      这个念头一起,心中又生出对他们兄妹关系的抵触。

      姬滢掐着手心,逼迫自己回想韩家姊姊被逐出章邑时的茫然狼狈,嘴角绽出得体的浅笑:“姊姊容色倾城,与长兄不分上下。”

      得了这般盛赞,姜竹心里却并不喜悦。

      她瞧见了姬滢眼中的痛和失落,甚至是恼意。

      内疚从心里钻出来,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凶手,杀死了姬滢的兄长。

      姜竹垂眸看着裙摆,低声道:“女郎太抬举我了,阿——长公子说过,‘吾妹阿滢德容兼备,乃姬氏明珠,亦是吾掌上明珠,世无其二。’”

      纵是编造的假话,可说出来时,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仿佛回到躲在花丛后、黯然旁观姬乔和姬滢和睦相处的那日。

      然而看到姬滢黯淡的眼中又微微亮起光,那一丝黯然烟消云散。姜竹想,她不是在哄骗姬滢,而是在哄从前经历过至暗时刻的自己。

      -

      入夜,姬乔苏醒,姜竹跟随韩夫人前去看望他。

      卧房静谧,只剩下姜竹和姬乔,清苦药香与幽冷淡香交织成清冷又苦涩的香气,沁入鼻尖,姜竹犹如回到冰凉的水下。

      她看向阿兄,用他的存在驱散她的害怕。

      姬乔却平静地半卧在榻,低垂着眸仿佛没看到她,唇紧紧地抿着。

      看到他紧抿着唇,姜竹就窝火,大步上前,轻拍了下他袖摆。

      “为何推开我!”

      姬乔抬眸看她一眼,视线从她新换的素裙上掠过,怔了怔,又移到她白皙的脸颊,及喋喋不休质问的嘴。

      他皱眉,唇抿成克制的一道线,似是两扇紧闭的门,稍有松动,昏睡间脑中闪过的一幕会从唇畔溢出。

      不过是寻常事,但——

      那不对。他心里有个声音如此说。

      阿兄垂着眸不说话,姜竹望着他苍白玉容,又惊又惧又气,又心疼,她更重地拍了下锦被,账从头算起。

      “为什么让护卫回来守着我,你那样聪明,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行刺你,哪会管船舱里的人?还有,我要给你渡气,你为何推开我,分明是个旱鸭子,还要逞能!万一你……”

      哪怕已逃出生天,姜竹也不敢不避箴。

      姬乔默了稍许,抬眸平静地看她,道:“男女有别,姜竹。”

      姜竹更来气了:“我们是兄妹!你从小帮我穿衣裳,帮我洗沐,我们是男女么?”

      姬乔眉心动了动,仍一副油盐不进的清冷神容:“我欲给你递衣裳时,是谁说长大了?是谁说要避嫌,不再需要我了?”

      姜竹反驳:“我没说后面那两句!都是你自个臆想的。”

      姬乔似乎噎了下。

      他偏过头,看着罗帐半晌,才转过脸盯着她,眼中告诫之意明显:“前半句是你亲口所说,总归,男女有别,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只是话末,他也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姜竹闷头半晌,终于理顺思绪。

      “我们生下来先是兄妹,才是男女。”她从鼻尖哼了一声。

      “先是男女,才可称兄妹,否则,你为何不唤我阿姊?”姬乔纠正她。

      姜竹不服气,指着自己肩头:“若我被人刺了一刀,阿兄会感同身受,觉得疼么?”

      姬乔肩上被忽视伤口蓦地有了存在感,隐隐作痛。

      他笃定道:“会。”

      瞧见他微蹙的眉,姜竹顿时像被顺了毛的狸奴,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咕哝道:“……我也会。我这会就觉得肩头很痛,像被人刺了个窟窿。”

      不是夸张之言,她是当真觉得身上在痛,逼真得好似和阿兄共用五感。

      姬乔望着她额头渗出的汗,轻叹:“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竹望着他苍白面色,望进那凤眸中:“我想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仅是兄妹,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个人!你平日洗沐时,可觉得冒犯了自己么?你这会上下唇相贴,可觉得亵渎了自己?”

      不愧是他招进来的信口雌黄之徒,姬乔目光幽幽,斜睨她一眼。

      “歪理,但亦在理。”

      阿兄总算被她说服了,姜竹颇为满意。

      却听他下一句道:“既如此,我不推开你了。要给我渡气吗?”

      他朝后微仰,凤目微阖,摆出任人施为的文弱模样,姜竹脑中轰地炸了一声,方才还巧舌如簧,这会舌头僵得好似被人捏住了。

      她半晌说不出话,姬乔睁开眼,偏过头深深地看她:“你看。你也很在意。”

      姜竹思绪被他两句话搅得大乱,既笃定他说的是歪理,又认为在理。

      她试图从中理出一条线,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好似身上奇痒无比,但始终挠不到点上。

      她急得原地转圈,干脆转身:“好、好!你非要这样是吧,那我走!”

      只是走得太快,刚转身就被裙摆绊了一下。姜竹狼狈地捉住裙摆。

      姬乔伸手扶住她,低笑了一声。

      本只是假意离去,他非但不挽留,还笑她。姜竹涨红着脸,捉裙大步离去。

      素色裙摆携着恼意,掠过漆屏,尽管姬乔视线紧追,也没能抓住。

      妹妹走了。

      姬乔眼中笑意慢慢淡去,紧抿着唇,低垂鸦睫遮住沉郁、不甘、抵触、茫然交织的芜杂情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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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忙,连载期不走榜也不V。 单机写完正文再全部发完,不保证具体时间,只能保证元旦之前。 实在抱歉,宝子们取收随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