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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洛神 索命鬼怪乎 ...
六月烈阳灼烧,姬家在洛水之畔的别苑却凉爽宜人,竹间小道上,姜竹紧赶慢赶往前跑,前方走过来一个壮如铜鼎的身影,她猛地止了步。
面皮黝黑的二公子穿了一身黑色华服,扶着一把黑色配剑,通身上下黑得多种多样,黑黢黢地朝她走来。
家庙坍塌一事虽非二公子所为,但因姬乔的手段,二公子瓜田李下难以自处,被族老以御下不严之过褫夺了一半兵权,还被罚闭门思过一月。
而姜竹重回姬乔身边,又从普通门客变为上客,二公子认定她是靠污蔑他上位,每每碰面都要恶语相向。
今日是姬乔冠礼,二公子想必更不高兴,姜竹不敢惹他,垂首避至道旁。
二公子照例恶狠狠地停下打量她,照例幽怨地控诉:“亏我还当你是公道人!还想将你招入麾下,岂料是个狡诈小人!姬乔整日把礼制挂在嘴边,你跟着他,至多能混个上客,我可是能带你跨出庶门!你错过了真正的机遇!”
姜竹还以为他又要为难她一番才肯离去,不料二公子话锋陡然一转:“你很快就要后悔了,届时可别来求我!”
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去,姜竹却因为这一句话心生不安。
担心他对阿兄不利,她想假借示弱套些话,可二公子却像见鬼似的匆忙离去,姜竹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地上她的影子后方多了一道颀长的影子,徐徐往前,覆住了她的,直至融成一人。
身后幽冷声音像阿兄拎住她后衣领那冰凉凉的手。
“吃里扒外。”
姜竹缩着脖子回头:“他是卿族公子,我总不能当面骂他吧!阿兄放心,你的死敌就是我的死敌。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骂他,就连现在也是!”
头顶传来不轻不重的冷笑:“今日忙碌,暂且当真。”
姬乔背着手离去。
因姬滢亦是近期及笄,这对兄妹的及笄礼和及冠礼便择定在一日举行,办得也格外隆重。来观礼的客人都是周国贵族,国君的子女都来了。
姜竹的身份连靠近正堂附近都不能,只能在外远远地窥探。
礼官三唱三加,也不知念叨了什么,姬乔先后换了三套礼服,加了三次冠。姜竹远远看着,仿佛亲眼见证了阿兄从个小少年,长成风华公子的岁月。
三加之礼毕,姬乔与姬滢身穿礼服,随父母前去拜祭宗庙。
众人自礼堂而出,姜竹终于望见人群中央华服高冠的公子,及他身边同样华服加身的少女。
姜竹艳羡地看着姬滢身上的华服,周国礼制严明,她身为庶人一辈子都不能穿上的华服,但她最羡慕的,还是她能光明正大站在姬乔身边,喊他阿兄。
可她一个庶民,和私下偷偷和阿兄相认已经很难得了。还要肖想贵族的体面,也太贪得无厌。
在姬乔看过来时,姜竹迅速低头,假装不在意地与旁人说笑。
-
冠礼之后,姬乔正式入朝为官,被国君授予公族大夫的职衔。
姜竹久未见到他,再见面是在位于洛水之畔的山庄。
暑热来临,韩夫人携子女及几个年轻晚辈至此山庄出游,姬乔自也来了。
山庄建在洛水边,依山傍水,景致宜人。是日天色恰好,姜竹突然被公羊子叫去湖心的游船上。
来到船上,却不见公羊子或其他门客,只有姬乔信任的几个护卫,连侍婢都没在。一切都透着怪异,但因为都是阿兄信任的人,姜竹不曾多疑,跟随荆冉指引,来到一处厢房。
姬乔坐在厢房中,竟穿着一身玄色华服,像是往日赴宴才有的礼制。
可她记得今日他休沐,更没有需要别家的宴席要去赴约。
不怪她多想,自及冠礼之后,阿兄一直心事重重,偶尔还会深深地看她一眼,眼里噙着不忍和怜惜,就像从前每次娘自责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时一样。
可如今阿兄已经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啊,为什么不忍,难道……
姬乔还未开始说话,姜竹就先发制人,委屈道:“你怎的古古怪怪的,不会是又要赶我走吧?”
姬乔温柔沉郁的眼里漫上隐约笑意,嗤道:“再胡说真赶了。”
姜竹这才放心:“那就好。”
她在他对面落座,看到他一身华服正襟危坐,也忍不住挺直了背。
姬乔朝外唤了一声,荆冉和另一护卫一人端着一盆散发药味的药汤及一盘清水入内,而后又端着几个盛了几套衣裳和首饰的漆盘过来。
东西都放好,姬乔命他们:“在外候着,无我传召不得入内。”
姜竹困惑地看着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姬乔已唤她:“过来。”
她茫然地坐到他身侧,姬乔挽起广袖,露出匀称有力的小臂,而后挽了一块巾帕,不大熟练地放入水里浸湿再拧干,要她脸上抹。
姜竹身子后仰:“你干嘛?!”
姬乔抬手扣住她后脑,巾帕落在她脸上,他擦了擦:“给你擦脸。”
她是想问为何要擦脸,姬乔道:“闭眼,闭嘴。”
虽还有疑惑,但姜竹的双眸和嘴唇已乖乖闭上,柔软的巾帕擦过脸上,力度轻柔,动作起先生疏,到后来已经和幼时阿兄给她洗脸时一般熟稔。
她不觉沉浸,再睁眼时,姬乔已擦完了。他似乎回到了从前,手习惯地伸向漆盘上的女子衣裙。
姜竹忙制止他:“喂!这不是要给我穿的吧?”
姬乔平静地看她:“不然我穿?”
“我是大女郎了,怎么能像小时候那样,让阿兄给我穿衣裳呢?”
姬乔看她一眼,伸手拿起衣裳:“我只是想递给你。”
是她误解了,姜竹吐了一口气。
姬乔看着她松快的神态,沉默稍许,他放下衣裙,手拢回广袖里,语气有些冷淡:“自己去屏后换。”
姜竹端着漆盘走入漆屏风后,阿兄似乎不高兴了,大抵是气她把他曲解为不通礼仪之人,那若是他知道,她心里巴不得他不通礼仪,还像儿时一样照顾她,他会不会更生气呢?
真是麻烦,她是长大了,能跟阿兄并肩作战,却也不能再像儿时那样,赖在他怀里撒娇,让他帮她穿衣换鞋。
随即她发觉一件事:“这料子是绸缎,我穿了逾制吧?”
姬乔竟没回答,她以为他不在了,探出头却见他望着屏风处,露出了怜惜、不忍的神情。
“能穿。”
姜竹觉着他真奇怪,穿着那身华服出去了:“你要我穿这作甚么?”
姬乔手中拿着一把玳瑁梳:“过来。”
她立时懂了,忙摆摆手:“我及笄三年了,不必补笄礼——”
姬乔问她:“过来么?”
姜竹乖乖在他跟前坐下,姬乔沉默地解下她用布巾包着的头发,一下一下耐心梳着,最后挽了个发髻,簪上木簪。
他缓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姜竹听不大懂这文绉绉的词,可阿兄平缓、郑重的声音似清水熨帖了她贪婪的心。她想起幼时,她曾艳羡富人家夜里有油灯照明,阿兄便去水边为她逮了许多萤火虫,装在布袋里做灯。
直至此刻,姜竹才明白,为何他冠礼那一日,他会在人群中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他定是以为她在艳羡姬滢盛大的及笄礼和衣裳。
纵使她是庶民,按礼无法穿华服,他也要私下逾制哄她。
从小到大,无论他是贫贱还是富贵,都会竭尽全力成全她的贪心。
姜竹眼睛湿润,一头扎入他怀里:“你私下这样,万一被知道了,那些人又要指责你了。我不是艳羡姬女郎的衣裳和及笄礼,我只是……只是想跟你站在一块,毫无顾忌地唤你阿兄。”
姬乔一滞,拍了拍她后背:“可我是你阿兄,我所有之物,理应也是你所有之物。你或许不想要,但我为人兄长,若私下都满足不了,也太无能。”
姬乔揉了揉她头发:“别难过了,先成全我的虚荣。”
姜竹红着眼从他怀里出来,转过去让他继续帮她梳发。她一贯很能忍泪,唯独在阿兄跟前不行。她一落泪,姬乔就会停下来,耐心地哄她,耗了半日,终于到了三加之礼最后一项。
她换上绛红色大袖礼服,拘谨地捏着袖摆从屏后走出。
姬乔视线定在她身上。
姜竹见过贵族女郎穿礼服,她们穿得好看,不仅是因为衣饰华美,更因为仪态端方,她不免拘束:“我这样,是不是像猴子穿人的衣裳?”
姬乔收回目光:“略像。”
姜竹脸先是红了,随后又绿了:“我谦虚一下,你竟还落井下石!你胡说,从小邻居就都说我比你长得好看!何况我今日还擦去了药水,美貌毕现!”
她提着裙摆,四处寻找一切能照一照她的东西,奈何这身礼服很是麻烦,她走一步要被绊两回。
身后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
姜竹来姬家这么久,还未见阿兄笑过,至多只是微微一笑又很快肃起神容,好像对什么都很淡漠。
她心里是高兴的,想到他破天荒大笑是因为取笑她,又生出恼意,恨恨地回过头,随即一愣。
姬乔单手撑在莞席上,上身微微后仰,他望着她,低低地笑。
姜竹上前一把将他推倒在莞席上,“你有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要是娘亲在,非得把你吊起来打!”
姬乔仰卧在席上,仰着面笑出声,衣冠齐整,姿态却慵懒如醉玉颓山。
他收了笑,目光温和地望着她:“不笑你了,行吧。”
姜竹这才满意,忽然灵机一动,俯身靠近,对着他的眼睛照起镜子。
深邃凤目中映出一张白皙小脸,姜竹看不清,仍自夸道:“我穿红衣还怪好看的,实乃仙子也……”
姬乔没说话,不瞬目地看她。
姜竹喃喃自语:“庶族平日不能穿红,成婚时却可以假服,到时我成婚,你给我送一套在礼制之内极尽华美的嫁衣,我光明正大穿给你看!这样,你的虚荣心总得到满足了吧!”
但她嫁人得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还得及时行乐,姜竹凑过去,还想在阿兄眼里再照见自己一次。
姬乔却蓦地闭上眼不给她照,再次睁眼,凤眸又漫上隐约的沉郁。
他从身后扔出个物件:“自己照。”
“好哇!是你把镜子藏了起来!”姜竹一把夺过去。镜中的小脸洗去了黑黄,露出白皙的肌肤,桃花眼也毕露无疑,她被勾住心神,“不成,为了这身衣裳,我决定多嫁几次,嫁个三五回!”
说得正起兴,忽地透过镜子看到姬乔冷着脸坐在她身后,目光蒙上阴郁。
“你嫌少了?那就七八回!”
姬乔的脸色更难看了,无言看着她稍许:“若只能让你嫁人时才能穿上华服,我这兄长又有何用?”
分明出身更高的人是他,怎么更自惭形秽的也是他?
姜竹正要哄他,船舱外忽有护卫通传:“公子,夫人派人传话。”
姬乔揉了揉她发顶:“你多照一会,我出去看一看。”
来到船舱外,来的人的确是韩夫人身边的亲信,那人低声说:“夫人有机要要传达,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船上只有一间厢房,不想打扰妹妹,姬乔没有引对方入厢房,来到了过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变故就生在这一刻,那人从袖中飞出数枚短刀,朝姬乔而来!而船上的护卫里,竟有一人站出来配合他!
“叛徒!”荆冉气得破口谩骂,拔剑迎上。
船上乱作一团,姬乔高声道:“荆冉,去厢房!”
荆冉不肯,但不得不从,刚转身朝厢房奔去,一枚短刀飞过来,钉在姬乔肩头。
“公子!”
“公子落水了!”
-
虽是盛夏,水却很凉。
姬乔仿佛回到被带回姬家的一个雨日。姬君见他与病故的嫡子模样肖似,干脆让他顶替小一岁的弟弟,一个替代品怎配用自己的名字?姬君让他延续姬峤此名。
姬乔不愿再用生母所起的姜楚一名,也不愿用他人名字。
年少他跪在雨里,用最无能的方式,沉默地反抗。
初春寒冷,冷雨浸入骨髓,姬乔倒在雨中,不肯服软。他很清楚,姬君需要他这个傀儡,势必不会让他死去,只不过应允之前要先摧折他的反骨。
彼时十一岁的他想的却是,就此死了,似乎也并无遗憾。
姬家族老都赞许他果断,他并不果断,他只是不怕死,每一次九死一生之际,他都十分平静。成了最好,若是死了也并不遗憾。
此时的湖水一如那日冰凉,坦然迎接死亡的平静又漫上心头。
姬乔闭眼,任自己沉入水底。
伤口溢出鲜红的血,余光里一点红色在脑海中放大,幻化一个身穿红衣、笑意盈盈的少女。
姬乔猛地睁开眼。
姜竹,他的妹妹。她跋山涉水来到他身边,他们和好如初,相依为命。
他们的母亲疼爱她,却喜怒无常,不懂得她的婉转心思。他若死了,往后,再无人与她相依为命。
他若死了,一个没了父兄庇护的女郎,凡事都只能仰仗于夫婿。倘若所嫁非人,她的余生会过得很艰难。
……
护卫们大抵被缠住了分身乏力,迟迟无人下水。姬乔挣扎着往水上游,可他越是挣扎,越往下沉,他这才知道,原来越挣扎越易下坠。
恼怒和无力齐齐涌上心头,他想死之时,即便放任自己死去,也死不了,可想活之时,反倒越不能活。
姬乔从不信鬼神,此时却只能祈求鬼神。若有神灵……鬼怪亦可,救救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他还有个妹妹。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洛水清澈,水上晴光大好,照得水下影影绰绰,一片朦胧,犹如仙境,疑似凡间与阴间的交界。
力气逐渐从伤口、鼻间溢出,一如他虚弱的意识,姬乔不甘心。
忽而,光亮处,朦胧水色中,一抹轻柔的白色出现,似薄纱似月光,忽隐忽现,飘游不定。
姬乔撑着一丝意识遥望远处。
幽暗水下,衣袂如云,青丝如雾,纷纷扬扬。有女子似游鱼翩然而至,身姿轻灵,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索命鬼怪乎?洛水之神乎?
无论是谁,救救他……
姬乔抬起已然乏力的手指,朝着神灵的方向伸去。
仿佛感受到他的祈求,女子身形一定,随即若游鱼,迅捷地游近。
她紧握住他伸出的手。
逼真的触感传来,姬乔清醒些许,透过头顶朦胧的水光,他对上那双令他放心不下的桃花眼。
姬乔看着她,久久不错眼。
姜竹眼中满是担忧,见他不动,鼓着腮帮子凑过来。
在她鼻尖即将触到他鼻尖之时,姬乔凤眸遽然睁大。
他猛地推开了妹妹。
——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出自《仪礼·士冠礼》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出自曹植《洛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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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忙,连载期不走榜也不V。 单机写完正文再全部发完,不保证具体时间,只能保证元旦之前。 实在抱歉,宝子们取收随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