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并肩 伞下他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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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黎明，姜竹被叫醒。
姬氏族众齐聚昭庙，衣冠华美的老者、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严阵以待的仆从，构成了一个等级规矩森严的氏族。
因此前姬乔叮嘱她和张叟先别急着道出被人威胁之事，眼下众人都还在揣测。
五公子的母亲擦着泪，凄然恸哭：“这庙早不塌晚不塌，偏在我儿来时塌，属实太蹊跷！长公子有急事外出，我身为人母者，实在焦灼得一刻都等不及，只好先请来诸位族老，为我儿做主！”
人群最中间有位眉目凝肃玄衣老者，老者扫过众人，人群霎时安静。
“诸位有何高见？”
多数人持观望态势，无人说话，有个矮胖的老者迈了出来，对先祖牌位拱手：“穆庙修葺期间塌陷，莫非先祖有何指示？”
他一说话，族众们揣测迭起：“此番修葺穆庙，是为一个月后长公子举办及冠礼、交接族权做准备，莫非——”
“什么莫非！长公子贤能，这几年为族中做了多少书，诸位可有目共睹！”
“当年老国君改立二子为世子，难道是因嫡长子不贤德？那样有才干的一位世子，封世子时却天降凶兆，使得万民请愿，求君上废除了世子之位——长公子是贤能，只是抵不住气运啊！”
“是啊，不提吉凶，长公子幼时就体弱多病，监督不力也是常事。”
只要有一人带了头，那些不看好姬乔的人纷纷冒了出来。
姜竹气得浑身发抖。
当初离间郑、赵二氏的苦肉计绝不可能在姬家族老们一无所知时进行，这些人明知阿兄为了姬家曾不惜赌上自个安危，如今郑氏一族落败，姬氏坐稳六卿首位，他们转眼就要卸磨杀驴！
被指责的虽是姬乔，她却觉得那些话也是对她说的，就像幼时阿兄被娘打骂她也会觉得痛一样。
姜竹压下怒火，目光扫到五公子母亲身上，心里冒个大胆的想法。
她走向主事的族老，恭敬道：“小人想起一怪事，昨日有个人一直绕着穆庙巡视，张叟前去询问，他自称是族中派来的，随后匆忙离开，我等心觉有异，想在长公子来巡视穆庙时秉明，不料长公子才到附近，庙就塌了。”
三夫人听出不对：“是那人动了手脚？他是什么人，竟敢谋害我儿？”
众人问张叟，张叟照着姜竹先前的嘱咐，说：“当时天黑，看不清长相啊。”
矮胖的族老笑道：“那说不定是多想了！你是长公子的人，自然不愿长公子受害。”
姜竹墙头草似地附和：“是啊，也不见得那个人是坏人，也许，是庙里的梁柱出了问题呢！”
三夫人闻言，撸起袖子，走向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四弟，长公子把修葺穆庙的事给了你，这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中年人下意识拿手挡住脸，连退几大步：“三嫂！穆庙是我督办修葺的不错。可我一直勤勤恳恳，用料和选工匠都极尽严苛，怎么会有问题？我看是有人见长公子得势，暗中动了手脚，想谋害长公子！”
角落里，一个劲瘦黝黑的年轻公子笑了，笑声浑厚：“我相信长兄清白，我看，还是得查查那可疑之人。能查出，就是人为，若不能，我也不相信是四叔父督查不力，只能是意外了——”
三夫人几乎跳了起来：“二侄儿是何意？查不出来，我儿就活该自认倒霉！莫不是你想取代长公子，见长公子得人心，想出这种损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日还学长公子穿白衣，去引诱韩氏长女！”
姜竹叹为观止，她没看错人，三夫人不愧是武将之女，一步一问，逼得二公子一退再退，直到被点破学姬乔穿白衣装斯文的事，二公子恼羞成怒，手大力一挥：“叔母慎言！”
五夫人被他推得一踉跄，姜竹好心扶了一把，劝道：“夫人冷静，二公子即便与长公子不睦，但二公子掌着姬家近半兵马，地位只在长公子之下，没理由对五公子不利啊！”
二公子赞许地看她：“看、看！连长兄的门客都为我说了公道话！”
三夫人偃旗息鼓，若有所思地看着二公子。
二公子舒了口气，打量姜竹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才刚挺直腰杆，三夫人又扑了过来：“就是你！你三叔父掌着另一半姬氏的家兵，离间你叔父和长公子，你就得利了！你怎会没理由！！”
不愧是曾一人撂倒三个壮汉的奇女子，二公子一个武人都被推得险些跌坐在地。
几个中年人上前拉架，三夫人一手拎着二公子，一手挨个指着几人：“看来你们也有份啊！我想起来了！老六，方才是你口口声声说是意外！老七！你们也和他一派，是也不是？”
两人被泼了一身脏水，不敢惹她，讪讪地走开。其余族众也都拿三夫人没奈何，干脆都中立。
二公子狼狈地扶了扶发冠，忽然猛地盯向姜竹。
“是你？你在搅混水！”
他露出了被辜负的表情，而后怒气重重地迈上前，要抓住姜竹。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过味来，姜竹仓惶避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身后一片玄色袖摆伸过来，扶稳了她。
清冽的气息从身侧环过来，姜竹慌乱的心顿时定了。
“公子！”
姬乔颔首，随即松开她，目不斜视地走向人群：“何必为难底下人？二弟有不满，可冲我来。”
他在堂中站定，比身为的武将姬泾高了足足一个头，姬泾挺直腰杆，又觉得不妥，后退一步，平视姬乔：“望长兄还我清白！”
姬乔没理他，扫过场中众人，嘈杂的堂中安静不少，姬乔道：“之所以来迟，是有人声东击西，引我去捉拿背后之人。”
姬泾问：“那就是没抓到？”
姬乔终于回头看他：“不，抓到了。”
在姬泾匪夷所思的目光中，他抬手，明人押上来一个门客。
姜竹和公羊子双双震惊：“这……不是二公子的门客么？”
那人一上来就招供了：“是我，是我暗中动了手脚！”
众人看向姬泾的目光都变了，三夫人又要去扑他，混乱中，姬泾脸上被抓了一道印，他顾不上体面，盯着门客：“是谁指使你，让你顶着我门客的名头，不顾父母妻儿去作恶？”
门客说不上话。
姬乔道：“二弟是在威胁他么？”
姬泾反唇相讥，咬牙切齿：“焉知不是长兄事先收买了他！”
姬乔平和道：“那问问他。”
姬家最有权势的两位公子都在左右，门客惶恐，最终豁了出去，道：“我也不知那贵人是谁，他说他家祖上与姬家有私仇，许我重金……或许是郑家的人？”
提到郑家，姬氏众人的怒火被挑起，愤慨之声不断，玄衣族老打断众人，道：“既已有了线索，余下诸事，由长公子处置吧。”
姬乔道：“此门客背主，按规杖杀，亲眷逐出章邑。二公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跪家庙三日。另彻查姬家上下。”
他又许诺三夫人：“五弟天资聪颖，即便无法带兵打仗，仍可显于庙堂之上，我身为长兄，会多为他筹谋，叔母可放心。”
三夫人本也只为给儿子谋前程，目的已成，姬乔能带来的利益更大，她不再有异议：“我儿苦命……多亏有你。他的前程，就托付于你了！我与你叔父也会一心效命你。”
三夫人彻底倒向姬乔，经过二公子身侧，停下来恨恨瞪他：“今日让你巧舌如簧，躲过一劫！还殊不知后日当如何呢！”
二公子碍于礼节不好顶撞叔母，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冷着黑脸拂袖而去。
风浪总算平息，姜竹如释重负，但见三夫人和二公子等人反目，又不免担心。事前姬乔和公羊子只让她尽可能“信口雌黄”，可没让她搅得姬氏族人反目成仇啊。她不确信地望向姬乔。
他正在众门客和族老簇拥下走出家庙，她刚看过去，他蓦地回头看她，眉梢轻抬了抬，又很快错目。
他什么都没说，她却想起儿子她每次闯祸，他都会这样看她一眼，顿时吓得不轻。
她挪到公羊子身侧：“老师，我今日，没闯祸吧？”
公羊子捋须大笑：“闯什么祸！我看明日公子就会把你调回身边重用！”
她欣喜若狂，又问：“那公子可满意我今日的表现？”
公羊子道：“公子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的？午后公子会见你，你自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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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际乌云迭起，风雨欲来，姬乔料理完穆庙之事，回到东厢，命公羊子：“召所有门客来。”
公羊子转身去办，姬乔叫住他，又问：“卫五呢？”
“定了午后来。要提早传么？”
姬乔拿起配剑：“不必。要确保她午后才能来。”
公羊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颇感困惑。公子之前只告诉他，卫五是他昔日亲故，可一个亲故，何至于庇护至此？
很快，上百门客齐聚园中，姬乔抬手，传王朗和守门的司阍上前说话。
“昨日，你们谁说了谎？”
王朗面色一变，司阍还满面茫然，不待他们二人对峙，姬乔已抬眸看向王朗。
“是你。”
他眸中一片沉冷的墨色，王朗与之对视，不觉打了个寒战，他跪下来：“小人……不知公子所指何事。”
姬乔冷冷看着他：“昨日卫五有事求见，你未如实通传，误了事。”
王朗目光闪烁：“小人问了司阍，司阍似乎说是看守穆庙之人，小人没听清，就以为——啊！！”
眼前划过一道寒光，头上传来剧痛，白玉地砖上掉下一个鲜红物什。
在众门客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王朗在剧痛中愣了稍许，抬手摸向耳际，耳朵处空空如也，只摸了一手的血！他不敢呼痛，扑跪在地：“公子饶命！是小人……小人怕卫五回来顶替我，便含糊了说……公子饶命！”
姬乔冷冷看着他：“耳朵和舌头既不用于正道，便去了吧！”
他把剑扔给荆冉，荆冉动作利落，手起刀落，地上又多了两个血红物什，王朗凄厉的呼声响彻园中，随即晕了过去。
姬乔看也不看地上的人，逐一扫过在场众门客：“若有违誓，今日他之下场，便是尔等下场。”
众门客大气都不敢出。
天上零零星星落起雨，姬乔遣退众人，吩咐公羊子和荆冉：“过后除去此人亲故。”
荆冉犹豫稍许：“是。”
姬乔往回走，步子蓦然停顿。
公羊子察觉他的停顿，扭头一看，姬乔定定看着别处，视线所及处，是一个削瘦的灰色身影。
“呀！卫五怎提早来了！”
姬乔默了稍许，抽走公羊子手中纸伞，朝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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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竹心直乱跳。
她记忆中的阿兄是安静缄默的，哪怕重逢后成了威严迫人的姬氏公子，也清冷得犹如仙人。
没想到他竟会面不改色，削去旁人耳朵。
她脚底粘在地面，怔愣稍许，再一醒神，姬乔撑着伞已来到跟前。
“何时来的？”
“刚到……闲着没事，就提早来了。”姜竹伸手摸了摸耳朵，还在。
姬乔上前一步，她头顶的雨顿时停了。
姜竹又开始局促，双手放在身侧，规矩得像个小兵。
“怕？”
“啊……”她抬头看到姬乔眼中有些无奈，她说了实话：“不完全是怕。”
姬乔问：“还有什么？”
姜竹困惑道：“还有就是，我总觉得，方才好像是我拿剑削人。”就像在家庙中阿兄被攻讦，她替他委屈气愤时一样。
姬乔低眸看着她，她神情认真，并非只是说笑。
他被她的认真取悦了。
姜竹环顾周遭，见园中零星有几个侍卫，他们虽不敢看过来，但她还是不自在，想接过姬乔的伞：“我是门客，让主公撑伞，被人看到了不大好，公子？”
姬乔盯着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抬手把伞往上提了提。
姜竹踮脚想去拿，瞥见他嘴角紧抿，似乎不满意了，她便收回了手，问起她惦记的事：“今日在家庙，我没给你闯祸吧？”
雨中，姬乔的声音若即若离：“有两处欠佳。”
“这么多啊……”姜竹黯然。
姬乔看着她发顶，倾了倾伞：“其一，我既朝你走来，就不必顾虑别的，后果我会自负。其二，私下我们不是门客与公子，别唤我公子。”
没想到峰回路转，姜竹小声说：“阿兄？”
姬乔抿直半晌的嘴角有了和缓的趋势，转了转伞柄，说：“雨下得很大。”
她领会了他意思，抬高了声：“阿兄！”
这声阿兄还是头一次在神智清醒时唤出口，两人都细微地颤了一颤，刹那间，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都消失了打扮，姜竹仰面看着他，又一次追问方才的问题。
姬乔给了准话。
“吾妹机敏。”
捕捉到他含蓄的称谓，姜竹一双桃花眼像倏然被点亮的灯，溢出盈盈波光：“真的？”
姬乔点头：“姬家那么深的水，都能被你搅混，你说呢？”
姜竹问：“会不会太浑了？”
“不会。”姬乔望着她的眼睛，“一族之中，不能太离心，但也不能太和睦。眼下的局面，刚好。”
那些深奥的权术，姜竹听得不大懂，眼里的光芒却更明亮了：“太好了！我果真长大了，以后能留在姬家和阿兄并肩作战了！”
姬乔却没露出欣慰，神情甚至蒙上薄雾，姜竹盯着他的眼睛，似窥见一抹沉郁。
还想细看，姬乔扭过头不让她看，他望向伞外，她便跟着他扭头。
伞外天色阴沉，巍峨的宫室立在雨中，仿若噬人鬼怪，而伞的边沿，雨连成线，像一个鸟笼，将他们兄妹二人圈在狭窄的方寸之地。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阿兄，这像不像个金顶银丝的笼子？远处那些宫室，像不像那些个咄咄逼人的族老？”
姬乔怔了怔，转头看她，兄妹对视，他问：“怕么？”
“不怕！”姜竹昂起头，今日是她入姬家以来，第一次漂亮地办成事，帮了阿兄不说，先前那个大胆的想法也如枯木逢春再抽新芽，她连姬家门客都能胜任，是否不用嫁人也能立足于世了？
“非但不怕，我反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像从前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我还留意了一下，那胖族老支持二公子，还有……”
得了夸奖，她一改拘谨，变得喋喋不休，雀跃地挥着袖摆，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却像阴天里披着翠羽的云雀，鲜活，欢快。
姬乔看着她，清冷眉眼蒙上雨雾一般。
伞外是滂沱的大雨，狭窄的伞下，他和他的妹妹，并肩而立，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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