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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好 等你睡了我 ...

  •   他骤然提及当初导致兄妹两分离的心结,姜竹遽然愣住,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语无伦次道:“方才都是胡说的,你别生气。不,你可以气的,但求求你别赶我走,公子……”

      眼前突然暗了一片,姜竹抬头,看到姬乔朝她俯下身。

      她下意识后缩:“公子?”

      姬乔眉心揪了下,指尖触到她削瘦肩头,悬滞稍许突然收回,他偏过头:“姜竹,别这样叫我。”

      姜竹希冀地盯着他伸出又收回的手,不确信他什么意思。

      清冽的冷香忽然笼罩下来,环住了她。不似孩提时彼此依恋的相拥,姬乔倾身,虚虚揽住她,手落在她后背不熟练地拍了下,随后又立即收回。

      时隔多年,又一次被阿兄拥在怀中,姜竹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溃堤的眼泪冲散犹豫,她哭道:“我也不想背叛你……可阿娘说你留在市井会死的,我不想你死,想跟着你走。但娘说,高门不适合我们,我只好听娘的话……”

      有些话一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她不顾卿庶之别和脏手,抱住他:“你走之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想你,过得好的时候也想……我原以为你在洛京过得很好,每天有鱼有肉,有厚棉袄穿,来之后才发现你这么不容易。那天你中毒,我都快吓死了……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我不怕了,水再深,我都不怕了!别赶我走,阿兄!”

      姬乔一言不发。
      听到这一句阿兄,他低垂的睫羽猛一颤,低下头拥紧了她。

      “别哭了,我不赶你走。”

      姜竹立马停了哭泣,抓起衣袖把脸上的泪都擦个干净。

      啪嗒。

      一滴水珠砸碎在她颈间。

      她都擦了眼泪,哪来的水?姜竹想了好一会才明白。

      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砸下,顺着脸颊流至颈窝,和不属于她的那一滴混合,就如他们兄妹生来就交融的血。

      她搂着失而复得的兄长,不住喊着:“阿兄,阿兄……”

      姬乔无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安静地拥着她。

      -

      “公……子?!”

      荆冉突然出现,顶着他震惊的目光,林中相拥的兄妹蓦地分开。

      姬乔则平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五公子找到了?”

      “是。”

      想起姬乔还有事待忙,姜竹闷头跑开,走出几步又跑了回来。

      “阿——”没和好时偷偷唤上千百遍的称呼,和好后这个称谓却变得很是拗口,她噎了一下,才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方才我们……他们都看到了,怎么解释啊?”

      姬乔怔了怔,说:“不必管。”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补了一句:“放心,无人敢揣测。”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人那是碍于姬乔的身份和威压不敢当面揣测,私下指不定要怎么议论呢。

      出了林子,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姜竹感慨道:“方才天黑,四处都是灰尘,无法视物,公子竟是把我当成五公子了,救了我一命不说,还把我拉去训斥了一顿,真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相比她的遮遮掩掩,姬乔就很坦然,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

      姜竹留在原地,公羊子身边的小僮跑过来:“先生说,眼下还用不上你,你今日来回奔波传信,应当很是疲倦了,先回去休憩。明日族老定来问责,届时需你头脑清楚、口舌伶俐。”

      她还想问张叟,小僮已先道:“公子说,他会保下那对祖孙。”

      姜竹只好先回到庐舍歇息。

      累是累得很,可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不知多久,门外有人走近,姜竹倏地坐起。

      门推开,姬乔一袭白衣,提灯入内,似一缕月光破开满室昏暗。

      环视了一圈狭小的庐舍,姬乔皱了皱眉。最终他目光落在姜竹的身上,问她:“睡不着?”

      “有一些。”

      姜竹不好说她原本要睡着了,他一来把她吓清醒了。她局促地往床榻里头缩了缩,拉下裤腿遮住赤裸的脚。

      想起公羊子说他骄矜挑剔,她捏了袖摆去擦拭榻边。

      “不必。”姬乔抬手按住她,灯置于脚边,理理衣摆坐下。

      姜竹问他为何突然来了。

      姬乔没有回答她,抬手挑了挑桌上已熄灭的灯台。

      “从前你似乎怕黑。”

      姜竹想起幼时,娘常做噩梦,梦醒后会伤人,因此七岁前,都是阿兄陪着她入睡。七岁后,阿娘让他们分开睡。姜竹不想和阿兄分开,谎称怕黑,阿兄明知她在耍无赖,还是会半夜偷偷来陪她。

      姜竹脱口而出:“你记错了,我从前没怕过黑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口,面对分别多年的阿兄,她实在没法像从前一样,与他撒娇、耍赖。

      姜竹懊悔地沉默,姬乔也没说什么。好一会,他又说了话:“白日下人通传,称旧庙来人确认今夜可否巡查,我不知是你,让他们若无要事可回去等候。”

      姜竹回忆她所听到的话:“可他们只说你不想见我,没人与我说后面那句话!我明白了,他们二人中——

      “定有人说了谎!”
      “有人说谎。”

      兄妹异口同声,惊诧和冷静的语气叠在一起,姬乔怔了怔,又道:“之前罚你,并非厌恶你,更不是认为你有错。若不责罚,不足以让你免于被迁怒。”

      姜竹猛地扭头看他。

      姬乔昳丽的凤眸在烛下隐去锋芒,有几分从前的温柔。

      原来阿兄没有不见她,更没有厌恶她,甚至还在为她考虑。她胡思乱想不说,还骂他无情。姜竹很是懊悔,试图粉饰:“我知道的,也不怨你罚我。今日那些话是为了让你不赶我走才说的。这是心术,心术你懂吧?”

      姬乔淡淡笑了声。

      “懂。”

      他懂她的遮掩,更懂得遮掩背后的生分。姬乔低垂眼眸,看着她拘谨交握的双手,眼中一线空茫稍纵即逝。

      又一次双双沉默。

      姜竹很想和阿兄多待一会,可变成贵族公子的阿兄已很陌生,与她以及这简陋的庐舍格格不入。

      拘谨压过思念,她低道:“您忙的话,就先回去吧。”

      姬乔微微蹙眉。

      “待你睡后我再走。”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躺下装睡,虽说浑身僵硬得不像话,心里却很安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夜晚能安心地入睡。真怕这一切是个梦,梦醒之后,阿兄又待她形同陌路了。

      姜竹忍不住问他:“我……我想问问你。是不是——”

      是不是一度恨极了她?

      话到嘴边,对上姬乔烛光下柔和的侧颜,她卡住了。

      姬乔望着她,安静等她继续。

      姜竹抿了抿嘴:“……是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忙?”罢了,他都与她和好了,还提起过去的心结做什么?

      姬乔看她一眼,似乎洞悉了她的内心,但他没追问。

      “我暂且不算太忙。”

      平淡口吻像水面掠过一只蝴蝶,轻柔掠过心上,姜竹心里激起涟漪,幸好没煞风景地问出。

      她扯了薄被,把自己裹成很老实安分的一个茧,乖乖闭上眼。

      姬乔嗯了声,坐在榻边等着。视线不经意扫到她的脖颈,儿时的某些片段浮露脑海,他指尖动了动,手像被烫着一般攥成了拳头。

      恨她么?

      恨。儿时就恨过她,甚至想过杀死她。

      姬乔凛眉,试图将自己从回忆中剥离,记忆却更逼真,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他困在其中。

      一间破屋,一个女人,一个稚童。

      屋内床榻破旧,被衾冷硬,五岁稚童拥着女人酣睡,女人不知梦到什么,不住哭骂地着:“我恨你!”

      稚童被惊醒,摇醒了女人。

      女人从噩梦中醒来,低头看到怀中的儿子,面上阴霾尽消,她温柔一笑,把孩子揽入怀里,就着月光端详着儿子的眉眼。然而看清孩子眉眼,女人温柔凤眸中恨意再起,猛地扑倒稚童,虚虚掐住他脖颈:“我恨你!若不是你反悔……我恨你……”

      稚童并不意外,熟练地抬脚踢踹,迫使女人松了开,女人望向他的眼中恨意犹存:“孽种!”

      稚童退至床角,瑟瑟发抖地蜷成一团,认着不属于自己的错:“娘,我错了,是我错了……”

      女人一怔,双手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低泣中混入清脆的啼哭,女人慌忙抹去满脸的眼泪,起身抱起小床里的婴孩柔声轻哄:“好孩子,吵醒你了?对不起,娘错了……是娘不对,娘对不住你。”

      稚童蜷缩在角落里,眼角泪痕未干,冷冷旁观着女人哄着她别的孩子。

      清晨,他站在小床前,婴孩方睡醒,圆眼一眨不眨地盯他。

      他像女人对他那样,双手虚虚掐住婴孩脖颈,冷冷吐出了三个字。

      “小孽种。”

      小孽种听不懂,只嘎嘎地笑了,圆眼亮晶晶地追随他。稚童猛地缩回手,那胖乎乎的小手却一把抓住他拇指,开心地摇晃着,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话:“兄兄!”

      稚童不屑冷笑,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喊道:“娘!她会说话了!”

      小孽种将近两岁都迟迟不会说话,女人闻言,欣然奔入屋内,喜极而泣拥住两个孩子时,周身泛着母性,不复昨夜癫狂之态:“阿竹会说的第一句话是阿兄,你们兄妹二人往后可要相互扶持,知道么?”

      被阿娘温柔地拥着,又被小孽种紧紧攥着,稚童眉间戾气逐渐柔和。

      可身后忽然伸来几双手,猛地抓住他往后拽,他朝女人伸出双手:“娘!阿竹……救救我!”

      女人把女儿拉到身后,母女二人神色冷淡,仿佛他是个外人。

      他被扔到一处华美的屋子,身前是手持戒尺的男人。

      男人冷道:“忘记你那卑贱的生母,今后,你是我姬辅的嫡长子,你的生母乃周国六卿韩氏之贵女。”

      男人说他尚存市井粗俗,无法见人。在他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贵族前,不得出别苑半步。

      他天资尚可,诗书礼乐于他而言虽然很难,日以继夜总能学会。难的是从骨子里成为贵族,明面以礼为先,实则以利为先;视人若刍狗,盘剥其用处,无视其生死。

      他太过仁善懦弱,男人很是厌恶,认为矫枉必须过正,因此一旦他对仆从稍加关切,仆从便会受罚。

      很长一段时间内,仆从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藏着厌恶。

      后来他终于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比男人还冷血,下人们眼里终于只剩下敬畏,男人也总算满意。

      他日渐有了贵族的模样,但华服之下尽是鞭痕,这是脱胎换骨的代价。偶尔被男人鞭打,深夜疼得难以入睡时,他也会想起那处破旧的草屋、冷硬的被衾,想起娘亲和妹妹,想念才刚漫上来,他又开始恨她们。

      最恨的就是她,他的妹妹。

      恨意过了头又会心软,察觉心软,恨意便会更浓烈。

      如此往复,纠缠不休。

      姬乔闭上眼,再次睁眼时,他俯身提起脚边的灯笼,移开灯罩,昏暗狭窄的室内大为明亮。

      安置好灯笼,姬乔重新坐下来,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

      “姜竹,我从未恨过你。”

      榻上削瘦的身影颤了颤,姜竹背对着他躺着,眼里哗啦涌出两行热泪,她偷偷抹在枕头上。

      不成,再让他待下去,她又要当着他的面哇哇大哭,打破这难得的平和,她憋住眼泪,逼真的鼾声响起。

      姬乔果然很快离开。

      脚步声消失门后,姜楚脸埋在枕头里,低低哭出声。

      “阿兄,对不起,阿兄……”

      门后,姬乔紧紧盯着门板,手悬在离门一寸之处。

      八年离别,从前喜欢扑入怀里撒娇的孩子长大了,已耻于向他袒露脆弱,他亦不知是否应该推门而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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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忙,连载期不走榜也不V。 单机写完正文再全部发完,不保证具体时间,只能保证元旦之前。 实在抱歉,宝子们取收随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