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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譬如朝露 幻梦一场, ...

  •   薛书肃是被女桢硬弄醒的。
      他头昏脑涨,只觉得有人不停在推他的肩膀,力道还越来越大,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抱怨道:“怎么了怎么了,我刚睡下……”
      结果话音未落,冰凉的水就朝他脸上泼了过来。
      薛书肃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张着嘴,双眼也骤然睁大,神志已经清明了大半,脸上错愕惊怒,等意识到女桢做了什么,他更是故意放大了惊恼的表情:“女桢!你干什么!”

      “少主,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了吗!”女桢的声音比他还恼。
      这一声倒让薛书肃消停了不少,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低低疑问道:“很久吗?我好像是喝醉了……”
      “什么喝醉了,你这是中毒了你知道吗,还是种诡异奇毒!听他们说你这几日嗜睡昏沉,我已经给你把过脉了。”
      薛书肃一愣,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女桢冷笑道:“肯定是那个江檐。”
      薛书肃皱起了眉头,慢吞吞问:“女桢,你又何出此言呢?江檐到底怎么你了?”
      “他肯定不是万剑山庄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少主,不然你说,他去哪儿了?这几日你睡不醒的时候,他人影都不见一个!”
      薛书肃闻言一顿,随即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打着哈欠道:“他在山庄认识了不少人,出去走走怎么了,你最近不也常常不在,不也常常往外跑吗?”
      女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上前就拉住他起来走到桌边,然后就要把他的脑袋往桌上那盆水里摁:“你先把头埋到水里,屏息凝神,静候一盏茶的功夫,再用这个药,你就……”

      薛书肃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大铜盆,盆里盛满了清水,水盆旁还有一小盒药丸,他又气又好笑,一把拨开女桢的手。
      “好了好了,别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我身上试了。”薛书肃无奈。
      “少主!”
      薛书肃揉了揉眉心:“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吧,我昨天真的喝醉了,现在脑袋疼得很,你也快回去睡一会儿,有什么明天再说。”
      他说着,便把女桢往门外推,女桢被推得连连后退,待站定时已到了门槛外。
      而薛书肃已经关上门直往床上去,女桢只得离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无奈叹了口气,在廊下又立定了半晌才真的转身离开。

      薛书肃又睡了一大觉。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似醒非醒、似梦非梦之间,他隐约觉得有人在床边坐着,有时候替他掖掖被角,有时候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他想睁眼去看,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于是便由着那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江檐正坐在他床边,一只手撑着下颌,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将那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近乎透明,他的眉眼弯着,唇角也微微上扬着,似乎是在笑。
      接着那嘴唇动了,他隐约听见江檐问他怎么喝得这么醉。
      于是薛书肃迷迷糊糊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只因他忽然想起在溟沙岛上时,他与那些祈神祭海的少年在月下滩涂上共饮而醉,醒来一同爬上听风崖静候天光破晓,崖畔的野草坠满晶莹的朝露,露水沾衣,在初生的日光下又瞬间消散,昨日种种恍如隔世,原来世间所有温存和热闹,都逃不过转瞬即逝的命运,幻梦一场,来去匆匆。

      薛书肃怔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又闭上,再睁开。
      江檐还在。
      于是他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江檐见他这般模样,颦眉疑惑道。
      薛书肃笑道:“没什么,总算是找对睁眼的法子了。”
      江檐挑了挑眉:“哦?此话怎讲?”
      “先前醒过来总是觉得又累又发闷。”薛书肃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这会儿再醒,睁眼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美人图,叫我整个人都有劲了。”
      江檐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少主若是躺够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好啊。”薛书肃一骨碌翻身坐起,“去哪儿?”
      “随便走走。”江檐侧过脸来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你想去哪儿,我便陪你去哪儿。”

      时辰尚早,听竹苑外的小径上一个人也没有,竹林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空气清冽而湿润。
      “在想什么?”江檐问。
      “在想你。”
      “我就在这里,有什么好想的。”
      “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才要想。”薛书肃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江檐,抬手用指背蹭过他的脸颊,“你在这里,我就想怎样才能让你一直在。”
      江檐没有躲开,只是抬眼望着他笑道:“那你要努力了。”
      薛书肃低下头闷闷地说:“我会的。”

      江檐闭上了眼睛,等着薛书肃过来将嘴唇印在他的额头上,又从他额头移到了眼角,然后触碰到他的睫毛,轻轻地蹭了蹭,江檐觉得有点痒,偏过头想躲,却被薛书肃捧住了脸。
      江檐睁开眼与他对视,声音轻柔道:“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拿好话搪塞我?”
      “那要看江公子给不给我——”
      他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薛书肃和江檐同时扭头望去。
      江檐低声道了句小心,身形微微一侧,便挡在了薛书肃身前。
      薛书肃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一道黑影猛地从竹林中冲了出来!
      那人来势极快,黑衣蒙面,身形却轻盈娇小,右手握着一把短刀,直取薛书肃的咽喉。

      薛书肃大惊,来不及细想,身形一闪推开江檐便迎了上去。他双掌交叠,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正要接下这一刀,那黑衣人却在半空中猛地一旋身,短刀虚晃一记,左手忽地扬起,迎面撒来一把粉末。
      薛书肃措不及防,那粉末扑面而来,钻入他的口鼻。他只觉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骤然一花,天旋地转。他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脚步已经虚浮飘忽,手上的招式也乱了,全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那黑衣人见他中招,短刀一转,再度刺来。
      薛书肃眼睁睁看着那刀锋朝自己的胸口刺来,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道:“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眼看那刀锋已经近在眼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江檐以身相挡,只听噗嗤一声,薛书肃看见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把短刀没入他的胸膛,又被人狠狠拔出,接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薛书肃一脸一身。
      然后他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片,正被风吹得向下倒去。
      薛书肃头晕目眩,眼前只剩一片血红,他来不及心痛,一手扶着发胀的额头,一手去捞那正在倒下的人。他的手指触到了江檐的衣袖便死死攥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人拉进怀里。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搂着江檐重重地跌坐在地。
      “江檐!江檐……”
      薛书肃低头看他,声音发颤,“你撑住……”

      听竹苑的护卫们赶来得很快,将那刺客团团围住,那黑衣人武功并不算高,似乎也没想着抵抗,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可薛书肃顾不上那边,他跪在满地狼藉之中,脱下自己的外袍,将那件月白色的衣料紧紧按在江檐胸前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汹涌的血流。
      可血还是不断地从衣料下渗出来,将月白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殷红。
      “江檐……”薛书肃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刀……”

      “我本来就是要杀他的,这刀不是替你挡的。”那刺客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薛书肃一下就认出来了,他猛地抬头,见那黑衣刺客已经扯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女桢。
      她跪坐在侍卫们中间,神情不但不慌张,还带着几分欢愉和轻快,她看着薛书肃怀里的江檐,没有丝毫触动,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薛书肃觉得陌生。
      他与女桢相处多年,却突然觉得好像不认识她了。

      “女桢……”他的声音发涩,“你、你为什么……”
      女桢打断他:“少主,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个人有问题,你不信我,我只好自己动手。”
      薛书肃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想要质问怒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快去回春堂请孙老先生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冲着护卫们大喊。
      一名护卫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其余的人见刺客是女桢,面面相觑,虽仍围着她,却也纷纷疑惑地松开了钳制的手,女桢也没有逃,就那么跪坐在他们中间,盯着薛书肃和江檐。

      “女桢,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书肃厉声道。
      “我一直都是这样。”女桢无所谓道,“是少主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罢了。”
      “你难道一点都不顾念我们相处这么多年的感情吗?”薛书肃声音中有了几分凄婉之意,神情更是一副心碎感伤的模样,女桢见自家少主这般情态,不由得微微一怔,眼神也软了下来。
      “少主,我当然顾念,你少时就聪明伶俐,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我怎么会忘呢……尽管后来,你有些不成体统,总是贪花恋酒,但、一直是正义又清醒的,而现在,你被他迷了心窍!”
      薛书肃端详着她怒目而视的样子,半晌摇头苦笑了一声:“是啊,你没有变,是我看错了。”

      江檐被薛书肃抱在怀里,脸上已全无血色。
      他的睫毛颤动着,像是在挣扎着维持最后一点意识,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胸口的血却还在不断地往外涌。薛书肃不敢挪动他,不敢让他平躺,只能把他的身体紧紧贴在胸口,把自己的体温传达给他。
      “江檐,你撑住。”他低声唤道。
      江檐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薛书肃,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断断续续,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要怪她……她只是、担心你……”
      “我用不着你假好心!”女桢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你自己都要死了,还装什么圣人!趁你还有一口气,早点说出你到底什么来头,要做什么!”
      江檐没有理她,只是看着薛书肃,艰难地露出一个温柔又虚弱的笑。

      回春堂的孙老先生被那护卫连拖带拽地弄了来,看到眼前这一地的血,也惊得不轻。
      “快……快把人搬进去!”他吩咐道。
      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江檐抬起,薛书肃跟在后面,他的手上衣上和脸上还都沾满了血,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江檐被安置在榻上,孙老先生上前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叹息道:“江公子身子本就虚弱,这一刀虽未直刺心脏,却也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孙老先生犹豫了一下,又道:“而且,他体内有点异样,这刀上似乎淬了毒。”
      “什么毒?”
      孙老先生摇头:“这一时之间,我也不知是什么毒,也不知该如何解法……”
      薛书肃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西厢旁边有一间空置的屋子,女桢被暂时关押在那里。
      薛书肃推门而入,几名侍卫见他来了,对视一眼正想退出去,女桢却道:“别走,你们一起听着,我有话说。”
      薛书肃没先问她有什么话说,只道:“你用的什么毒?快给我解药。”
      女桢一言不发。
      薛书肃的声音放缓了些:“我们相处这么多载,我念你年纪尚小,不知对错,你交出解药,等江檐好了,你就离开这里,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他顿了顿,“我不想再见到你。”

      女桢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少主果然这么仁慈。”
      薛书肃瞬间眉头蹙起,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如果你不拿,我就要你,给他陪葬。”
      “我知道。”女桢轻声道,她还在笑着。
      忽然,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张口吐出一大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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