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赶路 ...
-
梁木辞与沈文珺走得悄无声息,像两滴水汇入大海,没有溅起半分波澜。
明日槐下村的太阳会照常升起,野狗的狂吠叫醒沉睡的村子,然后人们会打着呵欠,扛着锄头出门,家中响起的织布声从早到晚,直到日落才歇息。或许哪家不幸有人离世,届时才会发现怎么送魂女孩不见了,才匆匆忙忙打听起她的去向。
但那一切都已经与梁木辞无关了。她知道她不能,也不会回头。她无师自通了离开的奥秘,就是尽可能的决绝,在过去有些美好的记忆追上来之前走的远远的,并且时刻告诉自己它们都已消亡。
但显然坐在她背篓之中的鬼小姐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代替梁木辞一步三回头,直到酒铺的那盏灯熄灭在黑夜里。
这样的时候,长久的沉默太过压抑,不是远行的欣喜,反而有种逃跑的鬼祟。沈文珺只能看到梁木辞圆润的后脑,而看不清表情,她犹豫了许久,试探着张开嘴。
“木辞……你……”
“问吧。”那个人点了下头。
于是她代替她追问那些过去的记忆。
“你……你的姥姥是什么样的人啊?”
沈文珺问得很小心。
“看你总是提起,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我……想知道真正的亲人是什么样子?”
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漠然,还是像诸福一样古怪,在她面前总是藏着秘密。还是……
梁木辞还没来得及沉思,脑子里忽然涌出了上百件事儿——琐碎的小事,她们有的黯淡,有的清晰,让梁木辞都无从下手挑选。
被红绳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石头发烫。
“嗯……”梁木辞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长鼻音。
“其实……我们并非血亲,应该也不像你想象之中那样。”
“咦?”沈文珺有些意外。
“我的双亲出了意外,姥姥为她们下葬后顺手收养了我们……我,但那时候我太小了,没什么印象。”
所以大概也不能与寻常的亲人相提并论。梁木辞一下子想到夏秋阳与陈兰,还有她们刚出世不久的女儿,即使她与那个孩子没有见过面,但也不难想象她定是健康,幸福的。
“除了教我送魂下葬这门手艺,姥姥与我的交流其实很少,她人很严肃,几乎不怎么笑,喜欢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但也从未让我缺衣少食。”
“她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应该在她年迈后照顾她……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梁木辞更不会问梁问天爱不爱她那种话,答案心知肚明,但如果说这些日子里没有一点快乐,那也是不对的。
她记得梁问天某天忽然想要给她扎头发,但笨手笨脚地扎得很丑。
也记得那人带着她去田里松土,她那时只有梁问天一半高,都比不上田里的杂草,于是那人将她整个人夹在腋下。
以前,梁问天还给她捡回来了一条大黄狗,叫阿淮。只不过它来到她们家的时候已经很老,梁木辞与它作伴了四年,还是让它归于大地。
只不过这样的事比起漫长的十八年,实在太少太少了。
“是这样啊。”沈文珺喃喃道。
“原来你也不知道……”
沈文珺问的是个好问题,反而让梁木辞最后一点不舍也打消了。她将箩筐往肩头高处抬了抬,背得更紧了,甩开双腿在土地上奔跑起来。
她们是傍晚离开的,所以当晨光熹微,群山从雾气之中显露时,槐下村早就看不见了。
她们的道路一直向北。
梁木辞不敢耽误半分,她的双腿双脚除了睡觉几乎一刻不停,她踏过初生太阳投下的光柱,但更多的是踏碎过柔柔银色的月影。官道上的黄土布满扬尘,下雨时又泥泞难行,几乎要把她的鞋底黏下来。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吵的鸟,只要雨一停,就急着出来唧唧喳喳。
对与梁木辞来说,这理应是一种寂寞,毕竟那些鸟再怎么吵,她都听不懂。但沈文珺的惊呼她是听得懂的,她虽然来不及回头,但光是听着那些惊叹,都能想象鬼小姐的表情。
“木辞,那种鸟你……”
“灰白色,嘴巴带一点红的叫红嘴灰。那个刚飞过去,绿色长尾羽的是青拖尾。”
“……谢谢。”沈文珺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
“我在中州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所以这趟路程相当热闹,梁木辞记得星星从山的一侧升起五次,在最后一次她们淡去的时候,梁木辞正踏上她们此行要翻过的最后一座山的山巅,似乎伸手就可以摸到群星的尾巴。
“看那里!”
沈文珺眼睛亮晶晶地,手臂向前一伸。
在她们脚下,远处的群林环绕之中坐落着一处及其庞大的城郭,高高的城墙上土黄色的旗帜飞扬,士兵手持长枪与弓箭,守卫着那城墙上巨大的石门。
今日九月廿六,万里无云。
“那里就是南壤府吗?”沈文珺兴奋道。
“……是。”
梁木辞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山巅的一块石头上,用肩膀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出意外,再有两天就能到那里。”
赶上那个陌生女人口中的鉴灵大会绰绰有余,还能有两天的余富。她可以好好休息休息,然后琢磨一下如何赚钱。
想到这里,梁木辞觉得心情很好,她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将箩筐背上,语气轻快。
“走,我们还需要越过三十里的荒林。”
……
但当她们沿着官路一直走到了荒林入口,却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碑石,上面用鲜红的字写着。
“前入荒林三十里,妖兽盗匪频出。
往来旅人,必随商队同行,严禁单人独进。
辰入申出,勿贪早暮。
——南壤府巡检司立”
沈文珺缓缓念出了上面的字。梁木辞的眼睛跟着滑过,微微皱了皱眉。
她只知道去南壤府的路上有一段荒林,可没想到如此危险,居然到了官家要出告示的地步。
荒林前有一块空地上站着不少人,一看就是像她们一样准备去南壤府的,大都都背着行囊,有的还牵着驴子。梁木辞长得高,站在人群最后,不怎么费劲地踮起脚就能看到最前面。
那里站着五个人,身着各色的衣裳,而在她们左胸上都纹绣着不同的文字。
“还有人吗?”
在那群人中央,一个身着黑色无袖劲装,左胸纹绣着“磐石”二字,皮肤黝黑的女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两根极其粗粗的眉毛竖成八字,威严地扫过面前那些旅人。
“时间不等人!辰时一刻,我们磐石商队准时进林。”
此话一落,旅人里一阵骚动,有人准备冲着那个黑衣的女子走过去。
“唉,各位慢着,我们顺安商队也不错,”
忽然,站在那个女人右手边,一个身着白色衣裳的女人笑眯眯地开口。
“我们商队做此生意足有十年,未曾出过意外,而且价格公道,一人只要四十文!比这磐石商队可是便宜一半呢。”
那黑衣女人也不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剩下三个人也赶紧开口,七嘴八舌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商队。但这下可让旅人难办了,这些商队的价格除了那个黑衣女人的商队也都差不多,大家一下子都犹豫了起来。
只有那个黑衣服女人除了最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抱紧双臂,就差在脸上写爱来不来几个大字。
“冒昧问一下。”
忽然,一个淡漠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穿黑衣服的女人十分吝啬地抬了抬眼皮,却正好撞上一双黑白色的瞳仁。
这是……叫她的?女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抬了抬下巴。
“说。”
“敢问您这四十文多在哪儿?”梁木辞问得干脆利落。
她确实想知道,若是大家都一样,她当然得挑个便宜的。可若是不一样……
“你第一次去南壤府吧?”黑衣女人冷笑了一声。但下一刻,她猛得睁大了眼睛,她那本就粗壮的双臂上青筋凸起,像有虫子爬过皮肤下。
“嗬!”女人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怒喝一声,挥起拳头,一拳重重砸进地面。顿时黄土飞扬,咳嗽声此起彼伏。
在那扬起的灰尘中,地面居然生生被砸出一个一拳深浅的坑。
“我乃引气境修士。”女人扬起下巴,颇为倨傲地扫了一眼众人。
“给。”
梁木辞立刻从怀里掏出八十文,塞进那个女人手里。
虽然她不懂引气境是什么,也不管这荒林有没有危险到需要修士的地步。但有这么一个人保护她顺利到达南壤府不出意外,这钱还是不省了,别把命也省了去。
“正好辰时一刻,跟我走。”
黑衣女人饶有兴趣地看了梁木辞一眼,觉得这女孩很有意思,而且……而且长得相当高大结实,她仰起头,拍了拍梁木辞肩头道。
“我叫祁盐,你叫我一声祁姐就行。”
梁木辞点头,跟着祁盐后面走进荒林,大约向东边走了五十多步,五辆载着货物的马车,还有一辆带蓬子的马车出现在她们眼前。
商队一共八号人,都身着和祁盐一样的黑色衣服,梁木辞粗略地扫了一眼。她看到在带蓬的马车边上还站着两个,似乎跟她一样是随行的旅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大,像是一对母女。
“姥大!怎么只带了个娃娃回来!”
忽然,最后一辆马车的草帘掀着半角,一个同样穿着白色衣裳的少年探出头,笑嘻嘻地开口。
“果然八十文果然还是太贵了。”
“闭嘴,你也没多大。”
祁盐瞪了她一眼,少年立马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只留撮黑发在帘后偷偷瞄着。
那对母女也投来视线,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梁木辞一番,眼睛里却带了点不屑,开口道。
“你们也是去南壤府的?”
“这个年纪……不会也是去鉴灵大会的吧?”
“对。”梁木辞点了点头。
女人拉过她身边女儿的手,拍了拍,话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得意。
“不是我多嘴,告诉你,我们家阿颖天赋异禀,肯定……”
“娘。”那个被叫做阿颖女孩脸色一变,颇为难堪地开口,带着歉意地看了梁木辞一眼。
“您快别说了,赶紧快回家吧……”
“别废话了。”
祁盐不耐烦地打断了那对母女,指了指最后那辆带着篷的马车,对着梁木辞和那个阿颖道。
“你们两个,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