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另一条路 ...

  •   谁?

      梦中的身体比现实中更加虚幻飘忽,梁木辞很难说自己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团长着手脚和眼睛的泥巴。

      好不容易,梁木辞转动“眼睛”,扭转头颅,在眼前漆黑的雾中寻找。

      “不……不……”

      那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回荡着,但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幻,在梁木辞找到自己可以发声的“口”之前就彻底安静下来。

      “是……谁?”梁木辞好不容易才艰难地挤出声音。

      “不要什么?不要向前?”

      她连着问了三遍,但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响起。

      梁木辞在这种事上绝没有半分好奇,她想到那群抬棺人的消失,立刻收回了抬起的那只脚,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咚,咚。

      两声轻响,她的脚似乎踩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梁木辞咽了口吐沫,缓缓低下头。

      一面铜镜躺在她的双脚之间,但并没有映出任何倒影,相当静谧。

      铜镜很破旧,上面有数不清深浅划痕,右上角还缺了一块,暗绿铜锈挤满了这些缝隙,正面四周没有雕琢任何纹路。

      “是你?”

      梁木辞蹲下身,手指轻轻摸着其中一条刻痕。

      “方才你在说话?”

      忽然,那铜镜居然抖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也像是在表达不满。接着,那平静无波的镜面居然像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四个煞白的字缓缓浮上。

      “高抬贵脚。”

      “……”

      还挺好笑。梁木辞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她摸了摸鼻梁,往后退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古怪的铜镜。

      又一圈涟漪荡起,那煞白的字破碎消失,接着又有两个字浮上。

      “是我。”

      “这里是哪里?梦?”

      梁木辞瞳仁一缩,双手不自觉地用力。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个可以交流的东西,忙问道。

      “你又是什么?”

      镜子中又出现了一圈涟漪,是我两个字破碎消融。新的白字隐约出现在其中,眼就快要浮上时,那字儿却忽然散开了。

      铜镜反复试了三次,都再没能成功凝出文字。蓦然,它再次剧烈的抖动起来,从梁木辞手中蹦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像一声愤怒的怒吼。

      什么意思。梁木辞看着余怒未消的铜镜在地上稀里哗啦的抖动,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不明白,真的。

      ……

      “木……木辞……”

      在这梦境里不知道与那老铜镜呆了多久,梁木辞终于听到了一句微弱的呼唤。眼前的黑色的雾一下变得稀薄,而尽头的那扇巨门也一并模糊。

      她应该快要醒来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抽离这里。梁木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那面已经沉默下来的铜镜紧紧抱在怀里。

      “梁木辞!”

      呼唤终于完完整整地传到她的耳朵,带着担忧。

      梁木辞身体震了一下,睁开眼睛,猛得坐了起来。她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儿除了从窗户射入赤红混杂昏黄的夕阳,空无一物。

      “没有……”

      忽然,梁木辞想起什么,一下回头望向角落,白无常给她的铜镜依旧被红布盖着,静静地待在那里。旁边,沈文珺担忧地看着她。

      ……是它?大小确实看起来差不多。

      梦里不得安生,梁木辞醒来并没有觉得畅快,反而头痛欲裂,四肢也沉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她微微蹙眉,手抵着额头。

      “你还好吗?”沈文珺歪了歪头,解释道。

      “方才我看你表情好像很痛苦,所以……想把你叫醒。”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梁木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将手放下,对着沈文珺点了点头。

      “谢谢。”

      她将那镜子和沈文珺一起拿到床上,隔着红布摸了摸那铜镜的右上角,还当真有个缺口。

      “刚刚是你?”梁木辞再次低声呢喃。

      可是现在,这铜镜和块石头没什么分别。梁木辞故意用力捶了两拳,那铜镜也没什么反应。

      沈文珺看着梁木辞的举动,局促地搓了搓双手,嘴巴好几次张开却又闭上。

      自从梁木辞醒来就有些奇怪,神神叨叨的。是因为那个噩梦?沈文珺低下头,眉毛与手指都纠结地拧在一起。

      “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

      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沈文珺惊讶地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面前的人已经将那铜镜放到一边,黑与白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人定是又看出她在想什么。沈文珺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轻咳了一声。

      听梁木辞讲完,沈文珺看着那被红布盖着的镜子,惊讶道。

      “莫非……这镜子是个有灵智的益器不成?也对,这东西本也不该是什么凡物……”

      “益器?”梁木辞挑了挑眉,这个词她从未听过。

      “嗯,在青木仙宗的书上是这么记载的……”沈文珺很快回答道。

      “没有生命的物品在机缘巧合下拥有了天地之力,若是可以为修士所用则称之为益器,若是不可控则被称为劣器。而其中只有极少一部分可以拥有灵智。”

      “可是……那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它只能在你的梦里出现,现实中却只是一块普通的镜子。”

      “也可能那就是个很逼真的梦。”梁木辞靠在床边的墙上耸了耸肩,对着沈文珺一点头道。

      “你很厉害,知道的很多。”

      沈文珺一怔,下一刻薄薄的红色就从脖子根飞速蔓延到双颊,若不是头发乌黑,好像那红色可以一直蔓延到她头顶的朝天髻上去。

      “只是,只是在青木仙宗的时候没别的事可做,只能读书罢了……”

      沈文珺几乎快要将头低的埋进胸口。

      这些知识在以前都不值一提,青木仙宗随便一个人都能答出来,她也从未觉得这是值得被夸赞的事。沈文珺看着已经爬上天空的月亮洒下的银白色落在她半透明的衣角和因为不好意思而搅动个不停的双手,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要在此时此刻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那些无聊的过去。

      如果这点小事都可以被看到,那她的过往或许也不会被眼前这个人轻视——她舍不得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离开。

      沈文珺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望着梁木辞,认真道。

      “木辞,我,我想跟你说一下我的事。”

      梁木辞一怔,立刻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不……不许笑话我。”

      “好。”

      ……

      沈文珺其实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自己的事,她并没有真的准备好措辞。

      而且,不论从哪里讲起,这个故事都太寡淡了。

      “我……死在一场风寒里。”沈文珺缓缓开口。

      哪怕是她的“死亡”,也像姥天的一场玩笑。

      从沈文珺有印象开始,她的窗外就是连绵的山。夏绿东枯的树高耸入云,只留下一小片蓝天,偶尔灰暗偶尔飘过云彩。小小的院落里除了她,还有一个叫诸福的女人。

      她的腿生来就没有知觉,身体又很差,一点儿风也受不得,几乎出门。苦涩的汤药味道时时笼罩着这个小院子,诸福会在正午将她抱到院里的藤椅上晒会儿太阳,又很快将她送回床上。

      她几乎每天都会傻傻地问诸福,问她什么时候能够像她一样站起来,问她是从哪里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别的地方。但诸福每次都只说,快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闹得越来越厉害,哭着喊着要一个答案。诸福没有办法,只好哄着说明日,明日就告诉她。

      她兴奋地一夜没睡,趴在窗户边,想要等待着第一缕阳光出现,想要在鸡鸣时候就去找诸福……但她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

      “我……我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了。”沈文珺轻轻道。

      “只是记得那个人应该有一双翠绿色的眸子。”

      那个女人将她放在膝头,告诉她,她是她的亲娘。

      她不懂什么叫娘亲,只是觉得女人的怀抱很舒服,舒服地让她像痛哭一场,说一说委屈。

      我,我能像诸福姐姐一样走路吗?但她忍住了眼泪,吸了吸鼻子问道。

      那个女人微笑着看着她,却极其冰冷道。

      ——不能,你的灵魂缺了一魄,名臭肺。

      她所有的问题都尽数卡在了喉咙,直到那个女人离开,她也没有再问出第二个问题。

      只是在诸福走进来后,她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开口道。

      “娘亲叫什么名字?”

      “沈旭。”诸福回答道。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的名字——从旁人口中。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娘亲?”她又问。

      “宗主她……很忙。”诸福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一直到她死亡,她见到这位娘亲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只不过渐渐长大了的她早就不再日日期盼什么,她不再发问,只是将自己埋在书里——这样获得答案兴许还更快一点。

      这其中,她最喜欢就是那些关于修士的书,就像另一个无所不能的世界。她时常幻想她也是其中之一,能够拥有神奇的能力,使用仙术,能够在天地间畅行。

      但今年中州的这个秋天实在太冷了。

      ……

      “我没有挺过去。”

      沈文珺低下头,自嘲地弯了弯嘴唇。

      “然后……我再有意识,就看到你在撬我棺材板。”

      “为什么认为我会觉得好笑?”

      梁木辞淡淡的声音在沈文珺垂落的头顶响起。

      “你过得很辛苦。”

      月亮从槐树的腰爬上枝头,明亮的银光几乎将沈文珺照得乳白色,也将她滴落在床上却不会晕开的眼泪映照成亮晶晶的珠子。

      梁木辞没有办法触碰眼前的人,只能虚虚地将手放在沈文珺头顶。

      她们在某些地方其实很相似,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人生和值得回味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抱负。

      不要发问,只需记住。八个字就可以概括她们几乎所有行为的原因。

      “想想别的。”

      梁木辞眼睛从沈文珺抽动的肩膀上挪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比如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离开这里?明天?”

      “这,这么快?不收拾……”

      沈文珺被这跳跃的话弄得一愣,赶紧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但环顾过分空旷的房子,沈文珺把本想说的咽了下去,换了个问题。

      “我觉得都可以,可是……我们去哪儿?”

      “先去南壤府。”梁木辞想了想道。

      “家里的钱去到那里还是够的。然后在那找些跑腿,扎纸之类的零活,顺便打听你的事儿。后面……大概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你应该和我一样大吧?十七?”

      沈文珺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连悲伤都忘了。

      “你,你就没想做点别的?”

      “比你大一岁。”

      梁木辞回道,但她又有些疑惑沈文珺的反应,问道。

      “什么别的?”

      “那还用说吗!在这个年纪,中州有天分的少年可都只做一件事!”

      沈文珺吸了吸鼻子,眼睛忽然一亮。

      对呀,她虽然没法了,可是眼前这个人不见得没有天赋。

      “就是——”

      “修仙!”

      梁木辞没说话,但她知道自己看向沈文珺的眼睛里一定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你是疯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