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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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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布条离开了梁木辞的手掌。
而老槐树的枝头上新挂了一根白色布条,阳光映着,从湿漉漉水痕中勉强分辨出一个名字。
——梁问天。
这场格外漫长送葬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她也与姥姥做了最后的道别。
梁木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而在她身侧,沈文珺算是趴在她的背上,也看着那块布条。
她不知道布条与上面的字代表着什么,但通过那个姓也能猜出大概是梁木辞的亲人。而这人大半夜在坟林之中,还能因为什么。
沈文珺偷偷去看梁木辞的神情,依旧冷漠淡然,所以她才没发现原来昨夜其实有两个伤心的人。啊不,是一人一鬼。
可那她为何要那样轻易的说出要帮一个鬼投胎转世的话?脱离了两个人同时面对危难的环境,沈文珺才猛得其实她们二人连朋友也算不上。
是这个人的随口一说?还是她真的想?沈文珺简直要被这么多问题憋死,但又生怕问出去讨个两边尴尬,只能习惯性地沉默。
“……这棵树上的白色布条是死人的名字,红色布是刚出世婴孩的名字。”
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梁木辞没有看着沈文珺,双眸中倒影着那槐树上晃动的每一根布条。
在她的印象里,小时候红白双色的差别并不大,一个人死了,就有另一个人降生。而如今,白色已经远远超过了红色,槐下村似乎也从青年而变成了老人。
梁木辞忽然很想说话,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的姥姥去世了,所以我才来到那片坟林里。”
“而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梁木辞将背上的铜镜放在地面,缓缓蹲下,与沈文珺四目相对,就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似的,缓缓开口。
“我现在没什么事可做,也不知道今后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所以那句话并非戏言,而是我确实可以四处走,四处问,世上总有人知道魂魄残缺如何填补,或者残缺的魂魄怎么投胎。”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沈文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下头。
“沈小姐,你想什么可都写在脸上。”梁木辞耸了耸肩。
谁看不出来,一双新月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偏偏嘴巴抿得很紧。梁木辞将铜镜背回肩上,转身向西走去,过了会儿才又道。
“下次有什么就问,不用多想。”
“那,那你不怕我是坏人?”沈文珺趴在铜镜上,小心地开口。
“你可连我是怎么死的,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万一惹上麻烦……”
“死都死了,那些事儿还重要吗?就算你是坏人,也不能说你是个坏鬼。”梁木辞叹了口气。
“除非你有仇没报,有怨没了。可你对自己的死亡如此坦率,相必也没什么隐情。”
“没有。”沈木辞摇了摇头,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很郑重地语气道。
“等我理一理,我一定会向你把这些事都说清楚。”
“好。”梁木辞顿了顿,又道。
“我也一样,现在先回家吧。”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面墙,一张床榻,还有一场安眠,好让她独自消化这一切。
这一晚,似乎重重地打碎了什么,让她为自己所构筑的未来变得模糊。
她真的还能过上种地收菜日子吗?
她不知道。
……
一人一鬼离开后不久,一个人从那棵巨大老槐树的背面走了出来,她头带着一顶巨大的蓑帽,面容隐藏在阴影下,只能隐约看到半个下巴。
但她既不祭拜,也不上香,只是安静地望着梁木辞与沈文珺离开的方向。
微风灌入她与沈文珺同样颜色的青绿色宽布袖口。只不过她的领口与衣摆都是粗绣线浅柳叶纹,还有一串相当逼真的柳叶挂在耳垂,也被吹得摇动。
直到看不清她们的背影,女人才缓缓转过身,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低头面对着老槐树。
蓦然,那已经光秃的老槐树枝中发出极其细小的噗哧一声,紧接着,无数这样的声音或同时或早或晚,密密麻麻地响起,不留一点空隙。
若是有人在这儿,定会惊恐地发现,在这个时节,居然有嫩绿的叶片从树上长出,而且很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长满了枝头,茂盛得像是盛夏一般。
而在那个奇怪女人面对的树干上,横着的纹路忽然裂开,像极了睁开一双眼睛。那只由树纹组成的眼睛缓缓转动,似乎在观察着槐下村的一切。
那个人整理了一下衣裳下摆,单膝跪地,恭敬地双手抱拳,对着那双眼睛道。
“宗主,我已将小姐埋葬在槐下村的禁地。”
“很好。”
那双“眼睛”开口道,尾调上扬,声音相当温柔。
“任务已经结束了,速速回到宗门。”
“可是宗主,小姐的灵魂如今只跟随着一个送葬人,那个送葬人甚至连个修士也不是……”
女人似乎很是畏惧眼前的眼睛,头依旧深深地低着。
“是不是那位大人搞错了什么?我……”
“没有。”
那个声音依旧温柔平和,但却带着不容抗拒地威严打断了女人的话。
“什么都不用做,她的命运已经开始改变了。”
这句话刚落,那树干上的裂纹缓缓合起,满树的绿叶瞬间变得枯黄,像一场黄色的雨哗啦啦地倾倒下来。
老槐树又变成暮秋时的了无生机。
那个女人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
距离老槐树西侧不远,那个孤零零立着土坏小院就是梁木辞的家。
沈文珺瞪大眼睛,看着梁木辞停在这样一个像是废弃的院落前,篱笆东倒西歪,里面杂草丛生,唯一两间像是房子的东西,其中一间的房顶缺了一块,墙壁还布满裂纹,似乎下一秒就要坍塌了,她惊讶地脱口而出。
“这,这是你家?”
“我很富贵?”
梁木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比起流浪者没多好的衣裳,又看了一眼房子,倒是也没差多少。
“呃,不是,不是,我是想说这,这里连个门也没有……”沈文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
“我家做送葬的,贼看不上,流浪者不敢来。”梁木辞没在意,直接踩着歪倒的篱笆进去。
所以这里一向很清净,几乎半点人声都不见。
而如今,这里更是寂寞。
梁木辞想也没想,直接走到了那个破屋子里,刚要踢掉鞋袜,就听到身后沈文珺小心翼翼地声音响起。
“为什么……不住那个好一点的房间?”
梁木辞动作一顿,立刻将已经拿出来的脚后跟又塞了回去,一点头道。
“你说得对。”
……
用半桶清水擦了身子,梁木辞终于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一只蜘蛛兢兢业业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细白的线一圈又一圈转着,若是没有人打扰她将一直如此,直到死亡。
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梁木辞揉了揉鼻梁,瞥了一眼自己放在没有被阳光照到一角,被红布覆盖的铜镜。
还有一个趴在铜镜上的沈文珺,神色有些怏怏的,也闭着眼睛在休息——她似乎有些怕太阳,方才晒得受不了才开口让她给她换个地方。
梁木辞收回视线,又开始看着房梁发呆,但终于舍得动一动她的脑子。
现在有太多不明不白的事儿了。
第一,就是槐下村的禁地里究竟有什么。梁木辞回忆起昨晚那队人消失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
可沈文珺的家人为何千里迢迢要将她送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埋葬?
虽然沈文珺对自己的出身含糊其辞,可青木仙宗这样的地方必然不缺银钱,沈文珺的衣着也能看出是个富家小姐。
可若是她在家中受重视,怎么会将她的尸体送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若是不受重视,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梁木辞想不通。
第二。就是那黑白无常和沈文珺。
梁木辞活了十八年,还第一次知道自己能看到鬼。她纳了闷,明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怎么偏偏……
蓦然,梁木辞的瞳仁一缩。她一下子伸手摸上自己的脖颈,有一根红色的细线深深地勒在肉里。
第三,就是这姥姥留下的石头,她以前从未见过。
若说她与平时有什么不同……梁木辞将那根细线扯出,那块光滑的石头在阳光下依旧黢黑无光。
就是她这次身上多余带了这一块石头。
但这次在光线下,她看到一面上果真刻着什么。
只是那弯曲的刻痕很特别,梁木辞没法描述,但确实不像是花纹图案,反而……
像是两个字。
看不懂。梁木辞啧了一声,将那石头又放了回去。
难道是这石头让自己看到鬼的?梁木辞暂且记下这个猜测。
第四,还有这人和鬼都能触碰的镜子,那时候白无常还喊着物归原主……难道是指的自己?梁木辞偏偏又确信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
想着想着,梁木辞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了意识。
……
眼前是眼前是化不开的沉黑。
但这种沉黑不是睡梦惯常的虚无昏暗,而是梁木辞居然感觉的到这里很黑,她知道自己身处某一处,而且这里潮冷黏腻,裹着坟林深处腐叶与湿土的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线香余味,一层层往毛孔里钻。
什么情况?梁木辞慢慢找到自己的四肢,发现眼前的沉黑渐渐的薄了一点。
梁木辞眯起眼,等待许久,终于看清那沉黑其实是黑色的雾林,而在这些黑雾的尽头,似乎伫立着一扇巨门,与她相隔很远。
整扇门高得望不见顶,分左右两扇,别的梁木辞就分不清了。
“……是梦?”
怎么梦里也不消停。梁木辞很响亮的啧了一声。
反正是梦,随便看看吧,醒来应当就不记得了。
梁木辞刚抬起脚想要向前,忽然,一个听起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