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有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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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刺眼。
沈文珺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但梁木辞忙得不行，她左挑右选，在附近找了一棵长势极好的小树，树干笔直，树冠膨大。她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毫不留情地飞起一脚踢在树干上，那树疼得弯了弯，却倔强的不脆不折。
貌似通过了什么考验似的，梁木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这棵树下蹲下身来，两指捻着树坑旁湿漉漉的泥，嘴中念叨了一句“这里土不错”。
随后，梁木辞便拿着那一把小小的红匕首在地上浅浅刻了个一人大小的方形，竟是当即在其中刀手并用地刨起来。
清晨不算太热，但这般劳力也让梁木辞本就湿透的衣裳多了一层汗的油腻。她倒是可以回到老槐树下的家中取来铁锹，多少省些力气，可若是出了林子……
梁木辞不确定自己心血来潮地多管闲事能维持多久，说不准她一旦离开这儿，就再也不想回来了，连同刚刚许下的那个“帮”字的承诺一起扔了。
一时辰过去，梁木辞才直起弓着的腰，满身骨头嘎吱作响，她扯了扯被汗紧黏在胸口的前襟，开口道。
“好了。”
好了？可是……沈文珺瞥了一眼那个坑，又瞥了瞥自己那巨大的木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小声问道。
“这是不是……有些小了？应当放不下……”
这意思，莫不是木棺也要一起下葬？看着那起码有个三人高的棺，梁木辞顿时觉得扶着的腰更疼了。但她也忽然意识到眼前这鬼的来历应当远超过自己的想象，起码在距离上，这人可不是什么邻村甚至临县这么简单。
她轻唉了一声，坐到沈文珺身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岔开双脚之间的泥上一点，说道。
“这里，是槐下村。”
见沈文珺没什么反应，梁木辞在代表槐下村的点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圆，那个点在圆的最南端。
“这是南壤府。”
沈文珺的眼神更加困惑，梁木辞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又画了个更大的圆。
“这，是后土国。”
“后……后土国？”
沈文珺终于有了反应。她瞪大了眼睛，却是先抬起头望天空，又低头看脚下的土地，竟是有种眩晕的感，她低喃出声。
“你说这里是……后土国？怎，怎么……”
天空与土地恒古不变，可与她所熟悉的那一方，竟已相隔千万里。
“……沈小姐，我没必要骗你。若你能问，这地方恐怕除我之外都没人认得这棺。”
梁木辞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以送葬为生，所以懂一些不同的下葬之法，比如‘入棺’，‘沉水’，‘风蚀’等等。但南壤府，包括整个后土国都是‘入土’之法，又称‘形骸藏壤’。”
沾着泥的树枝在梁木辞苍白修长的手指间一转，她顿了顿，又道。
“所以，沈小姐究竟是哪里的人？”
沈文珺抱着头蹲下，眼睛有些失焦，那极其简陋的地图似乎分裂成模糊的两个，许久才合二为一。她想去拿梁木辞手中的木棍，却落了空，只能伸出手在距离后土国很远的西北方向指了指，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家在……中州。”
梁木辞挑了挑眉，倒吸了一口暮秋的冷气。
她知道这人大概率不是后土国的人，但也只猜是北边的上水国，谁成想居然横跨了西边吃人的埋雾海来到槐下村，只为到这焚林之中下葬？
况且，世上人都知，这中州地界修仙宗门众多，据说是修士遍地，更有半仙居所，传说里，那儿人人向往，天地之灵皆聚集于那处，倒是不少人想要在临死前能去一趟中州的。
若她说的不是假话，能将她的尸首送到这里，必然不会是普通百姓能做的。梁木辞看着沈木辞，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冷道。
“来头不小啊，沈小姐。”
“呃……我算是青木仙宗的人，你听过吗？”沈文珺尴尬的笑了笑。
“没。”梁木辞摇了摇头，她又不修仙，自然不会知道。但听到这名字，她惊讶地瞥了一眼沈文珺，问道。
“那你是修士？”
“不，不。”沈文珺连忙摇了摇头。
“我没那个命，只是出生在那里，就顺势养在那里罢了。”
这一句话说的哀伤。看着歇息的差不多，梁木辞扶着膝盖站起来，转移了话题。
“我先去把坑刨的再深些。”
“算了，不麻烦你，就直接用这里的方法下葬吧。”
但沈文珺反而出声制止了她，女孩看着自己的棺木喃喃道。
“我觉得无所谓，应该……也没有旁人会管。”
梁木辞只装作没听到这句，干脆地将沈文珺的已经僵硬的身躯从木棺中小心翼翼的抱出。她总觉得沈文珺这人有些古怪，或者应当是有些故事的。
说起中州，说起青木仙宗，沈文珺的语气里都没什么情绪，似乎在这位鬼小姐心里，生她养她的地方也不过一个名字。但梁木辞一向不喜欢多问，反正沈文珺这样说她也乐得清闲。
但在青绿色衣裳的遮掩下，梁木辞发觉“沈文珺”的尸骨有些怪异，她的上半身与常人无异，可下肢却极其纤弱，像两根枯木，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将尸体端正地放在浅坑，像槐下村所有白事一样，梁木辞为沈文珺的尸体填上一捧又一捧的土，直到沈文珺那年轻的面庞被土彻底掩埋，土地发出一声叹息。
余光中，她看到沈文珺的神色从怅然与茫然到万分悲恸，但却没有为自己掉一滴眼泪，悲伤的纯粹而坦率，甚至没有掺杂一丝委屈，似乎，她认为自己死是那样的理所应当。
梁木辞回过身，对着沈文珺伸出手。
“走吧，先回家去。”
沈文珺点点头，也向着梁木辞伸出手。她们的指尖相隔很近，只要有人迈出一步就可以触上。沈文珺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用力，但却始终没有挪动。
“忘了，你我也碰不到。”
确定了方才的猜测，梁木辞将手收回，目光缓缓向下，问道。
“你……双腿有疾？”
沈文珺顿时垂下了手臂，丧气地点了点头，倒像个犯了错地孩子，双手紧紧攥住衣裳的下摆。
“怪不得……你一直一步也没有动过。”梁木辞收回手，抵在下巴上，微微皱起眉。
“我……不会。”
沈文珺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深深地垂下头去。
“我天生就无法站立，但是我没想到……原来做鬼也不会走，我以为……”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迈步，又要如何向前。从有记忆开始，她每日所见的天空，大地，山峦，都是一样的，若是有鸟儿来拜访，她也会欣喜。
梁木辞摩挲着下巴的手一顿，她忽然注意到了躺在沈文珺脚边红布，那随手被自己扔在泥土里的东西。
——差点忘了，白无常大人还强硬地塞给她这么个……梁木辞刚想要掀开红布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猛得想起白无常那句“莫观己身”，只得换成伸进手去摸索。
圆形，很光滑……倒像个铜镜。
但现在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白无常应该也是鬼，她能摸到这镜子，而自己也能，那是不是说明……梁木辞眼睛一亮，将那疑似镜子的东西从泥里拔出来，一把拆下围在木棺上的麻绳，将那疑似镜子的东西缠在自己背上。
“都是鬼了，还管是人时候的事儿吗。”梁木辞背对着沈文珺，说道。
“抓住试试。”
沈文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伸出手。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居然真的摸到了那块红布之下的东西。她一下子知道了梁木辞在想什么，立刻死死地将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那东西上。
“走了。”梁木辞道，向前迈了一步。
沈文珺的身躯随着梁木辞的抬步而挪动，她不需要走，而是漂浮着向前。沈文珺怔怔地仰起头，她看到天空的模样不停变换，脚下的路也在不停地向前延伸，将四周的树木甩在身后，竟是鼻头一酸，顷刻间流下泪来。
——早知道死亡可以让她行走，那，那她早就应该死去。
沈文珺有些哽咽地开口。
“谢谢你。”
梁木辞只轻轻“嗯”了一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她听到身后沈文珺小声发出“哇”惊叹，忽然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甚至走着走着，她用鼻子轻哼出有旋律的歌。
“在唱什么？”沈文珺问，言语间已经不再带着悲伤。
“哄小孩的，姥姥总是唱。”
梁木辞开口，轻声唱出词来。
“天光亮，日头高。金打镰，木挑梢。水浇菜，火烧灶。土长苗，岁岁好……”
等到她们走出寂静的坟林，已经将近辰末。
眼前，就是那棵挂满了红白两色布条的老槐树，在暮秋，只有它还繁茂如夏日一般。风一吹，满枝头上布条摇晃，似乎在向着一人一鬼打着招呼，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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