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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棺 ...

  •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身着白麻布孝服的女人额头上滑落,她的眼睛惊恐地四处乱转,仿佛四周漆黑的光秃树枝是人的骨头,张牙舞爪伸张空中,像在哀嚎挣扎。

      自从进了这林子,女人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她的牙齿冷得打颤,浑身僵硬,皮肤硬得铁,连长年劳作锻炼的双腿竟然有些发软,快要被泥擒住。

      肩上的棺木也仿佛有千斤重,压的她喘不过气来。蓦然,女人想起什么,鼻孔猛地喷出一股冷气——

      对,她,她快要变得与这棺材里死人差不多了!

      女人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个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女人的背影,颤巍巍地开口道。

      “头儿……究竟,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拿着提灯的女人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像上了锈似的,手中昏黄的烛火映出她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她的额上绑着一块白布,紧紧箍住所有头发,狰狞的血管凸起。她扫了一眼抬棺的一队人,缓缓开口。

      “不远了,还有……一百步。”

      前方是伸手不见的五指的漆黑,交错的枯木枝丫也仿佛融化在这黑夜里。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手中那盏灯似乎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明亮了,好像这里的夜晚格外漆黑浓稠,连光也透不出去。

      “头儿,我们不再向前了行不行?就,就将这棺材直接放在这里……反正,反正那个人也没跟进来,她应该不会知道我们……”

      抬着棺的女人咽了口唾沫,她左右瞧着,觉得好像头儿的模样也变了。眼睛向后斜了一眼,求饶道。

      “嘘!”

      提灯的女人用力鼓起腮帮子吹出一口气,眼神凌厉,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人,可她开口时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好像生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都忘了这一票是给谁干的?”

      抬棺的女人身躯一震,低下了头。

      “那可是修士!她们的本领哪是我们这种凡人可以揣测的?你如何肯定她不知道?说不定……”

      拿着提灯的女人往天上一指。

      “说不定她就在那儿盯着我们。”

      “可,可……”

      抬棺的女人吓得腿软,竟一屁股跌坐在被冷雨浸泡的泥里,若不是其她人反应快,那沉重的棺就要将她砸死。

      “可这个地方太邪门了!头儿,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什么没送过?活的死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我哪有一次说过害怕?可,可哪有坟地像这样,一声鸟叫,一只虫子也没有没的?而且我这腿,这胳膊,都好像抬起不起来……”

      提灯的女人没听完女人的哭丧,粗暴地将她拽起来,声音缓和了一点,又道。

      “别忘了,那人可是答应事成给我们……”

      提灯的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所有抬棺的人晃了晃。

      “一锭赤金!”

      坐在泥中的女人被恐惧蒙蔽的眼睛瞬间清明了许多,瘫软的腿也一下子多了力气,她顺势爬起来,咬着牙将那棺材又扛在肩上。

      一锭赤金,那可是一锭赤金啊!

      要是能成,她,她的下半辈子都不愁吃穿了。她就立刻回到自己女儿身边,日日夜夜看着她长大,不必像如今这样给人押镖送货,常常一年都见不上几面。

      见队伍里人都冷静下来,拿着提灯的女人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密林前进。

      夜色好像越来越浓稠,像洇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厚重的木棺被冷雨砸的咚咚作响,听的人心惊肉跳。拿着提灯的女人咬着牙,拽起自己沉重地右脚,艰难地向前又进了一步。

      九十九……

      快了,就快了。那人只说将这棺材放到从那棵槐树开始算一千步的地方,也不用挖坑埋了吧?她只要将这死人扔下就带着她的人走,管什么其她的!这地方确实太过于诡异,一刻也不想多待。提灯的女人立刻抬起左脚——

      “不要再往深处去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在这浓稠的黑夜中炸开,女人一僵,左脚就那么悬在了空中,她几乎忘了呼吸,瞳仁蓦然缩成针尖儿。

      “前面是村子里的禁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同时还响起脚踩在泥水中呱哒呱哒的动静。

      声音,声音是从身后传过来的。是……是人?这鬼地方居然有人?

      女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左脚重重地落下去。

      一百。

      天空中的雨戛然而止。

      不像是姥天停止哭泣,而像是雨被生生截在半空,再也落不到地面。

      但有狂风骤然刮起,穿过无数挣扎的枝桠,发出阵阵如哀鸣的呼啸,黑夜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快将棺材……”

      但提灯的女人来不及注意这些,她满脑子只想赶紧逃离这诡异的坟地,匆忙回身吩咐道。

      “放……”

      方才急切的女人这时却没有了动静,只是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漆黑的棺材还稳稳地扛在她的肩上。

      就像,就像是竖直的死尸!

      提灯的女人头皮发麻,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儿,她的喉咙酸涩,但咽不下一口唾沫压惊,也喊不出一句救命。她这才发现,她的身体早也已经僵硬不能动弹,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

      先是脚,再是腿,然后是肚子,胸,脖子,脸……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一点点抹除了抬棺人的身体,也像是四面八方的黑夜活了,将她们一点点,一点点的吃掉。在抹除到肩膀时,那口棺材猛得向下坠去,轰得一声砸在了地上。

      呱嗒,呱嗒,呱嗒!黑暗中又响起了方才的脚步声,似乎在冲着这边来,提灯的女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牙齿咬的咯噔作响,她扔了右手中的提灯,奋力冲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去。

      “救……”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女人看到黑暗中赫然出现了一只苍白的手,牢牢地握住她,甚至惘图将她拉回来。

      但黑暗已经爬上了她的手肘。

      女人的眼珠瞬间变得猩红,像青蛙一样突起,她惊恐地摇头,声音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还在不断用力,再用力……

      “不,不!”

      “救,救救我,救——”

      黑暗抹去她的嘴巴,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

      梁木辞怔怔地跌坐在地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想看看这群人究竟想干什么,于是悄悄跟了过来。但从槐树下往坟林中走一千步,乃槐下村的禁地,姥姥三令五申不允许梁木辞越过一步。她怕出事,才出口提醒。

      但还是晚了。

      一黑一白两只缩小的眼珠缓缓向下转动,她看到自己伸出的右手与另一只手紧紧贴合,可却也只有那只手。她的面前空无一人。

      提灯人手中的烛灯扎进她的脚边的泥泞,已经熄灭了。

      不是梦。

      梁木辞猛得张开五指,但那只悬空的手还牢牢得抓着。梁木辞只得一根一根将那手的手指掰开,骨裂声在这样的夜晚格外刺耳。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上留下一个个半月形的指甲掐痕,惊觉当真原本有那样一只送葬的队伍,一人提灯六人抬棺,活生生的七个人。如今就剩下一只手。

      梁木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铁盒,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从其中拿出一只火折子打开,呼得一吹。

      黑夜中立刻出现了一小小的蓝色火焰,竟然比方才那提灯都要明亮,浓稠的黑暗一下散开,天上的细雨竟也浇不灭它。

      这东西本就是她们做白事的夜间送魂照明用的,只是梁木辞对这林子外围太熟悉,摸黑也能埋人,十天半个月也难想起来。

      再说这火折子原料特殊,要捉一种只在坟林出没的小螟蛇,用一柄特殊的匕首活着剥去其脖颈旁的鳞囊,用火硝兽油浸泡三天。

      梁木辞现在左手腕上还留着两个窟窿,就是在十五岁那年被小螟蛇咬伤,若不是姥姥及时赶来,她都可以就地埋了,也就更不愿轻易用这火折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这小螟蛇 ,还只能用那一把匕首,梁木辞也没深究过,反正姥姥这么传下来,她也稀里糊涂的记住就是。

      离开这里。

      立刻。

      恐惧后知后觉,梁木辞打了个寒战,猛得站起身,拔腿就跑。

      只要她能活着走出这片密林,旁的什么跟她没关系。那些人去哪了,活了死了,都没关系。要不然她出去报给村上的长老,也算对得起良心了。

      梁木辞最不愿把事情想那么清楚,日子嘛,能过就过了。

      可在转身的一瞬间,那方漆黑,沉默而厚重的棺木赫然横亘在她的面前,拦住去路。

      这木棺居然还在。

      就像姥天非要跟她做对,摁着她的头说,看清楚,看清楚这棺木上复杂的纹路雕刻,多么像这片密林,都是茂密的树,连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栩栩如生。

      她的身躯就像被什么牵引,连梁木辞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涣散,直勾勾盯着那棺,身躯微微侧过,脚步偏离,直冲着木棺缓缓走去。等到回神,梁木辞的手掌已经扶在了那口及腰的棺材上。

      冰冷,沉默。就像她所见过所有的死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具棺,就比槐下村的死亡多了一层厚重。

      一木之隔的下方,应当是一具尚未入土的尸体。应当……像她的姥姥一样,暮暮老矣。

      梁木辞却犹豫了,她举着火折子长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将捆在棺材上的麻绳扛在肩上。

      棺木极其沉重,将她肩上的衣服皮肉勒得深陷。好在梁木辞天生力气大,犁地时能当头牛用,与木棺拔河中居然是占了上风,生生拖出一条泥泞的沟来。

      起码……让里面的老人入土为安吧,梁木辞想。

      差不多走了一百步,浓稠的夜变得稀薄,梁木辞才敢停下。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刀刃鲜红的匕首——这就是那把用来猎捕小螟蛇的,一个一个撬开那钉死的棺钉。

      梁木辞已经分不清身上到底是汗还是雨,整张脸都憋得有些泛红,她撬下最后一个钉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

      “你最好还在。”

      若是也像那些人一样消失了,她真是要心疼自己费的力气。梁木辞一撸袖子,缓缓推开那木棺的棺盖。

      但当梁木辞缓缓推开木棺的沉重的上盖,却忽然愣住了。

      她猜错了。

      这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

      女孩的双眸闭着,嘴唇抿起,双手交错放在小腹。

      她的头发乌黑,梳成极其精致的朝天髻,却有两缕不算利落的双鬓垂落肩头,插着一只青绿色的兰花发簪。衣裳也是青绿色,如新生的嫩芽,纹绣着极其精致的兰花。就算是槐下村技艺最高超的绣娘也没有这般手艺,这布料梁木辞也未曾见过。

      可惜了,看起来……应当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从哪里来的?丰坻城?沃津城?还是……后稷王都?哪个地方下葬要用棺呢?梁木辞眼神暗了暗。

      管你什么钱多钱少,只有死亡做到一视同仁。

      梁木辞不再多想,弯腰探入,手指刚触碰到女孩冰冷僵硬的身躯时,忽然,一只半透明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不,不是放,梁木辞清楚的看到那只手穿过了她的手,而她没有丝毫感觉。

      “你……要做什么?”

      空灵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在梁木辞的脑子里回荡。

      梁木辞整个人僵住,眼珠缓缓上吊。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子站在木棺的另一边,而她模样,穿着,竟与在棺中的女孩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那一张年轻的脸上有一双睁开的黑色眼睛。写满了迷茫,甚至还有一点慌张。

      “你……”

      梁木辞猛得抽回手,向后退了两步,她紧紧盯着那个女孩。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的?你……是谁?

      无数的话和疑问卡在喉咙,拼命都要从口中涌到微凉的空气里,可梁木辞一个字儿还没来得及吐,她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眼眶蓦然一热。

      一滴泪先落下来。

      “这里……是哪里?”

      那个几乎半透明的“人”神色茫然地看着四周,嘴巴一开一合。她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梁木辞,但只摸了个空。空灵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钻入梁木辞的脑子。

      “你是谁?”

      “你……为什么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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