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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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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申年,暮秋。
槐下村连着下了七天冷雨,一天冷过一天。
原本还残存着一点点热气儿的土地瞬间被浇了个彻底,从土地的孔缝之中过早的冒出初冬的阴冷,又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抓住,一起顺着人的骨头缝儿往里钻。
雨珠在门的上檐汇聚成一股一股微小的溪流,又像七八道瀑布冲下来,落在槐下村泥泞无人的道路上,凑成普通百姓这辈子也用不起的一面珠帘。只是土地再也容不下这样多的水了,咕噜噜地吐着泡,像是在和雨吵架,谁也不让谁。
只不过没人会去在意这样不起眼的争斗,只仰起头盯着那灰扑扑的天空,长吁短叹地抱怨那个圆的、热的、发亮的球什么时候出来呢。
“这雨真是没完了。”
夏秋阳烦躁地站在门后,眉头紧皱。她眼睛一吊,向上瞥一眼厚厚的乌云,叹了口气,低下头抓起脏兮兮的围腰蹭了蹭手上的白面,嘟囔道。
那门前挂着写着酒铺二字的白布可怜兮兮地垂下来,拧成一条,一副丧气模样。夏秋阳回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铺子,立刻也像那白布一样没精打采地垂下头。
夏秋阳是这小酒铺子的老板之一,三十来岁,窄面长脸,一双耳朵又大又圆,眼睛很亮很大,因为常笑几条细纹从眼角一直拖出到太阳穴,嘴唇薄而深,看着就精明能干。
而她的手确实也因为常年劳作留下了深深浅浅丑陋的疤痕,皱得像是老树的树皮,一到冷的时候就有些发痒。
“可不是,和天漏了一样。”
一个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从内屋传来,有人掀开布帘子,脚步轻缓地走到夏秋阳的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人与夏秋阳简直两模两样,宽额宽脸,一双眼睛小小的,嘴巴厚厚的,头发整个用布包起来很是利索,一看就颇为老实憨厚。
她叫陈兰,是这个酒铺子的另一个老板。陈兰回头看了看空荡的铺子,忽然蹙起眉,问道。
“话说木辞这次怎么没来?”
看到妻子,夏秋阳心情好了点。她一只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住陈兰的手,粗砺大拇指摩挲着陈兰同样粗糙的掌心,然后她的左手与她的右手上下交叠,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包裹着谁。她们结亲十年,有些动作早就成了习惯。
夏秋阳没回答陈兰的问题,先是往内屋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娃睡了没有?还发热吗?”
“睡了。”陈兰拍了拍夏秋阳的脊背,让她放宽心。
“好着好着,已经不发热了。睡的正香呢。”
夏秋阳长舒了一口气,刚想要舒展眉头,可想到方才陈兰的问题,这眉还没放下就又忽然皱了起来,比最开始还要紧,她喃喃道。
“木辞……怪了,那小孩确实没来。”
她们口中的小孩姓梁,全名梁木辞,十七岁的年纪,家就住在村子最南边,一棵三百年老槐树西侧的土坯小院里。家里除了她,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姥姥。
这小孩是酒铺子里的常客,没有活的时候几乎天天来,天气好了要来,不好更是要来的。
倒不是因为这小孩多么爱喝酒,只是因为给姥姥攒钱治病,家中穷困得整个村都晓得,谁提起都得叹口气。那小院一共两间小小的房子,一间还算完好,住着老的。而另一间住着小的,只是那墙都倾斜着,窗户漏风房顶漏雨,几乎和睡在大街上没什么分别。
所以梁木辞到酒铺来,就是为了讨个住处罢了。夏秋阳总热情地将她叫进后屋,让她和她们二人挤挤一起睡,虽说梁木辞从来不肯,每次都只在她们房间打个地铺。
只是……夏秋阳忽然有些不安起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以前她是觉着梁木辞的营生没什么,都是为了吃口饭,干什么不是干?可自从她那女儿出生,身子却孱弱多病。夏秋阳瞧梁木辞的眼神就有些别扭了。
是了,是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梁木辞这人分明鬼气森森的,乌黑到憋闷的头发,还有那双一灰白一乌黑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吉利,村里人都传那眼睛能看到鬼神,说不定,说不定沾了死气,所以她的娃才总是生病……
半月前梁木辞又来,夏秋阳终是忍不住了,胡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没让女孩进后院,只让她在这前厅酒铺里打地铺凑合。
这孩子聪明,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是不是瞧出……她看不上她了?夏秋阳局促地将手一遍又一遍地擦在围腰上,大腿抖的像筛子。可她好歹也给了她住处,算不得对不起梁木辞。
陈兰没发现夏秋阳的不对,只认真地埋头苦思好一会儿,开口道。
“莫不是……谁家又死人了?木辞应该是忙去了吧。”
“哦……哦!”夏秋阳愣了愣,感激地扭头看了一眼陈兰,顺势接话道。
“应该是,应该是……七天的雨,说不定就有谁染了风寒,村里都是老人,经不起折腾倒也正常……”
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夏秋阳絮叨了一会儿,忽然脸上一红,很快闭了嘴。她那两只很大的眼睛上下左右地晃动,然后双目猛得一闭,大声道。
“都怪这雨。”
铛——铛——铛——
忽然,那哗啦啦的雨中竟是响起了别的响动,悠长而清脆的锣声一声连着一声,由远及近,天空不知道是不是被那锣声惊醒了,带着怒火,轰隆隆的响起惊雷。
锣声一下子变得孱弱,被浩瀚的轰响盖了过去。可在雷停止后,那锣还是一下一下,一声接着一声,敲锣的人没有分毫想要与姥天争一争的意思,力道分毫未变。
“是……是木辞!”
夏秋阳本就大的眼睛瞪的更大,她又惊又喜,豁得站起身,冲到门口张望,请写的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
远处混沌的灰蒙之中,有一小片高而单薄的深灰一顿。然后慢慢偏离街道的中轴,向着夏秋阳所站立的地方靠过来。
直到锣声快要把夏秋阳的耳朵震聋,她才勉强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头深灰发,细辫落左肩,右黑左白瞳。
眼下青黑,二痣竖排。
——这人其实看不出年纪。她脸上没有年长者的细纹,眼睛却也不见少年人的活气儿。她皮肤异常苍白,倒是衬的眼下青黑像是拿墨笔画的。她生的很高,比夏秋阳高整整一个头,肩膀格外宽,身着已经洗的泛白的灰色麻布,被雨淋的紧紧贴在身上,腰上围着一圈破破烂烂的白色布条,不知道有几个窟窿,脚上的草鞋也已经湿透。
女孩面无表情,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夏秋阳,轻轻点了点头。
“你,你做什么呢?”
夏秋阳不知怎么,声音发虚,也有些不敢看梁木辞的眼睛。但她垂眸时瞥到梁木辞右手中的锣,一拍脑门,暗骂自己蠢货。梁木辞可不会轻易拿着锣在上街,除了……夏秋阳赶紧换了个问题。
“这次,这次是谁?谁家又死人了?”
女孩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看着夏秋阳,缓缓张开嘴巴。
“我。”
“我姥姥死了。”
……
梁木辞是个做白事儿的。
她的眼睛看不见鬼,更看不见神,只是平白无故张了这么两只不讨喜的眼睛罢了。
在这样大的雨中,她也看不清前方的景。
但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了,两只脚一踏上就像脱离了身体,自顾自地向前走,就算她是个瞎子,聋子,她也能走到她要去的地方。
梁木辞已经停下了手中的锣,耐心地等着夏秋阳开口。
其实这锣声理应是不能停的,要从槐树下开始敲,围着村子按照从她姥姥那里传下来的路转一圈,最后还要回到那颗槐树下,叫做“送魂”。姥姥告诉她,这样才能将灵魂完完整整地送去地府,投胎转世——槐下村的人也是这样相信的,所以总会盯着梁木辞走完全程,要挑剔她锣声大不大,挑剔她的表情不够哀伤,仿佛这样她们才能安心。
而如今轮到她自己,梁木辞才惊觉这锣是可以停的,步子也是可以慢可以快,姥姥也不会怪她什么。
“啊……”
好一会儿,夏秋阳发出一声沙哑而短促的音节,双目发愣。她的双腿抖得更厉害了,双手也有些发抖,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太伤心了木辞,你姥姥……你姥姥也上了年纪,哪有人不会死的。”
夏秋阳又想起什么,她看着梁木辞孤单一人,两根眉毛轻轻一拧,吐了一口流进嘴巴的雨水。
“你姐姐也真是个心狠的,走了以后当真不再回来,连……”
“哎。”陈兰赶紧打断了夏秋阳的话,对着梁木辞挥了挥手。
“木辞,你快走吧,别耽误了送魂的时辰。”
梁木辞点点头,再一次敲响了手中的锣。她的身影很快远去,再次变成雨中的一片深灰色,只有忧伤又悠长的锣声还在继续,渐渐远去。
铛——铛——
铛——
……
最后一声锣响也落定。梁木辞眼中的世界终于归于寂静,只剩下细雨从头顶交错枝桠中坠落的沙沙声。
她走完了“送魂”路,终于在黑夜降临的一刻,回到那棵已经矗立了三百年的老槐树下。
暮秋,树早就已经没了叶子,可它的枝桠上绑着许多的红白布条,叫它此时也不算寂寥。在槐树下,一块白色的布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皮肤青黑的老人。她仰面躺着,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上扬,似乎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梁木辞跪下,在老人的身边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流淌的雨水里瞬间多了几道浅浅的红色。
她多少有点不敢看老人的脸,只垂着头将锣插进脚边的泥土,走上前,缓缓抱起那个已经冰冷的尸体,向着槐树后一片漆黑的地方走去。
槐树后是一片无人敢来的密林——也槐下村世世代代的坟墓。
死去的人会躺在密林某一棵树下的泥土里,只等着土地腐蚀骨头,树木长出新枝。若是谁想祭拜死去的人,就对着这槐树磕头。
老人轻得像一片纸。梁木辞轻易地抱着她走向密林,摸黑找到一棵挂着白色布条的小树——这是姥姥去世前为自己挑选好的地方,而她也已经提前在这树下挖了一个足够容纳一人的土坑。
她小心翼翼地将姥姥放进那个土坑里,用手一把一把将泥填进去。她不得不去看老人的脸,看着她的脚,手,身躯,头……所有的一切一点点被泥土蚕食。
这天,同样是梁木辞的十八岁。
最后一抔土从颤抖的指缝里落下,填平了那一方土坑。
取下布条,将其挂在那棵老槐树上。这是最后一步。
梁木辞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双膝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口中微微喘着粗气,目光却越发明亮起来。
只要,只要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她就再也不回到这里了,也不想再做什么白事。
她去做什么都行,去流浪,去讨饭……若是姥天开眼,让她能够找到一块肥田耕种,再养活一看家护院的狗,这便足够了,她要的不多。
但刚解开布条,忽然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与其一同掉了下来,咕咚一下落进黑乎乎的泥里。
“……什么?”
梁木辞一愣,她赶紧趴下,手在黑泥之中乱摸,好不容一才捞出那个东西。她眯着眼睛,靠得很近很近才看出个轮廓。
那是一块只有掌心那么大的石头,表面冰冷光滑,却能摸出两面好像写了什么,用红绳缠绕着。
“这是……姥姥留下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端详那石头的模样,一点昏黄的火光却忽然穿透漫天冷雨,遥遥晃进眼底。就在梁木辞东侧后方,不远的地方。
人?这里怎么会有别人来?
整个槐下村就她一个做白事的,其她人对这里都避之不及,何况这夜深人静,谁会拿着烛火闯进来?
梁木辞趴在地面,没有轻易挪动,只眼珠一转,用余光瞥着光亮的地方。
火光越来越亮,从昏黄变成金色,一柄琉璃烛灯出现在她的余光里。
在那领头人的身后,一队身着素白麻衣的人缓缓走着,一步一陷地,像是要嵌进泥土里。
梁木辞小心地抬高了一点身子,眼睛也更斜了一点。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
那些身着白色麻衣的人佝偻着背,一四方,漆黑的东西被粗麻绳死死勒住,绳头兜在肩头,她们在扛着那东西往前走。
那是……梁木辞眸子微微睁大。
棺?
可槐下村下葬从不用棺,只薄土掩身,无木无碑。
这般抬棺入林的景象,梁木辞活了十八年,还是头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