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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书生与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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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木辞并未等到真的等到第二日。
这个世界的时间很奇怪,忽快忽慢,就好像只是眨了眨眼,就已经斗转星移。
黑夜未曾在她的眼前停留,大地就已经落下新一天的太阳的第一缕辉光。模糊的村落尚还沉沉睡着,没有炊烟升起,那个名为姜元的少年就已经又推开院落的门,轻手轻脚地向着梁木辞的方向走来。
“早安。”
消瘦的少年对着那棵低矮的黑桦树挥挥手,露出整齐地八颗牙齿,像是老朋友一样。少年倚靠着树干坐下在,双腿伸展放平,就像树在地下伸出的根须,抻了个长长的懒腰。
今日她似乎没有那么着急看书,一双眼睛像明镜一般倒影着远方泛白的天边,却比现实多了厚厚的一层愁苦与悲伤。
“娘的病更重了。”
她的声音很轻,四下无人,也不知道究竟在说给谁听。
“妹妹还小,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得让她读书才行。”
天空与大地的分界在此时模糊不清,万物的轮廓都混沌。
“我已年满十八……打算去试试参加十日后仙朝举行的鉴灵大选,若是成为修士,每个月就会有例银,说不定……可是这里除了那位将军,还不曾出过一位修士……”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跃出,世界从此时泾渭分明。
村落活了起来,升起炊烟,模糊的交谈声在梁木辞听来就像半夜偷吃米缸的老鼠。
眼前的街道上不知怎么,忽然出现了人影,与姜元一样大的少年三三两两地走在大街上,她们穿着干净体面的衣裳,臂弯里或者腋下夹带着书本,面带微笑,交谈着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姜元没有再说下去,她蜷起双腿,将面颊埋在膝盖之间。
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直到三声浑厚的钟声响起,余音也慢慢消散,姜元才抬起头。
街道上已经没有像她这么大的少年了。姜元僵硬的身躯松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满眼羡慕。
那里应当是个学堂。梁木辞也跟着看了过去。
可是……梁木辞皱了皱眉,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她本以为这里就是后土国,而这片黑桦林就是她方才所在的荒林。但看样子,姜元并没有在学堂读过书。可是后土娘娘仁爱,早已在《后土道典》之中写明:
举国自坛执、祠正至各级道官,务必全境落地仙门玄塾教化祀务。凡后土国十二周岁以下稚童,无论凡身,一概强制入属地玄塾就学,修习后土道统义理、基础礼法与立国律法。
所以……那这里是哪?无奈这次梁木辞并没有像在梦里那样找回自己的四肢,她觉得自己应该只有一个头,不能移动,只能在原处乱转。
黑桦投下的影子始终荫蔽着姜元。
姜元拿下昨日放在黑桦枝之间的书,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弄坏了一角。
当沉于书本时,姜元的眉头与愁容都散去。她的脸上只剩享受和无忧,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她与身后这棵黑桦,别的什么也没有。
只不过才看了半个时辰,少年就哎呦一声,拍了一下脑袋,急匆匆地将书放下,站起身,嘴中嘟囔着。
“差点忘了还要干活。”
姜元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黑桦树,匆匆离开。
那种古怪的时间感再次涌来,梁木辞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一瞬,等再看到姜元的身影,已经是傍晚。
姜元的衣裳上多了许多脏兮兮的泥点,被汗水浸透又晾干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的脚步很沉,身子却很飘,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她走到黑桦树下,顿时像是抽干最后一丝力气,无所顾忌地将自己摔进林荫的土壤,与头顶的黑桦树四目相对。
姜元勉强扯起一个笑,干裂的唇纹更深了些,她的声音沙哑,轻声说。
“今天太累了……我就不看书了,只看看你吧。”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沙沙。
话音刚落,黑桦树恰好摇起枝干,将姜元放在树枝间的书晃了下来,书脊啪得一声掉在地上,内页向天,姜元有些点心疼,赶紧爬起来想去拾起。
一片叶子蓦然轻扫过少年眼角的红痣,姜元鼻尖发痒,偏头打了个喷嚏,回头,却发现那片叶子正落在她书本内页的夹缝里。
倒是颇为巧合。姜元噗嗤笑了一声,伸手将书拿起,却在看清那一页时候愣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首小巧的诗。
“……凌风踏月寻芳去,心向清欢岁岁宁。”
姜元低声念出来,怔怔道。
“这……我最喜欢的句子。”
沙沙。
头顶的黑桦树又晃动了两下,像是得意的邀功。
姜元仰起头,看着这个从她六岁读书时候就与她相伴的“老朋友”,目光明亮而清澈,轻声道。
“……谢谢你。”
“你是在……安慰我吗?”
姜元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傻,自嘲地一笑,很快又说起了别的。
“明日我将启程去大选,一来一回,估计要二十日之久……”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时间就再次疾驰起来,比任何一次都心急,日影飞速变换,梁木辞眼前的景色再次模糊一片。
她勉强数了数太阳落下的次数,正好二十一日。
但当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却是另外一片景象了。
眼前是郁郁葱葱的树,一棵并着一棵,树荫连着树荫,阳光也被拒绝进入,这盛夏里凑出了一个凉爽的秋日。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叮叮咚咚,蜿蜒流过。
嗯……似乎在黑桦林的深处了,梁木辞猜测。忽然,一个及其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姐姐,你们看我怎么样?”
这是……梁木辞惊讶地转过头。
——一个赤着脚,披散着头发的女子蹲在岸边,声音清脆,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梁木辞迟疑了一下,向着那个女孩靠过去。
“我才不后悔化形呢!”
那个女孩拨开自己碍眼的头发,伸头看向清澈的溪水。
“只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不能动,我早就腻了!”
水面映出一个有些稚嫩的面孔,最吸引人的就是那一双翠绿色的眸子。
这个人……是凌元思!
满腹疑惑在这一刻终于悄然破碎,梁木辞骤然明白过来。
这里不是现世的某个地方,而是过去,梁木辞猜测这个过去应该相当久远,她从未听过。至少……在后土国建立以前,这片土地还是一个叫做“仙朝”地方的时候。
或许……这里正是凌思元记忆的洪流,其中还混杂着她的一点想象。
所以世界模糊一片,唯独姜元面容清晰,恍若昨日。
记忆的流水向前,穿过梁木辞的“身体”。她因此无法触碰这里的一切,只能跟随着凌元思的眼睛,她是黑桦树时,梁木辞便只能在原地不动。而凌元思如今化为人形,有了双腿,她才跟着离开那个地方。
她更像是一缕意识,一个不存在的看客。
这是……那面往生镜带来的吗?梁木辞恍然大悟。
可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些呢?
凌元思欢天喜地跑出了黑桦林——昔日那个低矮的黑桦树已经不在,只剩一个深深的坑洞。她站在那里,看着街道尽头。
在第二十一天的太阳即将没入大地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梁木辞还没看清究竟是谁,凌元思已经向着那个影子狂奔了起来。
果不其然,正是姜元。只不过这个坚韧的少年此时却有些落寞和丧气,垂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脚下。
“吾,吾名……凌思元!”
思元?梁木辞挑了挑眉。
姜元也没想到有一个陌生人会跳出来拦住她的路,还光着脚。这个名字……她也确实没听过,姜元疑惑地抬起起头。
眼前,是一个涨红了双颊的女孩,与她一般年纪。女孩的五官很大又舒展地铺在脸上,一双翠绿色的眸子相当好看,只是……姜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确实没见过这人,这样的长相,哪怕只有一瞥也绝不会忘记。
但接下的事才是让姜元终生难忘。那个姑娘竟是对着她一下子拱手抱拳,及其大声地喊道。
“我倾慕姑娘已久!”
姜元一下子像风干的石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啊?”
“啊什么?”
凌思元急了,眉毛倒竖,一把抓住姜元的肩膀,问道。
“你不喜欢我吗?”
“等等,等等。”姜元一下子连脖子都红了,她挣扎推开凌思元,竭力保持冷静,回应道。
“我的记性很好,我并未见过凌小姐。”
“你……”凌思元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什么。她挑起的眉毛慢慢落下,冷静了一点,转移了话题。“刚结束的鉴灵大选结果如何?你加入了什么仙门?”
“你,你怎么知道?”
姜元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被震惊几次,但这样的惊讶很快被这个问题答案的悲伤盖过去。她垂下眼睛,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与修仙无缘,并无仙门收容。”
“那,那就不修仙!做个凡人,考取功名嘛!”
凌思元一下捂住自己嘴巴,显然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赶忙抓住姜元的手腕安慰道。
“仙朝又不是不让凡人做官!”
“你从六岁起,天不亮就天天起来看书,一日未曾懈怠,肯定没问题的!那些上学堂的人也未必有你厉害……不,是一定没有你厉害!”
“你……你怎么知道?”
姜元已经震惊了太多次,她几乎要觉得眼前这人是个神仙,或者自己的幻觉,不然怎么能知道这些她连妹妹与娘亲也没告诉过的事。但她的目光一下子严肃起来,她细细想了女孩的话,拱起手深深鞠了一躬。
“……你说得对,谢谢凌姑娘。”
“那你……明日还来这里读书吗?”凌思元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姜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原来她常去的那个地方,又一次震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棵小黑桦树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她看了一眼凌思元,又看了一眼黑桦树,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自己掐灭。毕竟……若是真的,眼前这人不成妖了?人妖不两立,她可不愿与眼前的女孩是妖怪。姜元点了点头。
“嗯。”
从这以后的日子与以前没什么分别,只是陪伴着姜元的从黑桦树变成了凌思元。梁木辞大概猜得出这段日子在凌思元的心里应当格外珍贵,连世界的天空都明亮了几分,她们一天一天熟络起来,姜元会为凌思元抓起头发,凌思元也会在姜元忙碌时候替她照顾家中的田耕——连太阳的东升西落都透漏着不舍。
自从初见的那次,凌思元再没说过那般唐突的话,仿佛她们都忘了这件事。
三年后,姜元当真中榜。
“思元。”
姜元郑重地将一纸任命放在凌思元手中。
才过了三年,她身体变得结实,皮肤晒成小麦般的棕黄色,往日尚带青涩的肩背早已长开,挺拔如松。姜元今日身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官袍,腰束素革带,足蹬皂靴脸庞上,眉眼尽是沉稳郑重,那颗红痣不再带有什么脆弱感。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凌思元笑盈盈的眼睛道。
“如今授官已定,此去任上我都已打点妥当,往后朝朝暮暮,一生一世,我都守着你,再不与你分开。”
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手指紧紧抓着身侧衣裳。
"你……可还愿意做我妻子?"
“不够!不够!”凌思元一下子扑上去抱住姜元,她明明高兴地快要飞起来,声音却有些哽咽。
“一生一世可不够,我要下一世我们还在一起!”
“好,好!”姜元大笑着,也紧紧地抱住凌思元,似乎要把彼此融进骨肉。
今日她才二十一,何等意气风发,有什么承诺是她许不得的?
“下一世也给你。”
时间再次极快地流淌过去,梁木辞看到她们启程,看到她们搬入新居,看到她们结亲,看到姜元政绩斐然,看到她们升迁调任入京城——
看到姜元一天天变老,看到凌思元永恒不变的容颜。
听到越来越大非议,说凌思元是妖怪,说姜元是被妖怪控制蒙蔽了眼睛。
姜元四十五岁时侯,终还是辞了这官。
她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村子,在远离人群靠近黑桦林的地方,姜元修立了一所小小的院落,只够容纳她和凌思元两个人。
梁木辞一下认出了这里,竟然是与凌元思在那片漆黑荒林中住的院落一模一样,连那门檐下的辣椒都一模一样。
姜元的身体一直很好,她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老下去。
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她开始看不清东西,开始听不清凌思元的话,哪怕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她开始糊涂,开始记不起自己方才做过的事。她的腿脚变得很慢,移动变得很困难,她开始越来越多地坐在院落里的那把凌思元为她做的藤椅上,连饭也吃的越来越少。
可她从没问过凌思元一句,你为什么……不会变老呢?
似乎她并不在意。
姜元六十岁这年,冬天格外寒冷。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山川的沟壑,都是被悠长的岁月细细雕琢。她的性子变得有点倔,比如今日,就是不凌思元阻拦,非要出来晒这并不暖和的太阳。
姜元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凌思元坐在她身边,手托着下巴,望着远处发呆。她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只是觉得她如今不愿离开姜元一步。
“思元。”
姜元忽然睁开眼睛。
“嗯?”凌思元偏过头,却发现今日凌思元的双眸格外明亮,没有往日的浑浊。
但她却骤然不安起来,凌思元一下趴在姜元胸膛上,隔着胸腔听那微弱的心脏跳动。
“你是当年那棵黑桦树吧?”姜元望着凌思元的发顶,缓缓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抚摸着她的侧脸,无限眷恋。
“你……你一直知道?”凌思元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我是妖怪?”
“世人都说妖以吃人为生,皆邪祟之物。”姜元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用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想,这条命本就有你的一半。”
“若是你真要害我……那就拿去吧。”
姜元的语速忽然变快,好像很着急似得。
“思元,以后你……改名叫凌元思吧。”
“人间从此再无姜元,你不必再思我、念我。”
“你的人生还太漫长了。”
“我不过……”
姜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即使凌元思趴伏在她的胸膛上也听不见胸腔的嗡鸣,那双枯槁消瘦的手从凌元思的侧脸缓缓滑下,落在藤椅的扶手上。
白发苍苍的老人永远闭上了她的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好像在说,这人间一趟很是让她开心。
“可是你说……下一世我们还要在一起。”凌元思缓缓闭上眼睛,却有无尽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落下,浸湿了姜元的胸前。
天地寂静。
往生镜,你究竟叫我也看这些做什么呢。
梁木辞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却见这世界已经开始崩塌,无数碎片像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露出本来漆黑的颜色。
徒增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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