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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篝火 “祝融雀, ...

  •   四月初八,春猎的第六天,南边的嶙羊族交了质子到康都,路过营地便被留了下来,入夜,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烨帝让人在营地摆了宴。

      周苗自初六晚上后便没有见过隋衬琉了,今日便见隋衬怡带着人来参加宴席。

      隋衬琉今日将头发梳顺了,全部盘成髻束在脑后,正襟危坐的在隋衬怡与林添卜中间,周实晞与知宁公主与一众女眷在同一边坐着,隋衬琉看不见周实晞,便只能看着周苗,将周苗看的一阵发毛。

      周苗又想到了那日女人抱着他时口中呢喃的两个名字。预儿,卜儿。

      若是隋衬琉与宗族有关,那宗族如此多人中,唯一一个名字中带“卜”字的女眷应该当是林添卜了,但是若林添卜是隋衬琉的女儿,那皇后的女儿呢?

      周苗撑着脸,不去看隋衬琉的方向,只将目光随意地投到桌上的某个角落开始发呆。

      或者隋衬怡根本就没有女儿。

      那预儿是谁呢?

      太子名唤林添彧,一个宗族子,若是生得比林添彧晚,用与彧同音的字那便是大不敬。

      隋衬琉这个孩子生得定然比林添彧早。

      但是周苗比林添彧小。

      小四岁。

      若是那个预儿是真实存在的,那“他”起码也会比周苗大四岁,隋衬琉怎会将自己认成一个比自己大许多的人呢?

      周苗想着,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句——她疯了。

      如果隋衬琉喊得卜儿真的是现下坐在她身边的林添卜,那周实晞比林添卜小了整两岁,且没有入仕,两人从形容气度与年纪来看都相差甚远,那唯一的解释便只有眼前的隋衬琉早便是个不识人、不知岁的疯子了。

      周苗想到这,忽地抬起头,隔着上前献舞的青年,直直对上隋衬琉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与隋杨依一般是蓝色的,但是又不同,隋杨依的双眼像隔离南北的雏河,但隋衬琉的双眼中盛下的是一片不知道在哪里的天,现在那片天中却充满悲伤,似是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的人。

      如果只看眼睛,这两人其实长得是不像的。

      周苗想着,又将眼帘垂下,轻轻敲着杯沿,声音细小,在喧闹的歌舞中便听不清了。

      忽然,周苗看见面前伸来一只手,手指纤细白净,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的是一个头披白银盖头的青年,盖头将他的面部覆盖,透过薄薄的纱,周苗可以隐约看见青年鼻梁的阴影。

      嶙羊族一向有献舞时拉人上去一块跳的习俗,周苗尚且年幼之时在侯府便见识过,但眼下的情景他并不敢将手贸然地搭上,只好扭头看向坐在高位的烨帝。

      烨帝不知何时离席了。

      行吧。

      周苗抿着嘴,将手搭在了那人的手上,那双手有些凉,却将周苗的手握得很紧,周苗并不善舞,只能跟着那青年的步伐,第一次认真地听献舞舞曲的造句。

      交杯换酒液,添油照开颜。
      宴庭击缶乐,何时向团圆。

      人生合着篝火照进人的身体,那青年又拉了几个人,一群人围着篝火,跟着青年的动作将一切都抱在了人群中,那青年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周苗的身边,转了个圈,在周苗耳边拍了一下,周苗转头,看见那青年的盖头早便掀开,篝火照在脸上,看上去是暖黄的一片。

      东王公。

      周苗忽地想到许久以前周箴曾说他长得漂亮,像月廊传说中的东王公。

      或许眼前的青年才是真正的东王公吧。

      “我出身祝融氏,山里的人都叫我世子雀,大人叫什么啊?”祝融雀说着,又抓着周苗的手,带着周苗转了一圈,周苗抿着嘴,许久道:“周苗,周幼枝。”

      “幼稚?好独特的字,看来大人童心未泯啊。”祝融雀说着,眼睛弯起来笑,篝火的火星子跟着舞圈飞起来,落在他鬓边的银饰上,撞出细碎的光。

      周苗被他带着转得有些发晕,只能跟着步子晃,刚想开口说不是幼稚,手腕就被抓得更紧了些,祝融雀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混着舞曲的鼓点砸进周苗耳朵里:“我刚才看见你一直盯着那边那个蓝眼睛的女人看,你认识她?”

      “不认识。”周苗脚下没停,下意识地答着,总算找到了些章法。

      “不认识?也是,那个女人地耳朵上没有耳孔,是中原地女子呢,我看幼枝大人身上的饰品可不像中原人。”祝融雀说完,又笑了下,“话说大人姓周呢,我小时候也见过不少姓周的人,大人知道是在哪里见的吗?”

      南土只有一家姓周。

      周苗的脚步停下了,退一步,人群将他与篝火隔开,祝融雀马上便移出了他的视线。

      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不知人群绕了几圈,周苗又听见了祝融雀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但是那人就在他的身边。

      “小世子?我记得你,你比我大三岁。”

      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但是更多的是笃定,周苗被这声音引得汗毛直立,警惕的看向一边的祝融雀,便看见祝融雀仍笑眼咪咪的看着他,却将手指立在了嘴前:“幼枝大人不要太惊慌,我们是朋友哦。”

      “你知道是幼枝?”周苗侧头看向祝融雀,尽量的将慌张往下压,却还是请见了自己声音中的紧绷。

      “知道啊,我逗你呢。”祝融雀说着,也侧脸看向周苗,“我还知道幼枝大人最最在意的人不在那些人里哦。”

      最最在意。

      周苗抬头,果然没有在人群中看见周实晞与任齐礼。

      不知为什么,周苗感觉自己的肩膀松了松,只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祝融雀似是思索了一会才轻声道:“我听见的哦,那群人围在一起跳舞,但是幼枝大人没有心动的声音呢。”

      听见的。

      这一天天怎么尽遇见些莫名其妙的人。

      忽然,祝融雀轻声“啊”了一下,似是感慨,尾声接着一句话:“幼枝大人,我听见你心动的声音了。”

      “什么?”

      “那边热闹,怎么不去?”

      在周苗的声音落下时,一道清脆的男声便接了上来,周苗回头,看见时任齐礼,又飞快的将头扭向祝融雀,见祝融雀闭上眼睛,将双手交握在身前似是在祈祷什么,便又转头看向任齐礼。

      周苗语带惊奇的问任齐礼:“现下你不该在陛下帐前守着,怎么这会来了?”

      “分辉说这边人多,怕出乱子,便与我换了职让我来看着,这位便是岭南来的那位世子吗?”任齐礼说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缠上了周苗的手。

      祝融雀祈祷完了,听见任齐礼的问题,探出些身子去看任齐礼,声音脆生生:“祝融雀,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是何名讳?”

      …
      就在众人围着篝火共舞之时,隋衬怡早便领着隋衬琉回了帐中,没一会便有随行侍女带着林添卜也来了。

      隋衬怡坐在帐内的桌前,见到林添卜,上下扫视一下,轻啧了一声。

      “林大人来见生母,摆的还是官架子?像什么话?”

      隋衬怡的话语中带着斥责,林添卜听了,一言不发,只缓缓跪到地上,这个帐下原先是软土,算不上硬,林添卜的膝盖压在帐底的地毯上,声音被地毯全部吞了进去,最终只剩下膝盖在地毯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窝子。

      林添卜跪在地上后便没再看桌后那女人,只盯着膝前的地,朗声道:“儿臣见过母后。”

      俯首,磕头,落在地上依旧没有一点声音,整个帐中安静的只有帐外的风拍打在帐子上的猎猎回声。

      帐子里没有宫漏,林添卜压着身子,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好闭上眼睛,似乎这样便能让时间流动的快速一些,但是许久也没有听见隋衬怡让她起来,只听见了有人起身,走到了帐子的某个角落,随后便是梳子刮过头发的声音。

      “公主神通广大,连本宫藏起来的妹妹都能找到,这么大的能力,究竟谁是公主的母后,公主又是对谁称臣啊?”

      有声音从极其遥远的角落传来,隋衬怡说的漫不经心,梳头发的声音却越来越快,林添卜将眼睛睁开,看见的是地毯上繁杂的花纹和自己的影子。

      林添卜的咽喉动了动,只飞快地道:“儿臣自然是您的孩子了。”但是话刚说完便被隋衬怡接了去:“别说是我的孩子,泥奴这不是将自己的生母找到了吗?”

      那语气里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林添卜最怕的便是这种语气,缓慢地将头抬起,看见的是两双眼睛一齐盯着她,一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帐中显得更加深沉,而另一双则是与她一般的,甚至更加透亮的蓝色。

      那是她的生母。

      林添卜又将头埋下,声音仍旧朗朗,但这次她却带了几分迟疑:“儿臣……只是想牵制住那位中书省的周大人,其余并无其他多余想法。”

      “牵制住哪位周大人啊?周苗?”隋衬怡说着,轻笑一声,似是带了些嘲讽,“牵制住他是陛下的事,你操心这些做什么?”

      “儿臣是想为父皇分忧。”

      “替陛下分忧的该是你皇兄啊,泥奴,你个公主,本宫放你去司天台任职已然是天大的恩赐,你便不要想着用那些个腌臜手段博取陛下的关注了。”

      紧接着,林添卜听见“叮铃”一声,是隋衬怡将梳子扔在了桌子上,但那位置不太好,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是梳子掉到地上,摔成了两截。

      真奇怪,明明地是软的,为什么还是会碎呢?

      林添卜不知道,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她看见隋衬怡的鞋子出现在视线中,鞋尖点了点地,是让她抬头的意思。

      林添卜缓缓抬头,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暴露在灯火下,有一丝刺眼,引得她不禁皱眉,却被隋衬怡看了去,还不待将眼睛睁开便听见了质问:“公主这是对自己的母后不满?”

      “臣不敢。”

      “扑”一声,是林添卜的头又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将眼睛也闭上,似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额头那一点上。

      好困。

      林添卜突然感受到。

      为什么我要活得这么累呢?

      林添卜想着,手掌慢慢蜷起,抓起一团软泥。

      “你不敢?你都敢替周苗找个娘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隋衬怡说着,影子指向了角落的隋衬琉,却猛地停顿了,缓缓将手落下,蹲在林添卜面前,用冰凉的手指抚着林添卜的耳朵,引着林添卜抬头:“泥奴啊,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用不用明日便陪小姨回京啊?”

      林添卜看着妇人的脸由阴沉变为惯有的温婉,其间还带着丝似有似无的担心。

      演的挺像。

      林添卜被隋衬怡抬着下巴,尽量将目光柔化的恭顺,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儿臣明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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