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世子 “周小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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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春猎结束还有一日，林添卜因身体不适携隋衬琉提前一天回京。
每年春猎最后一天会给猎到最多猎物的人分发奖赏，文官大多无心争夺，周苗与段又今日上午都没有出营了，段又依旧坐在从他爹那里窃来的摇椅上看书，周苗盯着一张纸条许久，下午还是出了营。
昨日祝融雀刚至营中，今日便兴致高涨的入了林，周苗没有骑马，在浅林转着，忽然听见某边传来些细细簌簌的声音，拨开林子便看见是祝融雀坐在草地上，正同一匹小鹿玩。
“祝融世子好兴致，可还习惯这里？”
周苗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靠近草丛的地方，朗声同祝融雀说着，却见祝融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手让周苗来，周苗靠近，便听祝融雀低声道：“大人声音太大，会惊到小鹿的。”
祝融雀轻声说着，伸出一只手，那小鹿便将脑袋蹭在他的手上，很是亲昵。
“看来世子这是与这只小鹿交成朋友了？”周苗说着也蹲下，抚着小鹿的背，缓声道。
祝融雀“嗯”了一声，似是在想该如何回答，那小鹿的头上没有长角，还是一匹很年轻的小鹿，或许是有祝融雀这个先例，它对周苗的警惕性也并不高，背毛一下一下地蹭在周苗的掌心，蹭得人发痒。
周苗垂着眼帘，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鹿，忽地听见祝融雀问春猎的猎物是如何算的，周苗思索了一会道应是将猎到的猎物插上箭矢后统一挂到营中，尚书省的人从今晚便开始统计。
“那就是认箭羽咯？”祝融雀说着，抬头看向周苗，没等周苗回答便又问道：“那除了认箭羽。还会认什么东西吗？比如一鹿代双兔那样的？”
周苗被问住了，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三十二年春猎的成绩也算不上好看，于是便缄默地没有说话，祝融雀见此，扫了眼周苗手边的弓，又兴致盎然的问道：“幼枝大人，你今日出来也带箭了吧？”
“带了，世子要箭做什么？”周苗说着，从背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递给祝融雀，就见祝融雀接过箭，笑眯眯地问道：“我送幼枝大人几只猎物如何啊？”
祝融雀说完，周苗仍然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祝融雀的意思了。
“不——”
周苗没有说完，祝融雀便用手中的箭插重了周苗手下的小鹿，那伤口与周苗的手只有一仗的距离，小鹿立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周苗的手僵住了，他抬头看向祝融雀，祝融雀仍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未经京都熏陶的天真，但是又带着残忍。
这匹鹿从来不是祝融雀的朋友，他不过是习惯将所有的猎物都当成可以诉说心事的物件。
“大人这是什么表情？是我吓到大人了？”少年的声音依旧温润，周苗可以听见他的语气中带着笑，僵住的身体有了些动作，顺着那支箭往上看，看见的是沾了些血点的手。
那双手与昨夜邀请他跳舞时的手别无二致，像一尊玉佛的手，但是现下那玉佛的手上染了些瑕。
周苗被那瑕疵晃得眼慌，闭了闭眼，听见祝融雀拿什么东西吹了一声。尖利的哨声穿透周苗的耳朵，马蹄声又缓缓萦绕在周苗的耳边。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上也被溅了些血，那手轻轻蜷起，面前的祝融雀早便起了身，抬头与马上的人交谈着什么。
“周小世子？”
“小雀，你这样做太残忍了。”
“他不像他爹，也不像他那个大哥。”
那人说的是南疆话，周苗只能听懂一点，甚至只有这三句话，但是他竟不敢抬头了。
于是周苗只好又将眼睛闭上，似乎这样便能不去听两人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祝融雀又蹲下身，看着周苗的脸，笑得依旧天真，愉悦道：“大人，你没有回答我，我便当您是同意了，我送您几个猎物，您跟我走好不好啊？”
周苗轻轻抬眼，看着祝融雀，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发现他越来越看不透旁人了，无论是林添卜还是祝融雀。
周苗站起身，方才在马上的人立刻翻身下马，将插着箭的鹿绑在马上，低声同祝融雀说了一声，就见祝融雀朝他点点头，那人又上了马。
“我可以跟着世子，但是……这位是？”周苗缓缓起身，林间的阳光忽地打在他的眼上，眼前黑了黑，却还是站稳，等着祝融雀的回答。
祝融雀歪着头听周苗说话，轻声回道：“哦，阿影他是阿爷派来陪我玩的，阿爷很害怕我在这里无聊呢……周大人是感觉阿影跟着会不方便吗？那我让他将马牵回去，咱们路上猎到的猎物让他抱着也可以哦。”
周苗顺着祝融雀的话看去，那叫阿影的汉子立在马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远处的林间，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只是问问罢了。”
“那便好。”祝融雀拍了拍裤腿上粘着的草叶，又指了指更深的林子，笑容依旧明亮，“听说这林子里有不少山鸡野兔，大人要再往里面走走嘛？运气好说不定能碰到野猪，那可是顶好的猎物。”
周苗握着弓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方才小鹿躺过的草地上，那摊血迹已经浸进了黑土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抬头看向祝融雀眼里不加掩饰的期待，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祝融雀立刻眼睛亮了起来，率先抬脚往林深处走，阿影牵着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周苗走在最后，指尖还能回忆起方才小鹿软毛蹭过掌心的触感，混着一点溅上来的血腥气，堵得心口发闷。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头的祝融雀忽然停了脚步，侧身冲周苗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看前边的草丛。周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两只灰兔正蹲在草丛里啃青草，他刚要抽箭，就见祝融雀已经抬手扔出一块小石子，精准打在两只兔子旁边的树干上，惊得兔子直往这边跑过来。
“大人，该你了。”祝融雀笑着退到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周苗稳了稳心神，拉弓搭箭，弦响箭出，正好射穿了跑在前面那只兔子的脖颈。
“好箭法！不愧是侯府的孩子啊！”祝融雀立刻拍手喝彩，阿影也上前把兔子捡了过来，用绳子拴好系在马尾巴上。接下来一路，祝融雀或是引猎物出来，或是直接动手，不消半个时辰，马背上已经挂了三只山鸡两只野兔，加上那只小鹿，分量已经相当可观。
日头慢慢往西斜，林间的风也凉了下来，祝融雀拍了拍手，看着马背上挂得满满当当的猎物，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若是大人前几日也猎了些，加上这些便够大人拿头奖了吧？咱们回营？”
周苗看着那堆猎物，忽然开口：“世子为何要帮我？我记得你与我并没什么交情。而且周某很疑惑，世子为何一直将他人名号安给在下呢？”
祝融雀闻言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手扯了扯周苗的衣袖，声音放得轻了：“怎么会没交情呢？昨日夜里，大人不是还陪我跳舞了吗？”他顿了顿，抬头望着周苗的眼睛，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而且我不是将他人的名号安给大人啊，大人难道不肯认下自己的姓氏吗？”
周苗不知道祝融雀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抬眼扫过面前的少年，少年没有带昨日的盖头，但是银饰没有拆，在粼粼的林光下如同水面般闪烁。
若是在嶙羊族，祝融雀如今算不得成人了，以少年来称呼他确实是很正确的名称。
周苗的表情很冷，不做答话，只轻轻问出一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好熟悉的问题，阿影，你感觉呢？”祝融雀转头看向骑在黑马上的阿影，那匹黑马的皮毛很好，一圈一圈的阳光打在那马上，发着亮，像顶好的瓷器。
“圣子六岁时，同王前往筑南侯府悼念先候夫人，侯爷曾问过圣子同样的问题。”周苗总算听懂了阿影说的话，也听清了阿影的声音。
那声音同祝融雀很像，但是更低沉些，就像祝融雀站在山谷中喊叫后的回声。
他记得祝融雀的所有事情，祝融雀认识周渺，他定然也记得周渺的。
周苗想着，又听见祝融雀说了什么：“大人，你连问我的问题都与侯爷一般，您还不认吗？”
周苗依旧没有回答，抿着嘴，不知该承认还是该继续糊弄却见地上的两个影子靠的进了些，祝融雀轻覆在他的耳边问道：“大人不想要天下吗？筑南侯府覆灭，一看便是林氏随便找了什么借口将人打发了，大人不觉得冤吗？”
“世子啊……”有些话在周苗的口中被说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吐不出，许久，草丛中有马蹄的声音，三人都听见了，阿影是最先做出反应的，将腰间的刀抽出，便往林间冲去，一会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
“大人方才欲言又止的，是想说什么呢？是因为阿影在所以不敢说，还是因为本身便连自己也劝服不了呢？”祝融雀说着，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一根簪子，细细打量着，“这根簪子便是那日侯爷交于我的，是侯府的东西，如今我将这簪子还给大人，还希望大人能知晓，嶙羊族始终都是与侯府一条心的。”
周苗没有拿弓的手依然蜷着，面上仍是盘算着的，再抬眼时却没有任何发生了改变，带了些笑，开口只道出七个字：“世子雀，我记得你。”
祝融雀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变，那笑容仍然亮眼，却多了几分恭顺：“能被小世子记住，是我们这些边陲小族的荣幸。”
“我记得你们部落，向来不认皇室只认周氏，此次怎将你送入京了呢？”周苗说着，指尖轻轻搭在胸口，又移到鼻下，“我爹在世时，每年都会与你们部落交涉，你们部落的人很尊重周樟，那也请你尊重我。”
“小世子这是什么意思呢？小人没有不尊重您吧？”祝融雀脸上的笑容终于少了些，带着些困惑，似是没听懂周苗说的话。
周苗感觉指尖有点发热，将手指移开，果然看见手上又添了些血迹——这次是他自己的血。
“下官的意思是，先筑南侯想反便是真的想反，下官没有这个想法，希望世子不要再与下官说些令人费解的话了。”
周苗说话间，忽地有影子从祝融雀身后的草丛翻出，是阿影，随后又有一道身影自林间走出，阿影坐在地上，攥着刀的手浸上了血，周苗再抬眼看那身影，觉得眼熟，竟是任齐礼！
任齐礼往前走了几步，阿影起身便又要冲上去，周苗才注意到任齐礼的手上也有血痕，与祝融雀二人停止了交谈，便见眼前二人又要打作一团。
就在刀刃相贴之时，祝融雀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喊叫一声：“阿影，别打了！”
阿影没有听，任齐礼被打的连连后退，背靠在树上，属实有些狼狈。
“阿影！”
与祝融雀的喊声一同冲出的还有一道青色身影，祝融雀看见周苗冲上前，用力将阿影推开，侧身挡在任齐礼面前，正对着阿影，语气中带着怒意道：“你主子让你别打了，你听不见吗？”
阿影的脸上浮现的是一丝疑惑，转头看向祝融雀，周苗也看向祝融雀，便见站在原地的祝融雀冲阿影摇摇头：“阿影，这是周小世子的爱人，不是旁人。”
周苗空出的手总算握成拳，很用力，颤抖从指尖开始向全身蔓延，转身正对着祝融雀问道：“这便是你们的诚意？”
“小世子，这是个误会，但是您方才说的话，我记住了，我尊重您。”祝融雀说着，面上又恢复了那个笑，“您不想，我们自然不会逼您，我与阿影也是被家中长辈逼的，既然您今日表态了，那待明日入京我便让阿影往岭南赶，同阿爷交代了，不让您为难。”
祝融雀说完，林外忽地传来了长长的号角声，是春猎召集猎物回营统计的信号。阿影收了刀，目光仍沉沉锁在任齐礼身上，没有半分松懈。任齐礼捂着手臂的伤口喘着气，抬眼看向祝融二人，眼神里满是戒备。
周苗没有动，依旧挡在任齐礼身前，语气冷得像林间刮过的晚风：“号角响了，该回营了。今日之事，我只当是一场意外，还请世子回去后，莫要再提起方才那些话。”
“自然，自然。”祝融雀顺着话音点头，抬手示意阿影往后退了两步，才又看向周苗，笑容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今日是我们唐突了，惊扰了大人和……任公子，还请二位莫要见怪。阿影，把那两只兔子解下来给任公子带回去，就当是我们赔罪了。”
阿影依言解了两只兔子扔过来，任齐礼咬着牙伸手接住，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周苗身侧靠了靠。周苗扫了一眼马背上的猎物，又看向祝融雀：“这些猎物，世子自己留着便是，下官不需要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箭是小世子你亲手射的，本来就是你的猎物。”祝融雀说着，冲阿影使了个眼色，阿影立刻牵着马往营地方向走了几步，“我们先走一步，在营门口等小世子，若是你改了主意，这些猎物始终给你留着。”说罢，便跟着阿影一道，慢悠悠顺着林间小径往林外去了，很快身影便没在了树影之后。
—卷一·未见雏水·完—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