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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猎场 在同一片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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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共八日,四月初三傍晚到猎场,初四开猎。任齐礼要带禁军巡查及保护宗亲,周苗便自己拿了弓往林里去。
猎场傍于山阴,逐鸽是一匹好马,在林中驰骋时周苗可以感受到风刮过脸颊的感觉,似是又回到了邾山脚下。
周苗这次来本来也没想着赚到什么名次,只带了把轻弓入林,累了便下马找了棵树将逐鸽拴在树上,自己则坐在树下,抬头看天。
这样晴朗的天还真是许久没见过了。
阳光穿过林叶打在周苗的脸上,周苗缓缓闭上眼,往树上靠了靠。
在这里睡会吧,就像在邾州那样。
周苗脑中忽地出现这个念头,又将头低下。
真安静啊。
林子里只有风擦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飞禽振翅的响动,听不到宫城里永不停歇的人语喧嚣,也没有案上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压着心口。这样的静,不是庙堂中人人藏着心思、连呼吸都放轻的死寂,是带着草木清香气的、松快的静。周苗指尖捻了一片落在身侧的草叶,指尖沾了点新鲜的潮气,闭着眼没动,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没睡多久,草叶忽然被一阵脚步声踏得沙沙响,逐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了个响鼻。周苗猛地睁开眼,手已经伏在身侧的箭筒上,抬眼却看见穿身着劲装,未盘发髻、只将发全部束起的林添卜。
“周大人怎在这里睡了?”林添卜问着,将手中的弓挂在马鞍的侧部作势翻身下马时便见周苗站了起来。
“林……大人?”周苗站定,躬身行礼,便听林添卜不带语气的道:“周大人该叫我公主或者殿下。”
这话是跟周苗说的,但是林添卜却没有在看周苗,周苗将称谓改过后抬眼看见的是林添卜正打量着被他拴在树上的马。
“这马不错。”林添卜似是随意的说了一嘴,周苗又将眼垂下,听见林添卜轻道,“马是好马,但也得跟对人。比如它跟着周大人,我便知晓是跟对人了。”
林添卜向前走了几步,捧着逐鸽的头,笑得灿烂,面上不像话里藏话,周苗便俯首恭敬道:“公主何出此言呢?下官的身子,并不适合骑马。”
周苗这句话似是将林添卜叫了回来,林添卜听了,又对着周苗笑,背着手走到周苗面前:“可是周大人本身是可以驾驭千里马的人,那便不算辱没了这匹马吧?”
绕来绕去的,真是让人说不清结果,因此周苗不想再聊马了。
“公主是特意来找臣的?”周苗说着,抬起头看着林添卜,看的很认真,又将拱起的手与声音压得更低,“此次春猎,公主特意前来定是有要事在身,不知有何是臣可以替殿下分忧的?”
林添卜将手臂架在胸前,将头偏了偏,又打量起周苗:“周大人这是终于向我投诚了?我的诚意总算打动周大人了?”
林添卜的话音刚落地,周苗便将话尾接了去:“臣不是一直都与公主是一条心吗?”
“嗯?”
林添卜发出声疑问,紧接着又道:“周大人又开始说谎了。”
“公主这是何意呢?”
“若是与我一条心,那时候便不会纵容那位护军放出那箭了。”
这是说那晚在任府的事情。
“那会……是臣没有反应过来啊,伤到公主的人了?”周苗说着又叹了口气,总算不在等林添卜发话,直接将手垂下,“殿下该允许孩子还小,莽撞些,待回了康都我会说他的。”
周苗长得高挑,但林添卜在女子中也不算矮的,只微微抬眼便能睥睨到周苗,看着周苗的眼睛,似是思考了一会,又将嘴角勾起:“其实我很好奇若是我的这双眼睛生在周大人的脸上会是什么样呢?”
着周苗的脸,眼睛与林添卜一般的人,真有一个。
“殿下玩笑了。”周苗依旧用万分恭顺的态度回应着林添卜,林添卜可能是觉得与周苗在这里绕弯弯没有意思,只轻嗤一声,又将话题岔开。
“周大人的生辰快到了?我记得是四月初六。”
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周苗却不敢将心放下,脸上仍是得体的笑,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嘴上也跟着一道否定了:“臣的生辰是秋日,公主——”
“那是周苗的生辰。”
周苗没有说完便被林添卜打断,他看见林添卜没有在看他,只是往回走,翻身上马,本想说自己没有听懂,还没开口的话被风打断,那风中带着林添卜的声音。
“我去查了当年入宫那人的户卷,他是初夏生日啊,你们二人的生辰不是同一天?”林添卜将乱走的马勒住,又道:“‘周苗’比那人大半年,你不应该比‘周苗’小半年?”
“臣……”
“你不是周苗。”听出周苗语气中的犹豫,林添卜只在马上道出这五个字,骑着马,绕着周苗与逐鸽转,“此处没有他人,我便与周大人直说,我不管你是周苗还是周澜再或者周渺,你是任何人对我并不重要,但是我后日想给周大人送个礼物。”
周苗指尖猛地攥紧了袖角,喉间发紧,良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殿下既已知晓,还敢用一个并不坦诚的臣子?”
林添卜勒着缰绳停在他面前,笑眼弯起来,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我说了这不重要啊。后日生辰,我这份礼物,你只管收着就是。”她说着抖了抖缰绳,马蹄踏得草叶簌簌落,“你既喜欢这里的安静,那我便不扰你休息了,明日我再寻你。”
话音落,她便扬鞭而去,浅棕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林叶交错的深处,只留得一阵马蹄声渐远,混着风揉进林子里。
周苗站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爬进心口,拴在树上的逐鸽低嘶一声,蹭了蹭他的手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后颈已经浸了一层薄汗。
什么礼物?他站在原地望着林添卜离去的方向,阳光依旧暖,落在身上却只觉得刺骨。
草丛中忽地有什么动静,周苗快速捡起地上的轻弓,对着草丛,正准备出箭又止住了动作。
那是一直怀孕了的母鹿。
春猎不猎孕灵。
周苗将弓挂在马鞍,也翻身上马,逐鸽缓慢的在林子里走,周苗骑在马上,可以听见隔着几棵树,在同一片林中,似乎有人在逐鹿。
…
任齐礼本来在带队,看着那些世家子弟骑马驰骋在林中,不由有些羡慕,便向陛下请了恩典,得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刚进林子便见有一群人正追着什么东西,便骑马跟在后面,想捡些什么。
这群人是渤左于氏的小辈带头,跟着的也都是些渤左士族的孩子,任齐礼坠在最后,一直没有看清是什么在前面牵头吗,但那物越跑越快,待任齐礼反应过来时其余子弟以被那物尽数甩掉,只余下了于氏的公子。再向前看,便看清那是一直皮毛长得极好的鹿。
追了许久,那鹿兴许也累了,总算慢了些,于公子将马放慢,一手将弓提起,还没将箭射出去便从一边的树林中射出一支箭,便见那鹿直直倒在了地上。
“是何人!这是本公子看上的猎物!”
于氏的公子喊着,任齐礼以下了马去查看那匹被射中的鹿,蹲在那鹿边,等着这支箭的主人从草丛中出声。
这是皇亲宗族的箭。
草丛中的人开始还沉得住气,又与那于公子较劲许久,迟迟没有发话,但许是任齐礼蹲在那里许久未起身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又或许是那人在马上坐的有些累了,任齐礼总算听见了人声:“本宫盯上的猎物,怎么就成于公子的了?”
那是一道带着稚嫩的女声,任齐礼回头看去,便见是知宁公主,后面跟着周实晞,在往后便是几个内侍。
知宁公主的目光没有分给任齐礼一分,她只盯着于公子,在等那人的回答,但那人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猛地跌下马,给马上的两个少女行礼,知宁公主仍然抬着头,并不看那人,状似无意的与周实晞道这些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待未来谈夫家的时候可不能与这种人交亲。
周实晞应着,又听知宁道这鹿好,皮毛晾了能做衣裳,周实晞身子不好,等到时候让宫中的人处理好了便叫人送到周府,周实晞口中说的是谢公主挂念,但语气中带的却不是小心翼翼,倒是熟稔非常。
对,周实晞是知宁公主的伴读,此次前来也是因为需要陪着知宁。
任齐礼才想起来,便听见知宁叫他,语气仍是骄矜:“任护军也认为这匹鹿不该是本宫的?”
“臣不敢。这鹿本就是公主先射中,自然该是公主的。”任齐礼站起身,垂着眼退到一旁,将位置让了出来。
那箭不是皇子们的箭。
这鹿不是知宁射的。
任齐礼用余光向周实晞的方向看,周实晞的马鞍上也挂着弓,箭筒中的箭与射中这鹿的箭一模一样。
那知宁为了这匹鹿能一直藏在草丛中与于公子较劲,便是因为这鹿本身也不是她射的,但是周实晞却与她说自己要藏拙了。
任齐礼现下虽住在周府,但大多时也是跟周苗隋熹一同入宫,与周实晞的关系不算熟稔,更别提周实晞那些心思了。
周实晞做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今年他刚入京那天为了护着周苗扇了他一巴掌与某日在梁上听见周实晞背《三国志》了。
是个比较活泼的贵女。
他一直以为周苗是给周实晞往名门闺秀培养的呢,现在看倒是他浅薄了。
于氏公子涨红了脸,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只能躬身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知宁公主叫跟在后面的内侍拖了鹿下去。周实晞坐在马上,指尖轻轻捻着缰绳,目光扫过退开的于公子,又落在任齐礼背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知宁打了个哈欠,又说方才蹲得久了腿麻,要周实晞陪她去前边寻个地方歇脚,周实晞应声应着,跟在知宁身侧往林子深处去,马蹄踏过地上的软泥,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和渐渐远了的说笑声。
周实晞在藏拙。
是谁教她的?或者是她自己要做什么?
于公子骑马走远了,林子里现在静悄悄的,任齐礼忽然听见背后有马蹄声,牵着准鹿往声音来出走,拨开草丛便见周苗骑在马上,逐鸽正俯首吃着草。
马上那人听见草丛被拨开的声音,也抬眼扫过任齐礼,就与方才任齐礼感受到周实晞扫过他时的视线一样。
那孩子还真是周苗养大的。
任齐礼想着笑了一下,便感受到周苗又扫了他一下。
“呦,美人怎么自己在这里放马?你的内侍呢?”
任齐礼说着向周苗走了几步,周苗见人走近才下马,恭恭敬敬的向任齐礼作揖道:“下官见过任护军。”
任齐礼仍笑着,只道不必多礼,便见周苗直起身子又向自己走了几步,左右观察一番后直接抓住任齐礼的领子,脸上挂着笑轻声问道:“禁军首领理应护驾,护军自己偷跑出来不怕被砍头?”
“周大人说笑了,我这怎么算偷跑出来?”任齐礼说着,将腰牌举给周苗看,“御赐信物,陛下说让下官也来射几只野兔。”
周苗听任齐礼的称呼,抱着臂挑了挑眉:“护军下官两字叫的顺口,但是这个称呼我可受不起。”
任齐礼凑近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周苗的胸口,声音压得低:“我说错了?现下那帮子官员谁不说你回了康都便等着升官?我这是提前让你适应适应。”
周苗听了,轻轻“哦”了一声,却还是开口道:“凡事没有定论之前还是不要说的太绝对了好吧,人要懂得藏拙啊,小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