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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烈马 怜取眼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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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春猎,这是兵部与内务府在万寿节前就递过密奏的事,三月十六一早上朝便将日子敲定下来,之前上朝时也零零散散的吩咐过一些事情,等休沐完了再上朝主要商议的便是此事了。
往常春猎的人选固定,众人站在朝上都没太过专注,只有零星被点出的人跪地道一句谢主隆恩。
郑全站在堂中读者陛下的旨意,皇子从林添彧到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知宁公主,隋熹在宗室子弟的行列中周实晞也赫然在列,武将以驻京军政护军任齐礼为首的一列禁军,前面的人挨个谢过便轮到了随侍的文臣。
从二品的段安与任佐卿一直到四品的段又与户、兵两部侍郎,除了缺少柳氏的人外与往年无异,再往后便应该是五品,垂头丧气的官员全都悄悄打起精神,连心脏都往郑全站着的方向偏了偏。
往年皇帝带的五品官员最少,那些官员再回京后都有升迁,现下郑全读的这几个名字无不象征这两个字——新贵。
柳霁这几天又不来上朝了,段又又回到了周苗的身侧,周苗只低着头不甚在意。
这样的活动,周苗入职舍人院三年都未曾有人跟去,方才宗亲里叫了个隋熹,若是再从舍人院中调人怕是要出乱子啊。
周苗盯着手中芴板上的一个缺口发呆,忽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未待思考便跪在了地上。眼睛也从那处缺口移到郑全手中的卷轴上。
随后郑全又读了两三个名字,周苗没太听清,便叩首道出那句前面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谢主隆恩”。
…
任齐礼是第一次参加春猎,又要带禁军,这几日忙,有时回周府时已经很晚便先去周苗院内看人睡没睡,若是书房灯熄着就回自己院中,若是人还没睡便会入书房去催人睡觉,周苗犟着不歇息他便守着。
三月廿四,任齐礼给周苗带了匹马回来,巧在人没睡,便将人拉去马厩看马。
周府的马厩本身有两匹不算好的棕马,是周实晞出行时套马车的,现下灯下又出现了两匹骏马,一匹枣红,还有一匹通体白色,看着便是壮年好马。
周苗已经许多年没有骑过马,上次是兴礼三十二年的春猎,那年他入仕不久,又在皇帝面前露了脸,马是从任府借的,便是一匹白马。
周苗想着抬眼看向任齐礼,火映在周苗的眼中,一闪一闪,但周苗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护军这马不会是偷的家中的吧?”
周苗说完回过头,将手搭在白马的头上,没等任齐礼回答,自顾自用不知何处的方言跟马说起话:“马儿马儿,你的家在哪里啊?”
这是任齐礼听见周苗说了“家”这个音节后猜的,其实他没听懂周苗说的什么。
“你问它的家?”任齐礼说着,将手放在周苗的手上,带着那只手往上摸了摸,“本护军用得着偷马?我每月俸禄够买三匹骏马。”
周苗说任齐礼长高了真不是无稽之谈,任齐礼本就身高手长,刚回京时两人一般高,现下周苗被人抓着手需要踮脚,被任齐礼一只手搂着才能站稳,但嘴上却没有任何受制于人的不好意思:“护军听明白我说的什么了?河丘的方言可不好懂呢。”
周苗说完停顿下,将手撤出去,借着任齐礼搂着自己便回过身:“还有,护军的月俸若是真那样多便不要与下官说了,下官听了没准将您参了,让御史台那帮好好查查你。”
周苗演的倨傲,但任齐礼看着却也只感觉漂亮,周苗不让他夸,却拦不住他想,于是低下头配合着周苗演:“我便是随口一说,周大人莫要如此较真,我最不经吓了。”
周苗看着任齐礼,将手抱起隔开两人的距离,眼中仍是漫不经心,“啊”了一声,将尾音拖得很长,不知又在思考什么,许久才又正音问:“这两匹马叫什么?”
“准鹿,这是枣色的马匹的名字。那匹白色的还没名字,是你的马。”
“有些人带我来看马,我看这里有两匹,还以为是让我挑呢,结果已经给自己心仪的马取了名字了?”周苗这话有些无理取闹了,任齐礼听着朗声笑了下:“准鹿是我今日入宫陛下赐的,是御赐之物,你喜欢枣色的,明日我去东市给你换一匹好不好?”
却见周苗摇摇头:“我喜欢这匹马,你莫要再去换了,太麻烦了。”
“那给它取个名字吧。”任齐礼说时,周苗已经转回身,看着那匹马,思索了很久,马厩的烛火温暖,打在周苗的脸上,这人想的很认真。
任齐礼当时看周苗看这白马的眼神便知道周苗是喜欢这匹马的,周苗主动将手搭上时他又更确定几分,现下看人想着名字,俯首亲了亲周苗的耳廓,周苗躲了一下,转头看向任齐礼:“叫它逐鸽如何?这是我第一匹马的名字。”
周苗说的很认真,眼中的神色是一种说不上的正式,甚至堪称虔诚。
邾州重射艺,骑射也是必不可少的,周苗会对自己的第一匹产生感情任齐礼毫不意外,但是他从没听周苗提起过那匹马的名字。
“逐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这是问的第一匹马。
周苗又思索了一会才回答道:“因为当时我与阿澜还在邾州的时候,阿澜说想烤鸽子吃,但是我们都射不下来,这便成执念了,后来十岁,到了配马的年纪,便想着有了马便能追上鸽子,因此便叫逐鸽了。”
任齐礼听完低笑出声,指尖顺着周苗后腰的衣料慢慢摩挲:“那这次春猎,咱们便射几只下来烤了,了了渺哥小时候的执念好不好?”
周苗被他摸得浑身发酥,抿着嘴又转头看任齐礼,出声时语调带了点说不明的恼意,像是被调戏了:“大晚上说这个做什么,鸽子哪有那么好射,再说春猎哪里能打这些小东西。”
话音刚落便被人转了身扣在马桩上,白马喷了个响鼻往旁边挪了挪,鼻端扫过周苗的发顶,周苗被吓了一跳,侧身回头看着那马,又用河丘话说了什么。任齐礼搂着人扣着腰低头亲上去,烛火在两人身后晃出交叠的影子,混着马厩里干草的香气,沾了满身的暖意。
亲到一半周苗推他的胸口,将人推开,看着眼前人,说的还是那句说马的方言,任齐礼问是何意,周苗点着任齐礼的鼻子道:“乖乖,你不乖哦。”
任齐礼握住周苗的手向下移了几分,对着周苗,亲了亲指尖。
…
春猎前需要去太庙告祭,四月初二申时随行众官员着礼服随架至太庙。
周苗跟在人群中缓步走着,周实晞、隋熹与任齐礼都不与他在同队伍中,按常理段又应当在他前面,但今年陛下未宣礼部侍郎随架,便由段又在太庙门前候着。
队伍停在太庙前,周苗听见郑全喊了句什么,便是段又请陛下入太庙的声音。
太庙内的香火缓缓升起,太庙外官员的队伍一片肃静,周苗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礼服的布料,忽地感觉身后有人在盯他。
那眼神是被风吹来的,带着点凉,同时又是灼热,周苗回头看去,便见到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林添卜!
周苗不记得郑全那日读的名字中有林添卜,按常理说,春猎不随侍的官员在告祭时应在朝见后留在宫中的,林添卜为何跟来了?
周苗没有长久的看那双眼睛,只扫了一眼便回过了头,却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林添卜此行是要跟去春猎?
周苗思索着,都没注意到陛下已经从太庙中出来,直到身前人动了步子,他才跟着人流挪动脚步,指尖的凉意散不去,方才那一眼惊得他后颈都发僵。
他不清楚林添卜的计划,但是凡事脱离了他的掌控总是不好的。
等初六开猎,若是林添卜也参与便将他人引开去问一问吧。
队伍拐到主街,行至宫门前人群便散开了,周苗站在原地没动,看见林添卜从身侧经过,只轻轻唤了声“公主”,见林添卜回头,便行了一礼。
“等妹妹?”林添卜将广袖挽到手肘,抱着臂问周苗。
“正是。”周苗躬身答着,观察着面前的林添卜。
按照礼法,宗亲在告祭结束后还要入宫听训,但林添卜今天穿官员礼服,这应该是她现下还可以慢慢悠悠与自己寒暄的原因。
“林大人明日随架吗?”周苗问着,将身子直起些,却仍低垂着眼,是那副常见的、面对位阶更高的官员时的恭顺模样。
林添卜比周苗矮些,听了周苗的问题,仍抱着臂,抬起头毫不掩饰的盯着周苗的脸,脸上挂着的还是一丝令人摸不清的笑,口中道:“这挺明显的了,周大人不必在此与我装傻。”
周苗听了这话,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抬头时眼底却带了点淡笑:“是下官莽撞了,只是前些日子读旨意时,确实未曾听见殿下的名讳,一时诧异罢了。”
林添卜嗤笑一声,往前踏了半步,压低声线:“周苗,你以为这趟春猎回来,还能跟从前一样清清闲闲么?”
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有内侍的脚步声传来,林添卜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对着周苗摆了摆手便转身走了,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进周苗耳中:“你要护着任齐礼便别多疑了,周大人,人要懂得怜取眼前人啊。”
怜取眼前人。
周苗嘴里念着这几个字,嘴角带着无奈的向上咧了咧,看着又关紧的宫门又听见身后的阵阵马蹄声,转头看去,是任齐礼骑着准鹿往这边走,准鹿到宫门前慢了几分,待宫门开了任齐礼才又架准鹿往里走。
怜取眼前人。
这林添卜怎越发莫名其妙了?果然是少年心性。
周苗笑了一声,又抬眼看下高耸的朱门,有风吹过,裹着些初夏的热气,周苗闭眼感受着,久违的呼出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