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变》刘耳令

56、柳霁 柳氏的人以

　　三月十七，万寿节结束后第二天，柳霁前半夜入宫交了密信，到了后半夜才入眠。

　　梦里他梦见那日皇帝将他叫到书房，问他祖父的事情、同他说太子很想太傅，最终将话题落到了柳氏的命运。

　　陛下说的清楚，他的嫡姐准妃的孩子于三年前去后，准妃至今无子，竟对怀着身孕的舒嫔下手，加之柳氏现下掌的权柄过大，他很不放心，他有两则诏书，其中一则是舒嫔小产当日中书省连夜拟诏，但是他不想将柳氏的人全然屠尽，便叫柳霁来商量。

　　叫柳霁商量有什么用呢？柳霁的官职并不算高，在柳氏又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庶子，柳太傅若是没在三年前便驾鹤西去，现下都能抱上曾孙子了，这些事情该与柳霁的嫡兄谈。

　　因此那日柳霁只垂着眼，十分恭顺地听着烨帝说话，最终听见的是昨夜东窗事发时陛下便叫中书省的人入宫拟诏，只要柳霁现下求个情，他可放过柳氏的妇孺，只将现下朝堂之中的人贬去别处。

　　柳霁不清楚皇帝为什么要问他的建议，但柳霁没有求情。

　　他只垂着手，指尖把朝服的布料捏出一道褶皱，忽地想起了那个不知去向的妹妹。

　　妹妹出嫁了吗？若是没有，那唯一和他流着同等血液的人便也要去了。

　　于是柳霁仍然没有将头抬起，拱起手，轻声回陛下：“国有国法，谋逆者，臣不敢求。只是臣柳氏门中，妇孺从未干政，臣只求陛下留一线生路，臣万死谢恩。”

　　说这话时，殿上的香漫过来，熏得他眼尾都发沉，他听见陛下轻轻笑了一声，说朕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下去吧。

　　他退出去的时候，撞见廊下站着刚入宫的太子，太子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虚虚扶了柳霁一下，待柳霁站稳才进了书房。

　　柳霁朝着那背影行礼道谢，太子只是挥挥手。

　　随后的时间过的似乎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站在了书房中，烨帝让郑全给他布了坐，他坐在那八把圈椅之后，离陛下很远，但陛下说的话却一个个一句句的扎在他的耳朵里。

　　准妃投井了，方才柳霁在右院也看见了柳仆射发疯，柳氏马上便要倒了。烨帝说他可以保下柳霁，但是需要柳霁仿照柳堪的笔记写一封密信，让柳堪将一切都认下。

　　“你将密信写了，朕可以不算你欺君之罪，你前些日子说让朕留下妇孺，朕便叫人查了，你底下还有个妹妹在柳氏？一会朕让郑全将你们那辈柳氏的名册送去，你将那孩子挑出来，朕让人去接那孩子。”

　　柳霁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泛黄的笺纸上，晕开一大团深色，像谁溅落的血。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人，烨帝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声音依旧平和，像当年他殿试时陛下也是这般逆光坐在殿上说“柳太傅的孙儿，自然是不差的”时候一样。

　　他忙低下头，重新蘸了墨，笔尖落在笺纸上，指节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愧对于柳堪，他与嫡系的那一堆都没什么交情，甚至柳太傅死后他便再也没有会过中原道，但是他现下笔下的这份密信实打实困住了柳氏上下的命。

　　柳堪是柳霁的堂兄，官拜门下侍中，从小在康都长大，是祖父亲手带出来的，也是柳氏如今在朝堂上于尚书省外撑着局面的骨，这篇柳堪“亲手”写的密信，便是亲手给柳氏钉上最后一口棺材。

　　可他没得选。

　　墨迹一点点顺着笔锋走，熟悉的字迹渐渐落满整笺，他当年乡试入科，进京赶考住在祖父的院中，祖父给他看的许多策论都是柳堪亲手写的，他学的再像不过。

　　但是人命在手中流走的感觉并不好受。

　　柳霁忽觉得右手手腕疼的厉害，他控制不住自己般将笔墨砚台通通扫下桌，在一抬眼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中原道柳氏的门户前，将朱红色的大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一片红色的火海。

　　妇人的哭号、孩子的尖叫充满他的双耳，为什么没有男人的声音呢？

　　他顶着热浪往自己原先住的院子走，那里现在已经住了别人的妾室，一个女子坐在地上抱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哭，似是注意到柳霁来，目光狠狠的看着眼前的柳霁，一言不发。

　　柳霁盯着那妇人发呆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将柳霁推倒，指着柳霁大声尖叫，身后一个较大的孩子跟来，抱着那小孩不停的安慰，死死盯着柳霁，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都怪你！”

　　柳霁坐在地上看着那孩子，抚着自己的脸，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孩子竟和自己长了一张同样的脸！

　　柳霁背后莫名出了一声冷汗，呼吸变急促，在高温中只感觉双眼发黑，在睁眼时猛地坐起，看见的是外面还黑着的天。

　　他没有选任何一个孩子。

　　其实他早便忘记了妹妹究竟叫什么，但不知为何陛下也没逼他。

　　不知为何，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柳霁，你该知足了。

　　…
　　柳仆射死了，柳堪认罪领罚，第二日下朝便往皇陵去了，舍人院拟旨大赦柳氏，妇孺力衰准许留于中原道，青年男子除柳霁之职暂无人可替其余于朝、族之辈皆往皇陵，同门下侍中柳堪共守皇陵。

　　豁然开朗。

　　柳霁知道为什么烨帝不逼他了——烨帝本来也没想要妇孺的命。

　　三月廿一，朝官统休，柳霁起的早，便穿上便装出门遛弯，从西市旁傍河坊出到大街，便看见几架马车从前面的祝亲巷使出，马走的极慢，车后的布帘上写着一个柳字。

　　仗山坊便在祝亲巷上，这是柳氏留在康都的妇孺应召往中原道去，虽说回中原道后一切不比在康都之时，但好歹保全性命。

　　只要可以苟活于世。只要尚能苟活于世。

　　柳霁低着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想，忽然有一个身着墨绿衣袍的人也从祝亲巷跑出，那人着官袍，官帽似乎抱在怀中，并未束冠。

　　那应该是中书省或门下省的官员，往常这时柳堪应该也会从那个巷子乘马车出来往皇城去。

　　柳霁只将视线分给那官员一瞬便又转会那几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柳氏的人以后再也不会在统休时入宫了。

　　…
　　隋熹昨夜被留在宫中，今日没人同周苗一起走，周苗竟罕见的起晚了，到舍人院时其余几人已全部坐在书案前，见周苗才到都有些诧异。

　　自那夜周苗梦魇后，任齐礼不知去与任佐卿与荣倩说了什么，明明郡主府和任府只隔了两道墙，却硬生生搬到了郡主府住。

　　周实晞最开始不愿意，但是最后还是给任齐礼安排在周苗旁边的院子里，偏偏任齐礼有院子不住，第一天晚上便非得与周苗挤在一间屋子里睡，那日子时六刻周苗回房时见到自己床上倒着个人还被吓一跳。

　　但是任齐礼是个赶不走的，那夜周苗与任齐礼拉扯半天自己被拉到了床上，任齐礼抱着他怎么都挣不开，同任齐礼说自己衣服还没换，任齐礼却像怕人跑了一样不撒手，最后只好和衣睡了。

　　周苗坐在书案前，又想到第二日清晨隋熹敲门进屋时看见任齐礼在给自己束冠，手里的朝笏“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周苗倒是镇定，随手拍掉任齐礼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弯腰捡起朝笏递还给隋熹，任齐礼反倒慢悠悠抬手冲隋熹打了个招呼，半点没有留宿惹人闲话的窘迫。

　　这会周苗看着书案上摊开的空白笺纸，指尖轻轻触过耳边的珍珠，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万寿节结束了，柳氏结案，近期无事，舍人院难得清闲，周苗发呆，隋熹看着周苗发呆发呆，见到周苗的动作又回想起那日清晨的事情脸又发热，思索了许久才摸着自己耳上的银叶子试探问道：“周哥，你这珍珠耳坠怎么总带着？我记得你在书院的时候……”

　　隋熹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事情。

　　任齐礼，是任佐卿的孩子啊，那便是他们二人先生的孩子。

　　隋熹入京晚些，入京时任齐礼已经去了军营，但是周苗是真真切切在任齐礼很小时便长在任齐礼身边的。

　　那他们二人是何时在一起的……

　　隋熹仍看着周苗，眼神慢慢从空洞变成了一丝迷茫，最终变成了震惊，顺口脱出：“周……周、周幼枝，你还算个人？”

　　“啊？”

　　周苗应了一声，明显没想明白隋熹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句话，总算回头看了隋熹一眼，又轻声问：“什么？”

　　隋熹看着周苗，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又忽的想到任齐礼出京那日自己还劝慰周苗别陷进去，许久啧一声：“算了，我也不是个东西。一会去膳堂再说。”

　　周苗便应了一声好，也低头处理起文书。

　　万寿节完了，四月初五便是春猎，说是没事，实际上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两人写起东西便将时间忘了，再反应过来时先闻到了一股甜味，周实晞正提着一个食盒站在舍人院门口，后面跟着的正是任齐礼。

　　周实晞见周苗抬起头，将食盒交给身后的任齐礼便提着裙子跑进了堂，低头看着书案后的周苗，隋熹见是周实晞来了连忙起身行礼，却见周实晞摆摆手道不用。

　　周苗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周实晞是为何来，又转头便见任齐礼也跨过门槛将食盒递回周实晞手中，周实晞才开口道：“实晞今日入宫早，但公主染了风寒便又回了府，听下人说兄长走前没有用早膳便来给兄长和舍人院同僚送些点心。”

　　周苗正欲开口道谢，就见周实晞已经掀开了食盒的盖子，蜜色的桂花蒸糕堆在白瓷盘里，还冒着温温的热气，甜香一下漫了满室。她夹了两块分别放到周苗和隋熹的笺纸边，又去给其他人分，大家分别谢过周实晞才站在堂中开口道：“这是今早新蒸的，放了糖霜，你们尝尝合不合口。”

　　周苗捻起一块糕放在口中，咬掉了一角，用余光看见任齐礼走到了他身侧便拿起另一块躲着人送到了任齐礼手中，任齐礼指尖顺势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周苗看着任齐礼淡淡笑下当作警告，便见那人将那糕点一下咬掉半个，似是根本没有读懂他笑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