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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大火 哦,那周樟 ...

  •   周苗又陷入了无边的梦魇中,筑南侯府的院子一间一间的往后过,银杏树的声音哗哗作响,最终停在了周樟的书房中。

      年轻的侯爷将书卷铺了满地,手中拿着火折子,随手捡起一本书,点燃、扔在了地上。整间书房被火舌吞噬。

      这是周樟清理岭南士族的惯用手法。

      周樟似乎在火焰中看见了周苗,向他站着的方向招了招手,下一刻周苗便感觉有什么从自己的身体中冲出,他下意识想揽住那东西,却扑了个空。

      他看见冲出去之人不过八九岁,跑到周樟身边,周樟便蹲下身,手搭在那孩提的双臂上打量了一会便抱住了那孩子,许久许久才将那孩子放开,牵起那孩子的手,站起身看着周苗,那孩子也回过身冷眼看着周苗。

      那孩子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周澜。

      “阿澜!”

      周苗喊了一声,那孩子却如同未听见一般,而周樟却又向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好小,过来啊。”

      周苗没有动,但是身体中却又有孩子跑了出去,周苗去拽那孩子,自己也向前跑了几步,直直站在了周樟面前。

      “好小方才怎么不来?什么都丢给哥哥是不对的哦。”

      周樟似是没看见他,又蹲下身子,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教育孩子们。

      身处的书房还在燃烧,许是物极必反,周苗只感觉身侧阵阵发冷。

      “阿渺,你又来了?”

      周樟又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叫那个周渺还是在叫他周苗。

      火焰舔着房梁簌簌往下掉火星,周苗看着那两个背对着自己的小孩,忽然想起某年岭南雪灾,流民堵了城门,周樟命开城门,收纳流民。当时周樟就攥着他和周澜的手站在城门楼上,风把周樟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也是这样,一左一右摸着两个人的头,说你们记着,咱们周氏的儿郎,守的是这一城百姓,是康的子民。

      可是岭南怎么会下雪呢?邾州怎么会下雪呢?

      “邾州当然不会下雪啊,阿渺。”

      周樟说着,站起身,直面着周苗,脸上还挂着轻浅的笑意,这是周苗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与周樟一般高了。

      但是周樟竟是在与他说话吗。

      “你是再跟我说话吗?”周苗问出来了,他看见周樟眼中似乎有一丝戏谑。

      “不然呢,阿渺?”周樟的灰眼睛中映着疯狂的火光,如同思绪也被那灰色琉璃映出,“怎么连爹都不叫了啊,杨依听了会伤心的。”

      杨依,隋杨依。

      这是周苗母亲的名字。

      周苗仍看着周苗,轻轻道出侯爷二字。

      “侯爷?”周樟口中说着这两个字,似是有些不爽,却见到周苗低头蹲下,挑了挑周澜的下巴:“阿兄,你要跟我走吗?”

      小周澜看着周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丝惶恐,他没有答话,只看着周苗,似是要将这张脸应在脑子里,又是许久的静默,周身的火终于灭了,周澜将手指按在周苗的嘴角才开口:“大人,你长得与我好像啊,但是这颗痣为何和阿渺在一处呢?”

      周苗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周澜的脸了,只握住周澜的手,歪头看着周澜笑,那笑意漫到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酸涩:“阿澜,以后若是我闯了祸,你不要去康都,好不好?”

      “什么?”周澜的眼睛睁大了些,里面的疑惑更甚,指尖还停留在周苗嘴边那颗小痣上没动。火焰烧尽了木梁,整间书房开始往下塌,碎木混着黑灰落在周苗肩头,他却没动,只是牢牢攥着周澜微凉的小手,一字一句再讲了一遍:“我说,以后若是我闯了祸,你就守在邾州,别去康都,好不好?”

      话音刚落,周樟的笑声就在身后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苍凉:“阿渺,他听不懂这些,你同他说有什么用?”

      周苗没回头,也没松开手,只看见眼前的小周澜慢慢皱起眉,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轻声说:“我不,我是哥哥,你闯了祸,我自然要和你一起担着。在邾州,你不也替我挨了先生三戒尺吗?”

      周苗看着眼前的周澜,将手放开了,也将眉头皱起声音中带了些委屈:“这不一样啊。”

      “如何不一样呢?先生教我们: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1]。父亲平日忙,家里和睦,兄友弟恭,不就是让父亲安心吗?”

      小周澜说着抽回了手,抬手去够周苗垂着的手,带着周苗的手指尖轻轻碰到那颗痣,又轻轻抚平周苗皱起的眉,“我是哥哥,总不能一直让你让着我。”

      房梁轰然砸下来,周苗下意识把小周澜护在身前,意料之中的剧痛没传来,眼前的火光和孩童都散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压过来,他猛地抽口气,被惊醒了。

      梦中的火还在脑中烧着,他听说周樟是自缢,一把火将整个侯府全烧了,但是当年他回去找到周实晞时侯府是完整的。

      哦,那周樟应该就算是被逼死的了。

      同柳仆射一般。

      是被逼死的。

      …
      窗纸还是灰蒙蒙的,床头的熏香早已经燃尽,后颈全是浸出来的冷汗。

      周苗躺在床上,盯着窗上糊的纸发呆,许久摸了把脸,正欲下床时忽地听床尾有什么声音,像是有人轻轻蹭过了床幔,周苗呼吸猛地停滞,便听见道熟悉的声音。

      “渺哥,你醒了?”

      那人似乎是借着月光才找到火折子,温色的烛光缓缓亮起,映在床脚的人的脸上,是任齐礼。

      “几时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师娘该焦急了。”周苗见到眼前人,肩膀松了几分,声音很轻,语气却着急,像是掀起片片涟漪的微风,带着淡淡的病气。

      任齐礼没有着急回答,只端着烛台缓缓向前,将手背覆在周苗额头,许久将手放下才道:“现下丑时了,你方才从宫中出来便发了热,我让宋渚清来看过了,宋渚清说得有人守夜,我便留下来了。”

      周苗听着,看着任齐礼的眼睛,似乎是有些疲惫,便没有说话,也将手缓缓放到自己额间去探。

      退烧了。

      从宫中出来是子时前后,现下是丑时,也不过一个时辰出头,发热退得这么快,想来是受了惊导致蠹诅发作了。

      周苗又缓慢的将手放下,身侧的任齐礼见周苗不说话,有些焦急的想去抓周苗的手,周苗却轻轻将手往后挪了几分。

      任齐礼落了空,有些诧异地看这周苗,烛火也映在周苗的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向下看着两人手中间空出的那点缝隙,似是藏了愁绪。

      “怎么了,是还不舒服吗?”任齐礼问着,又伸手想摸周苗的脸,周苗也偏头躲过,又见周苗叹了口气,抬眼看着他。

      “阿礼,今日要上朝,你守了我一晚,快些歇下吧。”

      这话中没有情绪,只有浓重的疲意,任齐礼现下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周苗是如何了——这个人不高兴,但是他不想说自己的情绪是因何而生的。

      康都的低落似乎是会传染的,任齐礼看着眼前的周苗竟也有些别样的心绪在生长,忽地觉得被迫入京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他没有回康都,那现在的周苗会是什么样的呢?

      任齐礼余光中看见周苗将被子掀开,便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腕,这次周苗没有躲,手腕的脉搏在他手心跳动,但任齐礼抬头时取看见了一双木讷的双眼。

      这样一双眼睛,是如何流下滚烫的眼泪的呢?

      任齐礼心口颤了一下,不觉松开了手,最后只问道:“去哪里?”

      或许是周苗今夜没有给他个称呼,他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周苗了,只好不加任何称呼的问,却已知晓那人不会给出答案。

      “昨日休沐,下官攒了些公务,醒了便去处理一下。”

      出人意料的,周苗竟然回答了,回答的很生疏,但是周苗肯定不是被公务所困,这并非实话。

      任齐礼缓缓抬眼看着周苗,那双眼在烛火里沉沉浮浮,开口时声音放得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不是去处理公务,你是方才做噩梦了,对不对?”

      周苗扣着床沿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应声,只垂着眼把鞋套上,布料蹭过脚背,凉得刺骨,像极了梦中烧尽书房后落下来的黑灰。

      任齐礼看着他露在衣领外的后颈,那里还沾着没干透的冷汗,贴着脊背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他喉结滚了滚,还是没忍住伸手,寻了一圈最终却只轻轻按在了周苗的肩头上:“周苗,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没必要憋着。”

      周苗的肩在他掌下轻轻颤了一下,半晌才转过身,脸上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眼底的红痕还没褪去,带着刚醒的倦:“我没憋着,只是……旧梦翻出来,有点发闷罢了。”他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微微泛白,“我去书房睡,你也歇下吧。”

      任齐礼看着眼前的人,想到的确是宋渚清说的这人平日不怎么睡觉,想必若是去了书房也不一定能睡,但周苗现下应当需要安静,只好将手松开。

      他不可能干涉周苗的意愿,这个人在不需要斟酌的事情上素来是想做便做了,这是他们还小时任齐礼便知道的。

      周苗平日许多情绪都是装出来的,但现下如此定然是真的了。

      一个累到极致的人是没有心情表演的。

      而一个人真的很累时做出的事都是下意识的,那便都不需要斟酌了。

      所以即便任齐礼真的拦了应该也拦不住。

      任齐礼想着,只好将搭在周苗肩上的手拿开,看着周苗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那道背影道:“若是有事便叫我,家中现下锁门了,我回不去。”

      “你可以翻墙回去。”周苗手扶着门框,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像浸在凉水里。任齐礼听着笑出了声,拿起烛台追上去,烛火被夜风撩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青石板地上分不开。

      “翻墙若是摔了,明日谁同你去上朝?总不能让你带着病上朝,叫御史们抓住把柄参你一本,爹也会问的。”任齐礼跟在周苗身后一步远,声音压得低,顺着廊下的风飘到周苗耳朵里,“我就在外间软榻上躺,你要是再做噩梦,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你别跟着我,我想静静。”周苗说着,语气仍然淡淡,但是却比方才有精神了些,任齐礼听见便真停了脚步,看着周苗推开书房的门,盯着书房亮起烛火,看了许久才轻笑一声,转头进了屋子。

      好歹肯说话了。

      周苗方才在这间屋子里做了噩梦,换个屋也好。

      任齐礼想着,走到床榻前,将灯熄灭,合衣倒在了周苗的床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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