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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有心 也算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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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仆射死了。
周苗听到这个消息时猛地偏头看向任齐礼,隋熹碰了碰他的手他才将视线收回。
急召两个舍人与尚书省左丞入宫,那右仆射怕是活不过今晚。
周苗又想起了他在车上时的想法。
现在又多个御史中丞。
陛下根本没有想过让柳仆射见到明日的太阳。
“啊……柳仆射应是不忍幼女在天孤苦,也算有心。”
烨帝的语气中没有意外,似是再说一个早有预料的事情,周苗忍着咳嗽,向外呛了口气,剩下一口气却始终吸不回来、也呼不出去。
也算有心。
周苗被段又拉着跪下,手指无意间碾过墨绿常服的花纹,这是邾州的布料。
“柳堪”刚呈了密信,柳仆射又自缢了,柳氏在朝上的党羽仅在几个时辰中就被“有心”全然除掉,烨帝想除柳氏,那最大的两个障碍便都解决了。
柳氏族灭不是因为柳妃的猫,是因为柳妃,因为一个已经亡故的女子,是因为柳氏朝上的势利无法接受这样一位亲人的离世。
周苗不知道为什么要跪,只是木木的跪着,看着同样跪着的、任齐礼的膝盖。
那口气始终都呼不出去。
周苗又被呛了一下,总算将那口气呼了出去,但是却止不住咳嗽起来。
放平日这该算殿前失仪。
周苗咳弯了腰被身边的段又扶住,烨帝扫了一眼周苗,只道:“周爱卿与柳氏素来交好,一时得知长辈离世无法接受,今夜便到这里吧,徐例今夜留在宫中,整理这份密信所阐述之事,下了判罚,周苗隋熹明日到了舍人院将……对柳氏的慰问理成公文,直接给陈琳,朕今晚想想,明日清晨让郑全同你们说内容。”
烨帝又停了一会,才似是想到还将尚书省的人也叫来了,看着段又道:“段爱卿今日去右院记了帐,今夜再理清楚了,明日递给郑全,让郑全一并送到中书省吧。”
烨帝一个个交代完,挥了挥手,示意让人走,便先离了书房,五人跪在书房中,是徐例先站起来的——他今夜还有公务,不能再耗着了。
徐例起身,将郑全卷起的密信接过,同众人鞠躬便离了陇憩宫。
徐例走了,郑全仍然站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仍然在书房中的四人道:“几位大人都听明白陛下的交代了?若是听明白了便起身离宫吧,今夜好眠,明日才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不是?”
郑全说完也走了,书房内又安静了下来,钟漏一下下敲着,应是三更了,马上又是新的一日。
是任齐礼先站了起来,他是四人中官职最高的人,他若是再不站起来周苗也不能站,段又见任齐礼起身,也扶着周苗起身,隋熹跟着立住,先出了书房。
隋熹、段又、任齐礼,周苗坠在最后面,安静的反常,引得任齐礼不住回头。
方才的马车还停在陇憩宫外,待周苗上车回望时书房已暗了下来,似是陷入了沉睡,而他们是最后四只从灯笼里逃出的飞蛾。
…
周苗与隋熹住在一处,任府也在枕月坊,因此三人同程一架马车,周苗被扶上车,蜷着腿坐在车厢角落,还是没有说话。烨帝那句“也算有心”一直在他的脑中游荡,周苗靠着车厢壁,又咳了起来。
将手放在心口,那里似是装了一株迎着风的丁香,混乱的抽动着——是方才在府中呛了风的原因吧。
周苗想着,深呼吸一下,试图将乱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却感觉手下的震动越发杂乱。
似乎有人将手贴在他的额间,手背冰凉,昏沉的脑袋不自觉的向那方向靠去,却在颠簸中重心不稳,直接被人揽住。
“周大人,你发烧了。”那人声音有些哑,似是也吹了许久的凉风,周苗没有听出那人语气中的故作疏离,被揽在怀中便将头埋在了那人颈窝,呼出的湿热被拦在颈下,那人将手抚在周苗的头后,只又轻道一声“周大人”。
周苗总算听出了那人语气中的疏离,也将手搭在任齐礼脑后,勉强睁开双眼,看着坐在一边面露震惊的隋熹,猛地咳嗽起来。
“啊,周哥!周哥?”隋熹顾不上再思考眼前究竟看见了什么,也探身去给周苗顺气,“周哥,方才入宫时不是还好好的?”
任齐礼干脆将周苗半搂在怀里,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拍,指尖隔着衣料触到周苗发烫的皮肤,指节都绷得发紧。
“本来入宫前就受了凉,刚才在殿下跪了半宿,又受了惊,烧上来是正常的。”任齐礼声音平稳,指尖却凉,周苗咳得眼泪都漫出来,沾湿了任齐礼的领口,模模糊糊地蹭了蹭,哑着嗓子说:“对不住……我没事……”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急咳,连声音都劈了。
隋熹看着两人黏在一起的模样,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默默收回了手,只掀了马车一角的帘子往外面唤车夫:“赶快些,回枕月坊。”
话落放下帘子,车厢里又静下来,只有周苗压抑的咳嗽声混着车轮轱辘轱辘的响。任齐礼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把带着自己体温的锦袍脱下来裹在周苗身上,掌心贴着周苗的后颈给他顺气,指尖蹭过周苗发烫的耳尖,听见怀里人低低闷哼了一声,呼吸像裹了层棉花,尽数蹭在他颈侧。
“阿礼,那老狐狸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他……他是陛下逼死的,对不对?”周苗咳得缓了些,哑着嗓子,却将拽着任齐礼的领子凑到自己嘴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从柳霁伪造密信开始,就是陛下算好的,对不对?”
任齐礼没说话,只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稳些,隋熹坐在对面却听清了,倒抽口气紧张道:“周哥啊,这、这怎么能在府外说呢?”
周苗又呛出一口气,手上握着任齐礼的衣襟更紧了些,睁开眼,那双眼睛因发热又硬生生煎出些清明,声音却越发沉重:“任齐礼,告诉我!告诉我啊!”
任齐礼仍是缄默。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在将柳仆射交到郑全手中时他便感觉柳仆射活不长了。
这是他在离康郡练出的能力——何人想活着,何人要死了,何人带着任务,这些不过一两眼的事情。
烨帝应是让郑全逼死了柳仆射。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周苗说这些。
他叹了口气,只将手附在周苗那双亮的令人有些发怵的眼睛上,轻轻道:“周苗,你病了,别想这些了,睡会吧……好不好?睡会吧……”
周苗不说话了,任齐礼能感受到手心有两道温热在流淌——周苗哭了。
任齐礼不知道周苗为什么哭了,只能用空出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周苗的背,似乎这样就能让怀中的人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颠簸震得人骨头发酥,周苗的哭声压在任齐礼掌心,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只漏出细细簌簌的抽气声。
滚烫的泪落下来,周苗的泪水融进骨肉里,烫得他指尖都发颤。
隋熹坐在对面别开脸,指尖捻着自己袍角的纹路,连呼吸都放得轻。车厢里连哭声都不剩,只有车轮辘辘的响,晃得人心里发沉。
任齐礼环着周苗,低声对着对面的隋熹说:“快到了吧,到了我先把他送进去,宋渚清是不是被皇后派到郡主府上了?你叫他来看看。”
隋熹连忙点头,掀了帘子催车夫再快些。
周苗半梦半醒间还攥着任齐礼的衣襟不放,嘴里模糊地念叨着什么,任齐礼侧耳去听,只听清几句碎碎的“侯爷”“阿兄”一类的,又没了声响。
他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些,鼻端都是周苗身上带着药味的清苦气混着自己衣襟上的夜露,缠得人心里发乱。
…
马车停在了枕月坊的巷口,车夫隔着帘子禀报,隋熹掀开车帘给车夫又塞了一定银锭,回身刚要伸手,就见任齐礼小心翼翼把人打横抱起来,周苗迷迷糊糊蹭了蹭他胸口,手臂下意识圈住了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窝,呼吸温热地扫在颈侧,让人心神不宁。
任齐礼脚步顿了顿,稳了稳心神,抱着人往院门走,隋熹跟在后面开门,一路穿过院子进了周苗的卧房,把人轻放在床榻上。
任齐礼刚要直起身,手腕忽的发紧,周苗睁着半醒的眼,哑着嗓子攥着他不放:“阿澜……不要走,好不好?我去康都,好不好……”
阿澜,周澜。
“什么?”任齐礼被人拽着袖子,不敢使蛮力,只得缓缓坐在这人床边,轻声哄着人,却又听见周苗道:“阿澜……你、不要去康都,你去康都会死的……”
是梦魇了吗。
任齐礼回握住周苗的手,叹了口气,没有应周苗的话。许是梦中的人也许久没给回应,周苗安静了下来,眼皮紧闭着,眼下滚动,周苗皱着眉,任齐礼便用手将周苗的眉头抚开。
宋渚清总算来了,脸上不带慌张,但是脚下步子不缓,看见任齐礼被周苗攥着的手不禁皱眉。
“他又怎么了?”宋渚清进来时用毛巾擦着手,目光扫过烧得脸颊通红的周苗,先给任齐礼递了眼色,“护军先松手吧,我给他诊脉。”
周苗的手攥得很紧,任齐礼将手抽走时周苗也不算情愿,是任齐礼狠着心将手从梦魇的人手中拔出的,随后便是宋渚清将周苗的手拎出来,指尖搭在脉门上。
房间里很安静,隋熹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任齐礼站在一边不敢出声,宋渚清许久呼出一口气,却未开口,起身将任齐礼推出了房间。
院中净月高悬,微风吹过乔木发出哗哗的声音,宋渚清让周箴把屋门关上,站在院中抱着臂看任齐礼。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出来吗?”宋渚清抱着臂看着任齐礼,没真等任齐礼回话便道,“我被皇后调来以后,除了你去樯州那几天以外每天都给他诊脉,他方才的脉和平日分明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是和昨日白日都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他就是发热,你明白我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任齐礼站在阶下,指尖还留着方才攥住的温热触感,闻言垂了垂眼,声线发沉:“你的意思是,他是自己急火攻心,引出来的热?”
“不是!你这个猜测都乐观了。你记得那天晚上你带我与叔父来,回去了我们跟你说什么吗?”宋渚清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看任齐礼思索许久都没有回答,便接着道“我说‘他没多久可活的了,你也别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情感’。”
任齐礼指尖猛地一紧,喉结滚了两滚,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记得。”
“那你还跟他搞一块去?他现在心脉变化不明显便是那个毒的事,你跟他搞一块去,要是他今晚就死你怎么办?跟他一块去死吗?”宋渚清说着,又啧一下,声音沉下来一些。
“算了,我不管你们这些事,若不是叔父的遗志是让我救他我才不会听娘娘的来郡主府,他今日这烧,根本不是受凉引出来的,是他自己心里攒的那些事寻过来了,要是今晚不退烧,那我也没办法了。”
夜风卷着凉意扫过院子,任齐礼站在阶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望着那扇关紧的屋门,指尖抖得厉害。他想起方才马车上周苗攥着他的衣襟,问他是不是陛下逼死了柳仆射,滚烫的泪渗过衣料烫在他心口,原来那不是病中的惊惶。
“走吧,进去吧。”
宋渚清松了抱在臂上的手,转身往屋门走,又停在门口,正欲推门,回头看着任齐礼道,“你今日别回任府了,进去守着他,他攥着你不放别人碰他他反倒不安生。我开个方子,让圆——让周箴去抓药,熬好了你给他灌下去,好歹让他睡上一晚。”
“他平日……都睡不好吗?”任齐礼没有跟上,听了宋渚清的话沉声问着,抬头看宋渚清时宋渚清眯了眯眼。
宋渚清将刚开了一条缝的房门又关上,下了台阶站在任齐礼面前,眯了眯眼睛:“他平日不怎么睡觉,但我提前与你说,蠹诅若入思绪,患者夜以继日难免梦魇,他今夜怕是会比较难缠。”
任齐礼又想起周苗方才口中呢喃的话,指尖又紧了几分。
阿澜。周澜。
任齐礼叹了口气,只轻道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