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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月夜 柳氏现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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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周实晞生辰,白日时周实晞在宫中伴读,有几位贵女来找过她,只留下贺礼便走了,入了夜便只有周苗的几个旧友与禤域散值时来小聚片刻,给周实晞包个红包图些彩头。
周苗席间喝了些酒,靠在廊柱上吹凉,低头听着室内周实晞与几人说笑,总觉得少了一道声音,只感觉身侧有什么将风截住了,偏头便见任齐礼正看自己。
“怎么出来了?是他们吵着你了?”任齐礼将手心贴在周苗脸上,“脸都被吹凉了。”
可能贪的酒烈了些,周苗现下有些迟钝,任齐礼的手在周苗脸上贴了一会,周苗竟没躲开,反倒在任齐礼手心间蹭了蹭,眼底似乎还透着些旖旎的酒色。
任齐礼看见周苗的动作愣住了,回过神时周苗已绕过柱子坐下了,又听见周苗道:“不吵,往年实晞生辰也会将段又和禤域叫来,段又出手阔绰,他给实晞包个红包都够实晞花两个月了。”
“那怎么出来了?”任齐礼坐到了周苗的身侧,将人手拉来给人捂着,周苗却“毫不领情”的将手抽走。
“快入夏了,房中太燥了,我出来吹凉啊。”说话间,周苗将手臂抱起,抬头对着面前笑道,“段臣邈,你怎么也出来了?谋春呢?”
段又身上官府未褪,正笑眯眯的看着周苗,没答周苗的问题,只轻道:“方才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幼枝这是拿我当冤大头啊?”
“哪有?你少污蔑我啦,现下实晞也有俸禄,这次真就是讨个好彩头嘛。”可能是因为有些醉,周苗说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就像刚学官话时一般,显得生疏的很。
“我污蔑你?我污蔑你你心虚什么?”段又说着也低笑一声,“哎,幼枝啊,你现在心虚还是会拉尾音,该改改了。”
周苗轻轻“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也不算客气的回敬回去:“我改?段大人先把看热闹这个坏心思改了再来说下官哦。”
“嗯?我看什么热闹了?”段又抬抬眉,叫小厮从侧屋搬了个椅子来,坐在周苗对面,又问周大人知道些什么啊?就见周苗脸上漾开笑意,将一只手指抵在嘴唇上,神秘兮兮:“臣邈不要解释啦,我什么都知道哦,你今日是不是去尚书省右院啦?”
段又看着眼前的周苗,也笑着,跟哄人似的:“嗯?是哦。幼枝怎么知道的呢?”
“护军白日还不知道今日是实晞的生辰。”周苗不知是从何处冒出了这么一句,又靠回了廊柱上,月影打在眼睫上,衬得眼中有些朦胧,“你俩今日见过。”
无人应答,风吹入廊下,带来几声虫鸣,段又皱着眉,似是被看穿了,又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住幼枝啊……可惜了,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讲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呢。”
周苗挑了挑眉,刚要接话,就听见身侧任齐礼淡淡开口:“柳妃投井了,右仆射大闹右院,把书案砸了。郑全带的那批左衙就是堆花架子,我带着分辉他们去……”
那两个字任齐礼始终没有说出口,被段又接了过去。
“算账。”
“算账?”
周苗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又“啊”了一声,带着疑惑,忍俊不禁,一时竟呛了风,扶着柱子咳嗽起来,任齐礼忙给人拍背顺气,却见那人咳嗽完又抬起头,对着段又时还是在笑:“所以你就直接跟着分辉去右院蹲下给人算账了?段又,看热闹没你这样明目张胆的。”
“看热闹?幼枝又拿我说笑,我是去帮忙的啊。”段又说着,自己竟也低低笑了两声,偏头不看周苗。
“如何知晓段大人时去看热闹的?”
两人的笑声中插入任齐礼的一声疑惑,但是笑声没有停,周苗笑着靠在廊柱上喘了会,又淡淡笑道:“段臣邈这个人,刚入尚书省的时候在吏部跟着当时的吏部侍郎去礼部讨笔墨,礼部那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少进了些墨,分墨的官员就在那里斗嘴。人家侍郎都说吏部还剩些上个月的剩墨,这个月再去像别的部借点便是,让他跟着走了,结果老侍郎出了礼部一回头发现人不见了,你猜是咋回事?”
“不知。”任齐礼看着周苗的脸,轻轻道出两字,又听周苗接着道:“他坐在那里让那两个官员去一边斗嘴,他帮忙算便是!巧了那日左院也不忙,等他算完都快散值了,那俩也吵完了,吏部和礼部那俩侍郎站在那里看他算,说是个算烂账的好苗子,连夜给他调到礼部了。”
段又摸着鼻子笑:“那不是正好?我本来就爱算这些,科举时算学考的也高,待在礼部比吏部舒服多了。”
周苗却不顺着他说,只点了点下巴,斜斜瞥着他:“你说说,哪里有帮忙帮得蹲在人院里不走,就等着人家吵完看结果的?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只要段臣邈出现在事儿堆里没走,那铁定是揣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今天右院闹成那样,你赶过去哪是帮忙,就是去占个风看得清楚些罢了。”
段又听完,指着自己哈哈笑道:“好好好,合着幼枝这么多年都给我记着这笔账呢?我今日去真不是看热闹,右仆射那性子,真闹起来指不定要牵扯出多少人,我去帮着拦一拦,顺道理一理柳妃这事牵扯出来的账目,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专门占位置看热闹了?”
周苗还没开口驳他,廊下就传来分辉的声音,说宫里又递了信来,叫任齐礼即刻回去当值,任齐礼应声应着,指尖又轻轻捏了捏周苗的手腕,才转身往院门口去。
廊下就剩了周苗和段又两个,周苗指尖敲着廊沿的石栏,慢悠悠道:“就算你真的是去理账目,那心底还不是存了看右仆射发脾气的心思?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猜不到?”
段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官服布料随着动作蹭出轻响,他弯着眼睛笑:“是是是,什么都瞒不过周幼枝,反正我那点底,早就让你摸得干干净净了。”
夜风卷着院内的寒凉飘过来,周苗闭着眼,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对了,今日这事,最后到底怎么收场的?”
“璞貌将人送到郑全手上,让郑全带着回柳府了,但是陛下本意是让他入宫的。”段又将声音压得很低,“郑全不会不听陛下的,而且柳妃所做之事威胁皇嗣,她投井了,殿下能将她爹安然无恙的放回家?”
周苗没有回答。
那封足以让一个大姓灭门的文书,加上陈吴青和舍人院的三个新人,九个人全写了,但是没有一封呈了上去,区区猫祸,从来不是屠尽柳氏的真正由头,但是现下很明显已经是计划的一部分了。
“陛下又不傻。”
这话是周苗与段又一同道出的。
“我今日休沐,舍人院的工作我不清楚,今日陛下下了什么旨意谋春应当知道……”
“谋春不是你,他未必敢说。”
“你将他叫出来不就知道他敢不敢说了?”
“将谋春叫出来,就剩禤域和实晞,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人小姑娘自己喜欢,俩人婚事都在谈了,这是两情相悦啊。”
“那也不能现在就。啧,你真是她兄长?”
“怎么不是?”
“你俩悉悉索索的吵什么呢?”隋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又回头时便见隋熹盯着他俩也笑,“你俩不用想谁叫我了,实晞那小姑娘脾气大着呢。”
“你被赶出来了?”周苗和段又又异口同声。
“这很难看出来吗?”有下人给隋熹也搬来椅子,隋熹将椅子搬得与周苗近些,“周哥段哥,你俩想问我什么?”
段又挑眉开口:“就问你今天陛下给柳妃这件事下了什么旨意,你们舍人院今天得了什么信?”
隋熹听完指尖扣了扣椅边,沉默片刻才开口:“陛下没明着提柳氏的事,只下旨让柳妃以贵妃礼发丧,还赦免了柳家嫡出那几个年轻子弟的罪,只把柳侍中打发去皇陵守陵了。”
周苗闻言睁开眼,眼底竟是清明的:“倒是比想象中更温和些啊……”
隋熹笑了一声:“温和什么啊,柳堪一去柳家在朝里的势力除了尚书省那几位就算清干净了,保下子嗣不过是给天下留个仁君的名头,陛下心里明镜似的,真要把柳家全杀了,反而落个刻薄的名声。”
段又接话道:“这话没错,本来柳妃这事就是干干净净一刀斩,没必要拖泥带水沾一身腥气。”
周苗顺着石栏敲了两下,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也好,至少没闹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周苗停顿了会,突然又问道,“那柳霁呢?陛下有专门说吗?”
隋熹被问的也顿一下,抿着嘴思索了一会:“陛下本来就没治他罪啊。”
这倒是。
周苗沉吟了一会,却听院外有人脚步匆忙的赶来,周苗没回头,却见面前两人都站了起来。
“大人,宫里来人叫您入宫。”
周苗听见猛地起身,却见站在院中的并非郡主府的下人,应是段又带来的杂役,一会却又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也停在院子中,还带着少年人的喘息。
是周箴。
周箴看着周苗急切道:“大人,郑公公来了,叫您与隋大人入宫呢!”
…
三个人坐在马车上,没有人说话,马车颠簸,周苗扶着车厢又咳嗽两声,眼底的清明又沉了下去,只剩一丝疲惫。
车行至宫门口,任齐礼的声音从外传来,周苗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有光打进来,分辉替任齐礼掀开车帘,任齐礼进了车厢,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段左丞、周舍人、隋舍人,叨扰了,可带鱼符了?”
任齐礼说着,从分辉手中接过块木雕,接过段又手中的鱼符比对一瞬有将那枚鱼符交还给段又,再伸手时见隋熹手上拿着敕帖,将敕帖接过,只扫了一瞬便又递了回去,同分辉说了什么,分辉将车帘放下不知去取什么东西了。
任齐礼蹲下,视线又在车厢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周苗面前时,任齐礼指尖带着宫门夜露的凉意,轻轻碰了碰周苗的手背,声音却比刚才柔了些:“你的鱼符在我那,我刚刚来时让分辉回府给你带来了,他现在给你取来。”
周苗伸手,想去牵任齐礼的手,却只用指尖蹭过任齐礼的掌心,低声道了句谢,抬眼便见任齐礼一身甲胄未卸,肩甲上还沾着夜露的潮气,想来是一直在宫门这等着。
任齐礼没再多说,只道陛下在陇憩宫等着,出了宫门便是东宫引路的内侍在候着,跟着走便是。说完,分辉又将车帘拉开,将鱼符递了进来,任齐礼接过,亲手放入周苗手心便转身,车帘落下前,周苗隐约听见他对着分辉吩咐,让他多带些人跟着,一路护到陇憩宫门口。
马车再动时走得更稳些,段又靠着车厢闭着眼,忽然低声道:“看来柳家这事,还没完。”
周苗摩挲着掌心温热的木雕鱼符,轻声应了一句:“本来就没完,不过是陛下想不想将那布织的厚点罢了。”
大半夜,陛下急召两个舍人与尚书省左丞入宫,那右仆射怕是活不过今晚。
周苗思索着觉得头又昏沉了几分。
早知今日休沐还有这一遭,方才就不该贪那点酒。
马车停了,又有小太监替三人将车帘掀开,三人这才发觉车竟直接停在了陇憩宫外,书房那侧仍灯火通明,有宫女与内侍进进出出,似是一只只从灯笼中逃出的蛾子。
周苗揉了揉眉心,第一个下车,下车时腿软了一下,跛了两步。
周苗停顿了,似是在等段又与隋熹。
都快夏天了,腿是怎么回事。
周苗抿着嘴,没想清楚,再走时腿又好了,应就是方才坐车坐的久,腿有些麻。
方才郑全叫了人便回了宫中,现下正在陇憩宫前等三人,见三人下了车便上前带路。周苗一行三人被引入陇憩宫书房,御史中丞徐例已立在书案前,似乎是极早的便被叫入宫中。
烨帝不在书房,只在案上留了一份摊开的密奏,墨迹还未干透,边角被镇纸压得平整,唯有“柳堪”二字露在镇纸外,墨色浓得发黑。郑全引着三人站定,才躬着身轻声说:“陛下在偏殿更衣,让几位大人先看看这份密奏,稍候片刻。”
徐例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搭在镇纸边缘,抬眼看向三人,示意他们近前来看。周苗跟着走上去,目光扫过密奏上的字迹,只扫了两行,指尖便猛地攥紧了袖角。
柳堪在密奏里一口认下了所有罪责,说柳妃干预朝政是他暗中教唆,暗害舒嫔也是他的企划,甚至还把多年前谋杀柳妃之子以此掌控柳妃的事也引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末了只恳请陛下赦免柳家全族,他一人领死。
但是这不是柳堪的字迹。
段又低低“啧”了一声,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倒是硬气,临了了还想着保柳家。”
“他保不住的。”周苗轻声回了一句,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传来了脚步声,靴底碾过青砖,不快不慢,一步步踩得人心里发沉。几人连忙转过身行礼,烨帝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带着几分深夜的疲惫:“都起来吧,这么晚叫你们过来,叨扰了。”
几人齐声道“不敢”,起身垂首站着,没人先开口说话。烨帝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敲了敲那份密奏,才开口问道:“都看过了?你们怎么看。”
烨帝说这话时没看他们,没点名,四人低着头,没有眼神交流,也没人说话。
“徐例,你怎么看?”
烨帝先点的徐例,徐例抿着嘴,许久道出一句臣不知,烨帝抬眼扫他一下,轻笑一声:“你执掌御史台,这么大一份自陈摆在这儿,你跟朕说不知?”
徐例垂着头,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却还是咬着牙回话:“臣不知这份密奏真假,柳侍中已然去了皇陵,这密奏怎么会连夜送到陛下案头,臣说不清,自然不敢妄言。”
烨帝听完没再逼他,只把目光转向段又:“段又,你入朝时跟柳太傅学过几个月的文书,你来说说。”
段又往前一步,躬身道:“臣只说臣的愚见,柳大人在朝中为官二十余年,又是柳妃的兄长,怎会不知道自己认下这所有罪责便是死路一条?若是他真有心领罪保族,当初陛下打发他去皇陵时,他便该递这份密奏,不必等到今夜。再者,这份密奏字迹虽仿得像,可柳堪写奏折向来习惯在落款处留半分笔锋,这份没有,不是出自他手,一目了然。”
烨帝指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周苗:“周苗,你说这若不是柳堪的笔迹,那是谁送来的?”
周苗心里早有揣测,却不料此刻便被陛下点了名,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只轻声道:“臣不敢妄猜圣心,但臣以为能送这份密奏入宫,还能仿得柳堪笔迹以假乱真的,只能是柳氏自己人。”
柳氏现下在朝野的便只剩一人了。
柳霁。
但是柳霁为何要如此呢?
周苗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摸到了任佐卿给他的扳指,摩挲着冰凉的伴着,垂眸思索,烨帝又问了隋熹什么,但是周苗没有听清,只隐约听了个消息——今日尚书省右院散值早,柳霁去过中书省。
那柳霁便可能知道陛下要将柳氏之人如何。
他想保下的是谁呢?
周苗想不到,柳氏是中原的士族,周氏在雏河以北便没有分支了,因此他与柳氏之人本身便算不上相熟,若不是当时元迁那事他应当永远不会与柳氏有交集。
有风吹进书房,书房中的油灯晃了几下,郑全带着几个太监进来为灯添油,外面却传来一道声音,急切万分。
“陛下,臣有要事向报。”
是任齐礼。
禁军看守的某处应当出了问题。
周苗与段又隋熹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个字——柳府。
任齐礼将柳仆射交给了郑全,郑全不敢不听陛下的但是却没有将柳仆射带入宫中。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陛下给郑全交代的事情其实无论地点,因为这个事情本身的目的也不是将柳仆射囚禁在某处。
皇帝是想要他的命。
任齐礼被传进了书房,只行礼,没听烨帝让平身便道:“陛下,臣看管不利,方才在柳府守着的北衙禁军来报,柳仆射在府中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