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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成双 他知道他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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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都的天怎么也变得灰蒙蒙的了?
周苗落在了康都的雨里,只觉得眼中的颜色都丢了,只有倒在城墙下不知道何人的血,鲜红,冲也冲不走。
他的手还在抖,城墙上飞过一只鸽子,那鸽子飞的斜,遥遥欲坠的,是一只白翼的鸽子。
是谁伤的那只鸽子?
周苗仍抬着头,见那鸽子越飞越远,不知被何人一推竟倒在了地上,再爬起时看见的是蒯晴。
——那个当时被他赶到邾北郡的中书舍人。
蒯晴是邾州人,长相俊秀,脸颊上有一颗与周澜长在同一处的痣,对周苗也十分照顾,那天听说周苗退了中书舍人的评职,还专门将周苗约至城东的射场,说是散心。
那日蒯晴拿着一把轻弓,百发百中,又捡了把弓递给周苗,眉眼弯弯:“幼枝可知在我的家乡,以弓百步穿杨者便可被称为英雄?”
周苗看着眼前如此的蒯晴,在心中默默道了句“对不起”。
当时周苗攥着那门生的把柄,借他的手扳倒蒯晴前,蒯晴待他真心,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朝堂从来不是比真心的地方。
他需要中书舍人这个位置,那他就只能扳倒蒯晴,若是因为这“一份真心”便心慈手软,倒在阴沟里的就是他自己了。
周苗后来咬咬牙还是做了,蒯晴走那天,在城门口对着他遥遥作揖,笑着说“幼枝,往后你我各凭本事,我不怪你。”可周苗知道,他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可能回京了。
忽的周苗听见城外一声哨音,回头看,一只飞鸟落在了城墙外,眼前的蒯晴已经不知去处。
这么好的箭术啊。
“百步穿杨。”
周苗口中念着这四个字,嘲讽的笑了一声——你蒯晴还算个英雄?
周苗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沾着不知是谁的血,顺着刀脊一滴滴砸进浑浊的雨水里,晕开细碎的红痕。
这是谁的身体呢?
周苗不知道,但肯定是樯州城外的某个士兵。
方才那只摇摇欲坠的白翼鸽子,此刻正摊在不远处的泥地里,一支穿云箭从它左翼穿了过去,箭羽的样式,是樯州特有的浪海纹。
突然有什么调子钻入周苗的耳朵,他停下,竟也应和出声:
“身非箭殁命归尘,祸起雕翎未脱身。
久蓄怨心谋逆柞,独衔残恨赴寒垠。”
这是邾北的歌,他并不熟悉,可是这句身体的心跳,冷的不像他自己。
蒯晴。
那鸽子果然不是被旁人所伤,是蒯晴亲自射落的——他又猜对了。
但是蒯晴死了,这是他问了任齐礼的,他猜对了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周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康都的雨里,站在城墙下,看着躺在脚边的人。
免冠徒跣,一箭穿喉。
再抬头看,周苗看见站在城墙上的身着绯红衣袍的人,弓倒了,城墙上的人也跌落而下,周苗跑去接,竟发现从墙上坠落的是自己,心里猛地一抽,一个没来由的念头凭空冒出来。
这是……没被抱住的我吗?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个念头怪的很,不知“抱”字从何而起。
雨砸在周苗后颈上,凉得刺骨,他抱着那具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指缝里全是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往袖子里钻,那人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话说的很吃力。
“你现在……可以说我漂亮了。”
心脏发颤,城楼上的风卷着腥气扑下来,将残血不知卷到了何处,城墙下只剩两人。
周苗,还有周苗。
他忽然想起蒯晴那日说的话:百步穿杨便是英雄。
自己在城墙上那一箭,会不会射出个“英雄”的名号?
雨水顺着周苗的额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睁着眼,分不清落在嘴角的是雨还是泪,只听见康都的城里四处都是喊杀声,火光照红了半边灰蒙的天,血顺着城墙缝往下淌,和城墙下那摊早就冲不散的红融在了一处。
他把怀里那具身体放得很轻,指尖抚过佩刀冰凉的刀身,心中竟又划过一句“对不起”,刀上的血还没干,就像他这么多年走过来,每一步都不算干净,从周氏灭门到他入仕的那一刻,他手上就注定不可能干净了。
他们躲不开这场康都的雨,也擦不掉这身蹭满的血。
雨还在下,那只死了的白翼鸽子在泥里泡着,血液将白色的羽翼染得绯红,就如同他放下的自己,血污爬上衣角,怎么也清不干净。
康都的天,怎么也变得灰蒙蒙的了。
…
段府、走廊上的风大的立不住人,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几人皆是便服,无半分朝堂模样。
段安先按捺不住,指尖叩着案沿,声线冷硬:“软禁数日,轻飘飘一句放回就放回,皇上到底打什么主意?”
于敛端茶慢抿,目光微垂:“召去的人,你我心里有数。隋熹是皇后的堂侄,你我三家于后宫皆有亲故。”
容真接得平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犊:“独独缺了柳氏。”
段安嗤笑一声,半点不掩饰眼底轻蔑:“林氏本就是承了周氏当年的势才坐稳这江山,如今倒学会借题发挥了。”
“新平。”
外面的风很大,段安没有听清是二人谁轻拦了一句,只置若罔闻,语气却沉了几分:“段氏在朝人数比柳氏更少,为何独放过柳氏?分明是针对性。”
容真指尖应着段安的节奏轻敲桌面,缓缓道:“柳氏在尚书省那位左丞,权柄早越了位份,两三年前却突然辞官,悄无声息。”
风不知吹倒了外面的什么东西,在地上“呼呼”滚,于敛终于又抬眼,只轻道三字。
“不正常。”
三道声音重合,于敛又垂下了眼。
怎么可能正常?
“不是他想走,是陛下让他走,这些在中书省的卷宗里可以找到,那诏令是个已经退职了的中书舍人写的。”容真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什么机密,“如今这一手,不过是收网前的动静,眼下周苗、隋熹也被卷在其中……”
容真语气微沉,护着下属:“罢了,幼枝与谋春皆是舍人院的人,只办差事,不涉站队,陛下心里清楚。”
于敛淡淡收尾,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是在清路。中原道柳氏势大,现在掌着尚书和门下的权,陛下不放心。”
段安冷笑一声:“他放心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周樟那个疯子活了三十余年便为他守了三十余年的南土,结果不还是被诛全族了?这柳氏八成也一个样,林氏坐了几朝皇位都没不好意思,现在这是不好意思了。”
室内静了瞬,许久才听容真轻轻叹一句:“周氏一案定论已久,新平莫要妄言,此后静观其变便是。”
“静观其变?”段安猛地站起,冷笑一声,“行,静观其变。反正我段氏从两辈开始便长居康都,主脉也一并迁到了京中,林氏动不了我们,倒是你们两个小心点吧,昨日动周氏今日动柳氏,他不敢动姓隋的,那你们猜猜下一个被斩首的是哪个姓!”
…
周苗转醒时是晚上了,已经过了宵禁,但是他执意要回郡主府,隋衬怡便没有拦他。隋熹还要在宫中留一晚,便只将周苗送上车,现下车厢中仅余他一人。
那一箭的余韵似乎还在身体中回荡,从早上用过早膳后周苗便什么都没吃过了,车注又找上了门,即使这辆车的车夫并非那日让他犯车注的罪魁祸首他心中也烦的厉害,只抿着嘴,祈祷郡主府能离的近一些。
“宫中的车?此时出宫,载的是何人,要去何处?”这声音另周苗心中划过一簇神采,猛的将眼睁开,即使隔着道帘子心脏也不受控的猛跳起来。
他会掀开帘子吗。
周苗听见那车夫道:“回护军的话,载的是中书省的周大人。”
他会掀开帘子吗?
心跳快的胸口发疼,周苗忽的埋头咳了几下,边听外面的人语气紧了几分:“我今日在城墙下见过周大人了,便不掀帘检查了,莫要让周大人招了风,望周大人今夜早些休息,莫要再熬夜坏了身子。”
公事公办的语气,似是在故意冷落车厢中的人。
好吧。
周苗,你在失落什么呢?
周苗不知道,只坐直身子回道轻声回道:“下官周苗,谢任护军关切。”
周苗左手攥了攥拳——那是任齐礼今日在城门下攥的手,周苗还隐约记得。
再见面要明日了吧。
十日,他们已经十日没见了。
或许是因为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周苗现在莫名希望有人可以抱住他,但他只将口中的唾液使劲的向下咽,直至口腔干燥。
弯腰,双手交叉,搭在肩膀上。
他将自己抱住了。
车厢外的马车不知又走了多久,也不知行至何处,一路畅通,没有人阻拦,今日是三月十一,残月的光无法突破车厢的窗户,车厢内没点灯,只有粘稠的呼吸声如同冬日的风声一般将人缠绕。
冷。
即使将自己抱住了也有股说不上的冷意顺着衣襟往里钻,仿佛将人至于冰天雪地之中,半刻不得清宁。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随后是人去敲门,随后是低声交涉的声音,周苗用手将身子支起,方起身便见有人将帘子掀开,应是管家,周苗伸手去搭,却听那人道:“久别重逢,周渺,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人说完后自己似乎也怔愣一瞬,残月的光投进了车厢,照着那人的影子越发浓黑。周苗猛地抬头,看见的是任齐礼的脸。
他知道梦中的第二个他是谁了。
他知道他需要谁的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