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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寒襟 “你长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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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齐礼叫出那名字自己也愣了一下,将周苗扶下车又与司机交涉几句,待宫车走远便觉得有个湿漉漉的人将他抱住了——那人竟出了一身冷汗。
周苗身上还落着药味,与平日里的药味不同,应该是宫中的好药。
“护军又叫错下官的名字了。”周苗的声音很轻,就像早上他在城门听见的那句话一样,轻飘飘的,像是只要一阵微风便会将其吹散,但是任齐礼听清了。
“什么?”
“久别重逢,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嗯?”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方才那句竟是回话,任齐礼笑了一下,装着思索了许久才道:“周大人,我活着回来了,你该给我个名分了。”
说完,任齐礼又将那人往怀中拢了拢,似是要替他挡住夜里的寒风,他听见周苗笑了一声,也很轻。
“你长高了。”周苗说着,又直起身子,看着任齐礼,“这是正月一日在城门时,周渺想与阿礼说的话。”
那句周渺是替年初刚入京的任齐礼问的。
任齐礼看着周苗的眼睛,只觉得这双眼睛与平常有些许不同,亮的似是含了一汪水,与周苗身上一样湿漉漉的。
这人不高兴。
任齐礼脑中闪过这句话,他很久以前也抓到过这个问题,于是他又这样问了。
“有点。”
周苗答还是很轻,他仍穿着那身墨绿色官袍,下午太医医治时将他的冠松了,现下只用发带将头发松松绑在身后,身影单薄。
太漂亮了。
任齐礼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但是下一秒他便见周苗呆愣的看着他,眼中晦暗一刻,股股鼻血留下,周苗下意识低头去捂。
随后任齐礼便听见周苗沉静却又惶恐非常的道:“你不要夸我漂亮。”
…
今日上朝不知为何柳霁竟然也来了,站在周苗与段又中间,周苗昨日夜里没睡好,今日来时侧头同“段又”说了半天没回应才反应过来。
午膳,段又专门去找了周苗与隋熹,见周苗仍没回过神,只又替周苗去打了碗汤,坐在了隋熹对面。
“幼枝谋春五日前我爹被半夜急召入宫,听圣旨还叫了你们二人我还去郡主府通知,到时你们却已经入宫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修缮典籍哪有那么快的,昨日得知段安回府段又就觉得不对,再一打听,周苗与隋熹竟还在宫中。
周苗没有回答,隋熹不知是何时与段又熟络起来的,却也只是打哈哈。
段又放下汤匙,抬眼定定看向周苗,指尖在瓷碗沿轻轻蹭了两下,没再追着刚才的问题,只轻声道:“幼枝,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是又病了?”
周苗终于从走神里挣出来,指尖捻了捻袖口绣着的暗纹,那是宫中尚衣局新换的料子,指尖触上去还带着几分浆洗过的硬挺。他缓了缓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蒙了一层沙:“没什么,就是殿下留我整理几份旧档,都是不能往外带的东西,只得在宫里歇着。”
这话半真半假,段又看他不愿多说,也不点破,只把刚打好的汤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汤暖着,你这身子本来就弱,别熬坏了。”
隋熹在旁见气氛沉下来,连忙端着茶杯打圆场,刚要开口说些闲杂话,就见廊下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说殿下派人来请周苗即刻去陇憩宫书房一趟。周苗闻言放下汤匙,应声起身理了理官袍下摆,脚步顿了顿才往外走,指尖攥着袖摆,冰凉一片。
昨日他刚射了樯王,那是陛下的弟弟,此时皇帝叫他去究竟是昨日承诺的“领赏”还是秋后算账犹未可知,但是比较肯定的应该是他下午应该也没时间吃东西了。
周苗在膳堂门口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仰头将段又方才给他打的汤全都倒进了肚子。
…
今日天热,陇憩宫书房将窗户开着,南北通透,将窗上挂的帘子吹得哗哗作响,像翰林院中的翻书声,烨帝不在书房,周苗在屏风前跪着,眉眼低垂,心中背着上午写的诏书,只想着陛下为何忽的急召他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苗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步、两步,那脚步的主人似是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周苗,只道:“朕早郑全为周爱卿布了椅子,说是让周爱卿坐着等,周爱卿怎还跪在地上啊?”
周苗没有回头,只缓缓抬眼,郑全才命小太监为他在书案前加了把圈椅,烨帝确如没见到那两个太监的动作一般径直走向书案,嘴上只道:“周爱卿别跪着了,昨日拉重弓睡了好一天,今日别再将身子跪坏了。”
那话没带什么关切,只是轻飘飘一句却又重于泰山,周苗听了,又抬眼见那刚布的圈椅,一时不知应是该跪该坐,只伏在地上叩首:“臣乃臣子,陛下隆恩召臣,自当谨守臣礼,不敢妄坐。”
烨帝闻言指尖一顿,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周苗,正要开口,廊外的风卷着帘角扫过书案,将摊开的半幅奏本吹得翻了页,烨帝抬手按了奏本,忽然笑了一声:“朕记着当年你刚入翰林院,跟着先太傅当值,柳太傅罚你跪在阶下抄《礼经》,你偏说膝下有黄金,死撑着不肯跪,后来还是任佐卿出面才让柳太傅为你留了几分脸面,从那后你便被调到任佐卿手下了,怎么如今反倒讲起臣礼来了?”
周苗垂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叩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臣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君臣名分已定,臣岂敢再放肆。”
“名分已定……”烨帝没坐下,念着这四个字,似是在算这四个字有几分真假,忽的又接上:“你现下面上是中书舍人,实际上代武至操着中书侍郎的工作,你怎知朕今年不会提拔你?更何况昨日你那一箭,可是替朕解决了心腹大患啊。”
心腹大患。
应该指的是樯王,但不知为何周苗心底却升起几分不安,他仍伏在地上,只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应尽之责。”
“行了,周爱卿莫跪着了,中书侍郎在朝堂上列如宰辅,朕赐你坐,你坐着便是了。”烨帝说完,没看周苗是否起身便坐下,拿起笔似是准备批阅奏折。
书案前现下有八把椅子,属于容真、武至、陈宥的父亲,段安与尚书省右仆射柳毅,于敛和柳侍中,以及御史大夫隋圻。隋圻官职被扣下,他的那把椅子上坐的是寒门出身的御史中丞,而武至的那把椅子上落满了灰,现下又多了周苗的一把。
周苗攥着袖口直起身,慢慢挪到那把空着的椅子边欠身坐下,只敢沾小半片椅边,腰背绷得直直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处的官袍纹样上,不敢往书案前抬。烨帝批了两本奏折,抬眼扫见他这副拘谨模样,忽然将笔搁了,开口慢悠悠问道:“朕听说,昨日你从宫中出宫,是任齐礼接你走的?”
周苗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扣进掌心,沉声应道:“是。臣昨日晚时正好遇见任护军,便劳他送臣归府了。”
“恰巧遇见?”烨帝的语气中带着怀疑,一会却又消除声,“行,朕有意提拔他,他爹念着他兄长那事不好管教他,你便多带带他,正好任佐卿也是你的老师,你便算是任齐礼的半个兄长了。”
昨日他与任齐礼在门口的举动可不像恰好遇见……
周苗想着,却不知帝王心中的想法,只起身行礼,轻声却庄重的道出一句:“臣遵旨。”
“周爱卿坐便是,这不算什么旨,朕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就交代一句,你记得便是了”烨帝说着,将写完的折子递到一旁郑全的手上,又抬头看向周苗,“说来,爱卿知道朕为何此时叫你来此吗?”
周苗还没坐下,顺着这个动作又弓下身道:“臣愚钝,请陛下指教。”
“你昨日走前,朕说你回来后来领赏,但你回来便昏了去,今日朕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一句:想要何奖赏啊?”烨帝顿了一下,却没给周苗解释的时间,直接接到,“中书侍郎如何啊?”
这问题问的熟,上次周苗听见这个问题是他刚代理武至的工作,当日烨帝问他想不想做御史大夫,第二天隋圻便被扣下,但今日有所不同。
武至贪污,官职早已被扣下,周苗共同代理武至职务与中书舍人职务已久,若是再拖下去便升迁无望,于是周苗只俯首,正声道了一句“臣接旨”,便听烨帝接着道:“朕刚刚说,柳太傅,周爱卿还记得太傅吗?”
周苗心头一沉,低声应道:“柳太傅是臣的启蒙恩师,臣自然记得。”
烨帝指尖叩了叩书案,发出闷闷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柳太傅去了也有三年了吧,他那孙儿柳霁,这些年一直在工部当值,你觉着此人如何?”
周苗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柳霁,指尖在膝头轻轻蹭过,斟酌着开口:“柳侍郎出身名门,治学勤勉,性子沉稳,是可用之才。”
“可用?”烨帝笑了一声,语调听不出喜怒,“对,是可用之才。朕记得的升舍人的时候是踩了柳氏的门生?那便小心些,柳氏之人除了那柳霁,你都远离些吧,免得火烧引身。”
这话像一道冰棱直扎进周苗心口,他猛地躬身伏在案边,却也只能沉声道:“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