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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急 “延川之战 ...

  •   “蒯晴跑了!”

      一声尖叫唤醒了沉寂的军营,任齐礼被惊醒,冲出营帐,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樯州临海,夜里风很大,就像嵘北山谷的风,不知道要把人吹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面前。

      蒯晴的营帐大敞,他骑来的马不知所踪,旌旗在营帐上猎猎作响。

      任齐礼咬紧后槽牙,胸口起伏,猛地睁开眼:“他刚跑,这个风往康都跑走不了多远,老丛,你拨几个人骑着马去找!”

      无人应答。

      “老丛!”

      任齐礼又叫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他猛地转头,才发现身侧连半个亲兵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呼啸的风卷着些灰尘砸在他脸上,打得皮肤生疼。

      “蒯晴跑了!”

      天地颠倒,任齐礼又醒了。

      营帐上的旌旗依旧猎猎作响,任齐礼站在营帐前却仍然觉得冷汗直流。

      他让老丛派人追蒯晴去了,站在风口,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老丛说现下刮陆风,蒯晴定然是追着樯王去了,现在这个风向跑不远。

      怪,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由心底滋生,任齐礼却没搞懂是为什么。

      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营帐旁立着的守兵,那守兵直勾勾望着他,眼神发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任齐礼心里那股怪异感瞬间翻涌上来,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刀刃离鞘半寸,冰凉的铁气蹭着他的掌心:“说话,方才守营的是谁?蒯晴是什么时候出的营门?”

      守兵依旧不说话,风吹动他的衣摆,空荡荡晃得厉害,任齐礼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活人,不过是被风刮得立在原地的半件旧衣,支在折断的枪杆上,远远看着像个人影。

      原来从那声吼开始,这个营地便只剩他与“老丛”了。

      …
      宫城,万启殿。

      周苗与隋熹尚在廊上便听见一声杯盏破裂的声音。

      “任佐卿,你别护着你那学生,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可能就替你儿子说了一句话?”

      段安!

      周苗眉心一跳,拉开门。段安站在大殿中央,任佐卿脚下有碎瓷片,上面粘着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谁的杯子。容真抱着段安,于敛坐在椅子上,同段安在一边,只看着,没有动,但已然没有平日在朝上的笑意。

      周苗站在门口,似是有些怔愣,容真见了,似是松了口气,端和道:“幼枝来了?别干站着了,看看你先生有没有吓着。”

      周苗抬脚往里走,低声应了句“是”,便走到任佐卿身侧轻轻扶了一把,指尖触到他臂上绷得死紧的肌肉,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段安。

      周苗沉默着抿起嘴,扶着老师坐回椅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段安,只认真地看着任佐卿是否有何处伤着了,留给段安一个背影。

      段安见周苗这个态度更是火大,指着周苗道:“怎么了周苗?不看我是因为被我说中了?陛下把我们都困在这里,是因为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周苗手上整理任佐卿袖口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只淡淡开口:“段大人说什么?陛下将你我六人放在这里是为了修缮边事纪要,怎么会是因为下官说了什么呢?”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一瞬,于敛端着茶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周苗,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了然。任佐卿扯了扯周苗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周苗却没停,站直了身体转过脸,目光直直对着段安:“幼枝自认是您的晚辈,但为官四载您对下官的偏见便没少过,愚忠、爪牙,甚至更难听的话都说过,究竟是为什么呢?”

      周苗又上前一步:“是说近些那日晚上小辈没有站队康都,还是说远些是因小辈与臣邈同年科举拿了状元而在国子监的臣邈却是榜眼?”

      周苗嘴上没听,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往刁钻了想,因为我姓周?”

      周苗说完,叹了口气,似是方才说的话耗尽了全部力气,抬手抹了把脸,段安被这话噎得脸涨红,挣开容真的手就要往前冲,嘴皮子翻飞骂得不成样子:“好你个周幼枝!你这是含沙射影说我因私废公?今日我非撕了你这张嘴不可!”

      容真连忙死死拉住他,回头冲周苗递了个眼色,让他别再搭话,一边温声劝段安:“新平你息怒,现在陛下还等着咱们把纪要拿出来,真闹起来谁都落不了好,跟小辈有事回头再说。”

      于敛这时才放下茶盏,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里的喧闹:“都停下。周大人说的没错,陛下叫咱们是来修边事纪要的,不是来斗嘴的。新平,你要是再闹,我出去就如实回陛下,你觉得可行?”

      段安喘着粗气停住脚,指着周苗的鼻子半天,才狠狠吐了口唾沫:“我不跟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快,等出了这万启殿,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周苗这时抬了头,不知为何竟挂上了一副笑脸,却半点不退让:“段大人随时找我,我接着。只是话要说在前面,小辈为官,从来只对江山对陛下,没什么站队不站队,更没什么私心歪心,您扣的帽子,小辈戴不稳。”

      段安总算被容真放开,立定看着周苗,盯得很死,周苗却还只是笑。

      青年面部疏朗,入朝四年,褪去了少年的圆顿五官更加不似中原士族的孩子,尤其那双不带情绪的双眼竟与周渺那双蓝眼有几分相似。

      于敛忽然出声:“周大人这双眼生得好,像极了渤左的琉璃珠子。”

      话音一落,殿里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任佐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半滴,落在袖上,他却像没察觉。容真捻着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段安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琉璃珠子。

      当年陛下曾以此物,喻过那位早逝的周渺的眼。

      殿里的气氛凝了几分,任佐卿猛地咳嗽一声,要开口打岔,周苗却先垂了眼,轻声接道:“于大人说笑了,在下身为朝臣,怎敢以如此雅物自比?不过见识短浅,才似有一道清明。”

      万启殿又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卷着檐角铁马轻晃,叮叮当当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段安仍气哼哼地别过脸不说话,容真捋着衣袖打圆场,笑着说“都是老话头了,于大人也是随口一提罢了”,指尖却悄悄捻紧了袖口布料。

      任佐卿坐在椅上,胸口仍起伏不定,周苗侧过身去给他重新倒了杯热茶,瓷杯放在案上的轻响,在这安静里竟显得格外清晰。于敛靠在椅背,手指慢悠悠敲着扶手,目光扫过殿中几人,最后落回周苗挺直的背脊上,没再开口。

      周苗捧着茶盏站在任佐卿身侧,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茶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前的光景,他听见廊外传来内监走远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轻得像踩在人心尖上。

      “几位大人,陛下说今夜将诸位急召入宫,大人们应当都累了,今夜便先不用操持公务了,只在万启殿歇下吧。”

      …
      “渺哥,你知道南邾周黎和太祖吗?”周渺是侯府的孩子,懂兵法、会射箭,年少的任齐礼很喜欢与周渺在一处,若他问问题时周渺在看书就会把书阖了,托着下巴陪他胡侃,莹蓝的眼睛在太阳下亮晶晶。

      “知道啊,南邾周黎是我祖上,当年跟着太祖征战,开国封了邾王,说好了世袭罔替,这事邾州三岁孩子都能说两句。”周渺说着转了转手腕,“听说周黎当年揣着一块冰一样的蓝琉璃,连射十七箭,替太祖挡了刺客,一箭都没射空。”

      任齐礼摩梭着手中的弓,又问道:“当时周黎才是南邾王不是?怎是南邾王跟着当时尚是平民的太祖呢?”

      任齐礼看见周渺的瞳孔一点点变大,又忽的缩小,听见周渺笃定的道出几个字:“延川之战、主仆乱序。”

      延川之战,南邾周黎与太祖带着邾州的军队驻扎在研州城外与朝廷的官员“接应”,太祖扮成周黎的模样被俘虏,实际的周黎却在晚上放走太祖,命令军队去“追捕”“周黎”,自己则以指挥使的方式接近那官员,将那官员杀死,顶替官员之名姓回了当时的国都。

      随后的便是史书中的内容了。

      皇帝本来便不认识那名官员,刚好给了二人机会,里应外合攻下了都城,变成了现在的康都。

      攻下都城那日,周黎站在城楼上,太祖指着城下千家万户的灯火,问他要什么赏赐,周黎只是把那块染了血的蓝琉璃递上去,说只想要南邾周氏百年安稳,不涉及党争,不干涉皇权,世代做陛下手里最顺手的刀。

      太祖当日便抚着他的背笑,应下了这桩诺言,后来哪怕是削藩收兵权,邾山周氏从来都安然无恙,连封地都没动过半寸。

      任齐礼那时候年少,听到这里只拍着大腿说周黎聪明,周渺却没接半句话。现在任齐礼站在空得吓人的军营里,风卷着旌旗扫过他的耳边,突然就懂了那点沉重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忽的笑出了声,笑声混在风里飘得老远,比那天在嵘北山谷的风声还要凉。

      他哪里是找不出哪里怪,他早该想到的,蒯晴是樯州刺史,手里握着三千樯州军,樯王多疑,蒯晴这么多年与樯王安安稳稳待在樯州,应是最最忠于樯王的,又怎么会带着城防图来?

      这樯州,怕是早便是一座无主的“空城”了。

      任齐礼想着,忽感耳边风声变急,向后退去,抬臂挡下两道风声,右手摸向后腰,掏出个东西朝天上按了一下。

      “砰”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林中的夜枭,声音的余韵还在山林里震荡,任齐礼将那物对准面前的人,黑洞洞管口对着那人面门,不带一丝情感。

      “信号弹?荒郊野岭,护军要将此信号发给何人呢?”老丛看着那管口,竟不带半分紧张,甚至可以说是坦然自若,却见任齐礼又偏几分,向地下发出了什么东西,随后便是爆炸声。

      火铳【1】!

      老丛脸色骤变,这东西是樯州的匠人研究出来的东西,没有跟康都说,任齐礼怎么会有!

      任齐礼盯着老丛,声音冷得像冰:“老丛?或者说,你才是蒯晴,那个蒯晴是你主子?”

      “老丛”后背沁出冷汗,脚步慢慢往后挪,声音还强撑着平稳:“护军,您在说什么?”

      任齐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没温度的笑:“你是邾州人,能布出这样的局,我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周家用过的刀,确实是所有主仆最最信任的兵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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