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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鸽子 哪能怎么办 ...

  •   任齐礼出京时从禁苑的鸽房挑了两只灰头白翼的鸽子带在随行的行礼中,与别的鸽子不同,不容易与其他人放飞的鸽子混淆,即使那鸽子腿上没有信条,只要飞回禁苑,分辉便能知道樯州发生了什么。

      周苗与隋熹晚上被诏入宫便是因为此事,两人到时,便见任佐卿也站在殿中,分辉在烨帝的右侧,手中捧着一只鸽子,面容焦急。

      那鸽子翅膀根沾着一点暗褐的血渍,左翅软垂着连收拢都费劲,显然是拼了最后一口气飞回来的。分辉见两人进来,抬了抬手里的鸽子低声道,这只鸽子半个时辰前飞落鸽房,当时已经只剩一口气,鸽房的人连忙送了进来,另一只至今没见踪影。

      烨帝坐在御案后,指尖叩着桌面,目光沉沉落在三人身上,开口道:“任齐礼离京不过五日,算着应是刚到樯州,鸽子却带伤回来,可见樯州那边已经出了意外,任卿你怎么看。”

      任佐卿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只是一介文官,并不知晓军中事务,但以犬子之性,此鸽子应是是备用之选,如此早至,应是被人刻意放飞。”

      “哦,被他人刻意放飞?”

      烨帝这八个字中带了敲打,周苗大袖下指尖微紧,忙上前拱手:“回陛下,臣倒是认为这鸽子应是任护军放飞的。”

      “哦?周爱卿为何如此认为啊?”烨帝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似是带着对年轻人的审视,周苗不知道怎么答,大堂沉默一瞬,却又听烨帝浑厚的笑了两声道,“朕就道周爱卿慧眼如炬,竟与朕想到同一处了!朕也当这鸽子是任齐礼自己放飞的。”

      堂上的气氛缓和了些,但帝王还在,没有人抬头,周苗的手没有放下,任佐卿还弯着腰,分辉安抚着手中的鸽子防止它冲撞了皇帝,隋熹看着地似是在思索什么。

      任佐卿问完了,周苗解了围,下一个该他了。

      他不知道烨帝将他诏入宫的目的,但是他知道任齐礼是他举荐去樯州的。

      没有经过任佐卿的同意、没有想过任齐礼是否愿意,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便将那人举荐去了,现下那人放了只什么都没有的鸽子来,传了假消息,他该被罚的。

      “隋熹。”烨帝果然叫了他的名字,隋熹喉间滚动两下,压下心中的所有猜测,也上前,同周苗摆出一样的动作:“臣在。”

      “任齐礼是你举荐的,现下出了事,你说该怎么办呢?”烨帝的声音仍是庄严的,比嵘北的冬日还冷。

      隋熹低垂着眼,恭顺道:“臣不通军事。”

      “呵。”烨帝笑了,不似方才周苗替任齐礼解围时的大笑,现在的笑带着冷意,似是对待不懂事的孩提时的不耐,“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留在康都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分辉手中的鸽子拍了两下翅膀,殿中的火光竟有一瞬的倾斜,室内暗了一瞬,也似是冷了几分,隋熹从任职以来,除了每逢双数年一次的入京述职外便没有直面过眼前的帝王,更未曾有过单独觐见,现下如此情形,委实时不知该让人如何了,只能尽力平复声音中的颤抖,叹出三个字。

      “臣、愚钝。”

      殿内烛影一沉,烨帝又叹了口气,如同疲惫到了极点:“罢了,朕当你也说不出什么,现下皇后念及手足之情将你留在京中,你便多陪陪她,平日做事多与你皇姨母学学,不求功利,但求平稳吧。”

      但求平稳。

      隋熹咀嚼着这三个字,这分明就是敲打!

      他指尖扣着袖摆,指节微微泛白,压着声音道了声“臣领旨,谢陛下指教。”

      烨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回到分辉手里那只苟延残喘的鸽子上,指尖又叩了两下御案,沉声道:“任齐礼既然放了这只鸽子回来,没有带字条,便是消息传不出来,要么是身边出了内鬼,要么是樯州的异动比我们想的还要早,那只没回来的鸽子,怕是已经落在了别人手里。”

      分辉连忙应声:“陛下圣明,禁军随时待命?”

      烨帝摇头,指尖停了叩击:“不,任齐礼既然送回一只伤鸽,就是要告诉我们,他已经入了局,咱们此刻动兵,便是打草惊蛇,正好遂了对方的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三人,缓缓道:“按兵不动,这几日你们三人……还有中书令容真、门下侍中于敛、尚书省左仆射段安,因修缮典籍,夜宿宫中,至……三月十六,万寿节结束后出宫,期间免去早朝。”

      烨帝似是没有解决此时想法,周苗闻言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陛下,任护军刚到,孤立无援,此时可以谏言的臣子都留宿宫中,会不会……”

      “周爱卿在质疑朕?”烨帝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殿外的夜风刮过宫檐,发出细细的呼啸声,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苗只轻道一句“臣知罪”,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那只伤鸽偶尔扑腾一下软垂的翅膀,发出细碎的轻响。

      …
      “半夜急召,入宫修复典籍?我是尚书省左仆射,不是任佐卿那帮漂亮的摆件!这哪里是重用?这就是软禁!”

      段府,段安接了圣旨后看着那明黄缎面的圣旨,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一口茶差点泼在自家刚换的青缎地毯上,对着传旨的内侍也顾不上客气,脸涨得通红,嗓子里压着的火气直往外冒。

      那传旨的内侍早习惯了京里这些老臣的脾性,只垂着眼皮笑了笑,捧着袖安安稳稳站着,只道:“圣上口谕,说了诸位大人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心细稳妥,这次修的是开国以来的边事纪要,少不得各位掌印的大员过目核对,夜宿宫中也是怕来回奔波劳累,段仆射可别错会了陛下的心意。”

      “需要我?行,需要我!”段安怒目圆睁,点着头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手却又不自觉的将那圣旨展开,指着上面“中书舍人周苗、隋熹”八字,就差将那八个字贴在那内侍的脸上,“要我,要容真,要于敛,甚至是要任佐卿我都能理解!周苗和隋熹是为什么?他俩和我儿是同窗吧!周苗,行,陛下重用,代侍郎,风光,隋熹呢?陪他姨母吗?”

      段安说着转头看见了立在一边的段又,没有说话又将头扭过,妻子上前小声的劝慰着什么,那内侍没听清,只改了神色,出生提醒:“段大人,注意言辞。”

      段安哼了一声别过脸,狠狠灌了一口凉茶道:“我不说便是。”说着随手将圣旨卷了塞给妻子,扭头看了段又一眼,只道一句“木头似的”便对着那内侍一拂袖。

      “走吧,本仆射这就跟你入宫,难不成抗旨不成?”

      内侍松了口气,连忙引路,马车出了段府巷口,行在寂静的长街上,段安坐在车中掀着车帘一角,看着宫墙那一点绵延的灯火,指节抵着唇暗自思忖。

      烨帝叫的这些人好,他段安身后是段氏,容真是京兆出身,那于敛是樯州于氏的,隋熹背后是延川,就连任佐卿那个出身不算名门的人家如今也算新兴,将能谏言的世家大臣全囚在宫中不让上朝,在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周苗监视着他们,这林氏的皇帝究竟是想如何!

      段又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的辙痕没入夜色里,回身对迎上来的母亲低声道:“母亲先回,我去一趟周府找幼枝说些事。”段夫人本就心乱,只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没多想他深夜出门的异常。段又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在寂静的长夜里撞得人心头发紧,他抬头望了一眼宫墙方向沉下去的墨色天幕,只盼周苗此刻还没入宫,能来得及递出这桩消息。

      …
      段又定是找不到周苗的,因为周苗早便入宫了,甚至传段安等官员入宫的急诏都是周苗与隋熹写的,此时他二人刚写好第三份圣旨,封泥还没来得及盖上去,殿角的铜壶滴漏就打了三更。隋熹捏着封泥的手指还带着刚才被烛火燎到的薄麻,闻言指尖一松,那块印着龙凤纹的封泥就滚落到了案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周苗捏着狼毫的手没停,笔锋在绢帛上收了最后一笔,抬眼看向站在殿门处听候吩咐的内侍,声音压得很低:“下一份是去容府,让陈内侍去就是,我们在这里等着便是。”内侍躬了躬身应诺,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殿内只余下跳动的烛火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隋熹弯身捡起那枚滚落在地的封泥,指尖蹭过上面沾着的蜡油,低声开口:“陛下把我们都扣在宫里,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安排也递不出去,朝上武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任齐礼那边真能擒得住樯王?”

      周苗放下笔,取过镇纸压好刚写好的圣旨,指尖在冰凉的青铜镇纸上叩了两下,和方才御座上烨帝的动作如出一辙,却轻声道:“我也感觉那鸽子不是阿礼放的。”

      “那——”烛火跳了跳,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隋熹捏着封泥的手紧了紧,终于没再说话,只低头慢慢给写好的圣旨一封封盖好封泥。殿外的风又紧了些,隔着厚重的宫门,隐约能听见巡夜禁军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宫夜里,也敲在每个人绷着的心弦上。

      哪能怎么办呢?

      圣上之所以是“圣”,是因为圣上不会出错,圣上的判断也不会有问题,那鸽子一定是任齐礼放的,也只能是任齐礼放的。

      周苗低着头闭眼假寐,困倦非常——方才入宫前的推测没错,今日果然睡不好觉了。

      周苗想着叹了口气,将指尖上粘的墨点晕开,偏头问隋熹:“方才是三更,你感觉咱们今晚几更能睡?”

      隋熹指尖顿了顿,把封好的圣旨推到一边,抬眼瞥了眼殿角铜壶漏下的银箭,低声道:“周哥还思索这个?陛下没说让我们歇着便等着便是,左右传完这几道旨也该差不多了,总不会真让我们连夜修什么边事纪要。”

      话刚落音,殿门便被轻轻推开,分辉裹着一身夜寒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碟刚温好的点心,见两人都坐着没动,只放了点心低声道:“陛下让二位先垫垫肚子,说传完旨意再歇息,容大人和于大人已经到了,在万启殿安置,任大人方才也过去了,就等段仆射了。”

      周苗起身谢了恩,看着分辉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他还有话说,给隋熹递了个眼色,隋熹会意,只起身收拾案上的笔墨,周苗便跟着分辉走到殿外的廊下。

      夜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分辉压着声音道:“陛下让我给周大人带句话,说段安那脾气,刚才接旨的时候必然闹了一场,让你心里有数,别触了霉头。”

      周苗点头,算是应了,又问:“那鸽子那边……”

      分辉摇摇头,语气沉了些:“刚没了,腿上确实什么都没有,翅膀上的伤是像箭擦得,力道很准,就是不想让它痛快死,要撑着飞回禁苑来恶心我们。”

      这么好的箭术啊。

      周苗闭了闭眼,只轻声:“我知道了,回去回陛下,我与谋春在这里候着,不会出乱子。”分辉点点头,又裹着风走了,廊下只剩周苗一个人站着,远处宫道上的灯笼晃着橘色的光,隐约能看见禁军持矛走过的影子,他拢了拢大袖,转身回了殿内,隋熹抬头看他,只听见他轻声道:“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咱们今晚,确实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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